平淡中,有情愫流淌。
暮阳却没有回望他。囚身水牢的那段日子,生不如死,她如何能忘?而千行为救她所受的苦痛并不比她少。
如此,是否可以两相抵消?
清原没得到自己想要的,郁郁寡欢地起身告辞。走了几步,又回头看着他们俩,喃喃道:“我第一次感觉到身处江湖的可怕。我曾以为江湖是个自由旷达、拔刀相助的地方,原来有那么多那么深的情仇纠葛和阴谋。”
申时三刻,白芷出现在暮离居。
楼台上,两人瞧见院中立于香樟树下的白芷,默契地相视一笑。千行落下最后一子,结束棋局,细心叮嘱:“我不在,你一定要小心!”
“知道了。”暮阳兀自盯着再次落败的棋局,随意摆了摆手。
千行盯着她瞧了会儿,仍是不放心。直到他转身离开,暮阳才从棋盘上收回目光,眸色深沉地盯着他渐远的身影。
初黎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身后,她冷冷地勾了勾嘴角。
“让初晓来见我。”
“是!”初黎原本带着几分忧虑的眼蓦然一亮。
……
千草堂。
这是千行回千家后,第一次进入议事厅。他从容不迫地看着厅中的八位长老,长腰微折,算是见过一礼。
他本已是逐出千氏家族的子弟,重返故居,长老们或讶异中暗带惊喜,或打量中暗藏不屑。各异的神情下,不难看出一只只老狐狸各藏心思。
千行从容应对,同时,心下打起十分小心。
只是他没料到,他此番入议事厅面临的竟是一场“逼婚”!
他没有去接长老手中所谓的婚书,而是看向坐在首席的端庄的女子。
“小叔叔。”千菀淡然迎上他探询深究的眼神,“这场婚事是爷爷在世时就为你定下的,如今你重返千家,是时候了结爷爷的遗愿了。”
千行微微皱起了眉头。
“那江家四小姐是名门之后,容貌俊美,想来与小叔叔极是相配。”千菀端着当家主母的风范,却显得颇为疏离,“我与族中诸位长老已拟定好聘礼名单,小叔叔待会过目一下,若无遗漏,明日便可去下聘。”
看着小叔叔越来越冷的面庞,千菀反倒温婉一笑:“下个月初十是良辰吉日,最宜婚配嫁娶。小叔叔,明日我与你同去万仞山庄……”
话未说完,便被千行打断。千行唰地打开百骨扇,淡淡道:“我的婚事,我自有主张。”
千菀神色一顿。
那拿着旧时婚书的长老被他的态度激怒,拍着椅子扶手,喝道:“狂妄小儿!你待如何?”
千行对那长老说道:“我不会娶江家的女儿。”又转而对众人弯腰道,“告辞。”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真是放肆!”议事厅里传来长老们不满的呵斥,“世家姻亲盟约,岂能说毁就毁!”
……
千菀推门而入,果然瞧见小叔叔在收拾行李准备离开。手势示意白芷白薇守在门外,她来到千行身后,默默地瞧了一会。
不动声色地准备联姻事宜,直到最后一刻才如实相告,这里边是明显的胁迫与相逼。
她知道,小叔叔恼她了。
千行收拾好东西,与她擦肩而过,她忽然出声叫住他:“小叔叔。”
“眼下的形式,菀儿不得不这么做。”
千行回头,似陌生地打量她,良久方道:“我的心思,你一直是知道的。”
“菀儿知道小叔叔心系月扇坊主。”千菀承认,“可是小叔叔,紫微宫日益肆虐江湖,中原武林岌岌可危。不论是为千家的百年基业,还是为江湖的安稳,千江两家势必只有联姻,才能更好地生存下去。”
“你是千草堂堂主,千家基业有你守着,江湖安稳有一众武林世家维护,你们为何非要来逼我?”
面对小叔叔凌厉的目光,千菀一瞬沉默。她忽然抬起头,深深地瞧着千行:“小叔叔可知,暮阳曾问我,千家是否也与紫微宫有瓜葛?”
千行一怔,难以置信地紧盯千菀。
“百年前,紫微宫有四大护法,分别是左阴使、右阳使、上明使、下幽使。突然有一天,四大护法齐齐叛出紫微宫,世世代代遭到紫微令的诛杀。”
千行猛然想起应答所里的沉吟,又听千菀继续道:“不止北梁坡的岑熹园,城东柳府、城西千草堂、白子山万仞山庄,四大家族皆与紫微宫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我千氏一族,系右阳使后代。金都城的地底下有条先祖特地挖出的暗河,通往各家的密室暗阁,只有各族族长才知晓。”
080 暗自筹谋:挣扎()
“紫微宫从上任尊主紫浔开始,一直致力于诛杀武林世家,宁可错杀,不可放过。十八年前,岑熹园发生灭门惨案,爷爷便料想有一日我们终将会被发现,于是暗中联合万仞山庄定下两家姻盟,为的是同仇敌忾,不生嫌隙!”
“倘若,江家、千家都覆灭了,那么,中原武林将任魔教为所欲为。小叔叔,你愿看到江湖掀起一片血雨腥风吗?”千菀句句轻缓,却字字重若千钧。
千行首次听闻家族中最顶级的秘闻,不由自主地握紧了百骨扇,他不是没怀疑过千家与紫微宫的关系,却没想到竟会是这样!而千菀的反问,更令他在震惊之余,仿佛有东西忽然压上他心头,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而且,世家族里最不缺内斗,族中长老有多少双眼睛盯着我的位置?爷爷把千草堂交给我,我势必要与千家共存亡!”
“小叔叔。”一声呼唤带着哽咽,千菀跪地,双手奉上一纸婚书,千行身体不自觉地微晃,听她一字一句,坚定道,“小叔叔,这不是菀儿一个人的千家,也是小叔叔的千家。千家若亡,江家若殁,江湖危矣。望小叔叔以家族大业为重,以江湖安稳为先!”
千行凝视着那纸婚书,久久未语。心仿佛被人揉了又揉,纠结成理不清的乱麻。喉间涩意蔓延,良久,他才喑哑出声:“你让我置暮阳于何地?”
千菀未语,只是抬起头,目光灼灼地将他望着。
他忽而凄然大笑,似落入圈套后的幡然醒悟:“菀儿,你几次三番要小叔叔回来,就为了这一纸婚书?”
千菀面上血色刹那间褪尽,勾了勾嘴角,浅笑自若道:“小叔叔若要这么认为,菀儿无话可说。”
……
夜深,万籁俱寂。
暮阳靠在床头,就着烛火懒懒地翻着一本册子。边上,垂首立着初晓。翻完最后一页,她合上册子,封面上“金都千氏一族详录”赫然醒目。
先前,她问初晓千家的事。初晓看她姿态清冷漠然,终将册录递上,并告诉她:“属下有五成把握,千氏一族极可能是右阳使的后人。”
“右阳使?”暮阳敛眸沉思。以紫微宫的行事风格,五成的把握足以让尊主下令诛杀。而尊主迟迟未下令,想必有所考量。
嘴角一勾,她冷笑着望向垂头恭敬的初晓:“可千草堂并不好对付。”
“是。”初晓冷冷回应。
四大护法如今已除去两家,千草堂十之八九是第三家,“还有最后一家呢?”
初晓摇头,她没有查出来。
“可有怀疑对象?”
初晓迟疑片刻,回道:“万仞山庄。”
“江家?”闻言,暮阳眉尖一挑,不禁哑然失笑,“若真是江家,那这事倒真有意思了。”
十八年前的金都四霸,竟一个个都是百年前紫微宫叛逃的四大护法后人。那么不可思议,又显得情理之中的事。
烛光在她脸上跳动,忽明忽暗,更衬得她嘴角的笑冷漠难测。
初晓心头莫名一跳,越发觉得从千草堂回来之后的司主难以捉摸。
夜色越来越深,初晓请辞退出房间。暮阳盯着烛光,脸上笑意隐匿,取而代之的是一脸深沉的忧虑。
“什么人?”庭中传来初晓的冷喝。
暮阳一怔,又听初晓波澜不惊的声音响起:“千公子?”
“进来吧。”门开了,暮阳面无表情地看着庭中相互对峙着的两人。
初晓没有迟疑,对她点头领命,收回手,纵身跃入夜色中。
“深更半夜闯女子闺阁,可不像你们世家公子的做派。”两人进屋后,暮阳回身将门关上,言语淡淡却带着调笑,冷不防千行从背后将她拥进怀里,交叉在她身前的两只手紧紧相扣。
“这世家身份,不要也罢。”脸颊轻蹭暮阳的鬓发,这一动作比他的口吻还缱绻三分。
暮阳轻轻一笑,覆上他的手:“怎么了?”
“想你了。”言语间,他的双臂收得更紧。
暮阳忍不住又是一笑,心甜如蜜。
两人静静抱了一会,千行在她耳畔低语:“不知道海阙他们现在过得怎么样?”
“你们没有联系过吗?”
“没有。”千行叹道,“佳人在侧,他哪还记得起我这个朋友?”
说着,轻轻松手把暮阳转过来,两人相对而立。他低头凝视身前的女子,又将她揽进怀里,下巴靠在暮阳头顶,长叹道:“好生羡慕他们。”
长眸微敛,掩去眸中复杂的神色。
“嗯?”暮阳轻轻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声。
“天地。日月。山河。你我。”
他缓缓开口,音色低哑深沉。暮阳却听懂了他话里的意思。
无论是否是右阳使后人,回到千家,千行就得面对来自各方的压力。世家族里的勾心斗角可一点不比她在金都商圈的尔虞我诈少。
如果他知道自己是右阳使的后人,知道千草堂与紫微宫千丝万缕的联系,他要面对和担负的就更多。
可是暮阳不想告诉他,却又怀疑他是否已经知道。
“不如,我们也私奔吧。”
话,脱口而出。暮阳明显感觉到抱着自己的千行身体骤然一怔。尔后,他目光灼灼地望着自己:“�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