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姐的房间这会儿掩了窗,他看着心里微微有些失落,不过还是立住,着意咳嗽了几声。
可惜没人来应。他蹙了眉,不好再做什么逾矩的事,只好当作有人在听的样子,自顾自说道:“马上就要停船了,千万跟紧人马,莫要掉队了。”
他说完这话,顿了一息,便抬脚离开了。可房里应的那声脆生生的“嗯”,却让他嘴角悄悄的弯了上去,英眉舒展开来,心里似有大石头落了地。
船儿靠了岸,慢慢停了下来,岸上各种声响交杂在一起,都往房间里传来。
夏墨又过来了,这一次,是请元姐下船的。
元姐依旧捂得结结实实,密不透风地在秋云、春霞的簇拥下,下了船。
下了船没走几步,就有王府派来的马车在等着了,元姐匆匆上了马车,才把帷帽赶紧摘了下来,拿了团扇凉快凉快。不过她兴奋得紧呢,坐上了马车就可以掀开车帘的一角看风景了。因而,她顾不上赞叹楚王府马车的宽敞平稳,便小心往外望去。
外间再热闹不过了,可惜全是些五大三粗的男子,赤膊做工,汗流浃背,赚些血汗钱。元姐也意识到自己不方便看到这个,合了窗帘打量起车内来。
清一色的红木家居,厚重奢华,彰显着主人家高贵的地位,雄厚的实力。
马车行进了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便入了城门。
武昌城一共九座城门,他们此番从汉阳口码头下了船,自然就近入了汉阳门。
按照韩先生的说法,楚王府就在里此门不远处。
楚王府位于高观山南麓,坐北朝南,背依高观山,东西宽两里,南北长四里,相当于占了半个武昌城。
楚王府内遍筑宫殿、楼阁及水榭庭院,宫殿、宫室、堂库、宗庙等八百余间。周围垒石为城,高二丈九尺,号称“王城”;开四门,正门称镇楚门,俗称公衙门,正殿基高六尺九寸,正门、前后殿、四门城墙饰以青绿,廊房饰以青黛。四城正门,以丹漆,金涂铜钉,豪华壮观,犹如皇宫。
而这一切,都不是如今这位楚王缔造的,是开国年间,太祖六子被封楚地时建造的,整整修建了九年才完成。
韩先生和元姐自然不是住在楚王府里,而是由王爷做主,赐了一座和青崖先生家毗邻而居的三进宅院,在古玖街上,离王府不远。
韩先生要和青崖先生前去王府拜谢楚王,安排了元姐自家先往古玖街韩府去。一行人尚未来得及兵分两路,就听到外间一阵马蹄声扬起。
“果然是您!”元姐只听了这一句,好像是在来人在马背上说的话,便没了下文。
不过韩先生倒是见证了全过程。
“二姑娘怎么在这儿?”青崖先生问道,又想起韩先生也在身边,便笑着相互引见道:“这位是王爷给世子请的西席,光化过来的韩先生;这位是清宁伯府戚家的二姑娘,王妃的亲妹。”
这位戚二姑娘倒是不甚避嫌,看似与青崖先生也相熟得很,只带了面纱,还纵马轻骑,英姿飒爽,颇有将门虎女之风。
韩先生与她相互见了礼,后面赶来的马车也到了。
“城里太热,是我带了几位姑娘家出去玩呢。”看着赶来的车马,戚二姑娘解释道。
韩先生本是想见机嘱咐元姐一番的,见这戚二姑娘在这,倒是正好瞅了她与青崖先生说话的空当过去。
“二位见谅,甥女年龄尚小,没经过事,我去嘱咐几句便回来。”韩先生拱手道。
那二人自是没什么不肯的,都点头应了。
韩先生徒步走了过去,明晃晃的太阳晒得人睁不开眼,可他一袭白衣,依旧身姿挺拔,风度翩然。那戚二姑娘倒是一时看住了。
青崖先生在一旁呵呵地笑,说道:“茉如可看够了没?”
一句话便让巾帼不让须眉的戚茉如脸上有些发烫,好在她一向直爽,直道:“干爹可就爱打趣我,没的意思!”
原来戚茉如正是拜了青崖先生做干爹,难怪与他这般亲近。
二人又说笑了几句,且按下不提。
韩先生到了元姐马车旁,站定说道:“元姐儿,一会儿到了家,略一收拾,便去隔壁司徒府拜会司徒老夫人,莫要忘了。”
司徒老夫人,便是青崖先生司徒义的夫人。青崖先生只两个女儿,后来又从本家过继了一个嗣子。不过女儿嫁了人,嗣子留在老家,如今府里只老夫人一个。韩家要和司徒家毗邻而居,两家女眷走动,最是应该。
元姐一听舅舅说话,连忙拉开了些许窗帘,露出半张红彤彤的小脸来,对着韩先生笑道:“记住了,舅舅。”
然后,她突然一惊,睁大眼睛望向韩先生,讶然问道:“舅舅,你的胡子呢?”(。)
第九十章 指点()
武昌城四周地势皆高,入夏之后暑气自高向下流动,久不成雨,如同伏旱。加上城周水田密布,更使得整座城池又闷又热,如同灶上的蒸笼一般。
烈日炎炎,大地上草木萧条,人也多气闷寡语,少了生气。
可韩先生呵呵的笑还是引了不少人的目光,他岿然不动,道:“今早儿给刮了,舅舅看起来可还精神?”
韩先生这般模样简直年轻了十岁不止。芝兰玉树般的形象,连元姐都觉得他好似画上走下来的公子,九重天上下凡的谪仙,让人眼睛难以移开。
元姐重重地点头:“精神!好看!”
可她话音刚落,却听见一个尖锐的声音突然传来,刺破耳膜:“谢元?!”
周遭空气随之一凝。
可那一声尖锐的呼喊,却在一凝之后唤起了四周所有人的注意,人们把眼光纷纷投了过去。
路那边,刚驶过来的马车也半撩了窗帘,王丽惊恐的表情在那玉色纱帘下显露无疑。
丽姐?!她怎么也在这?!
疑惑一闪而过,下一息元姐恍然大悟,珍姐说过,丽姐去她武昌的外祖家了,而此地可不就是武昌么?
那她见着自己这般表情又是何故?又为何连名带姓地叫出了自己的名字?自己又哪里得罪她了吗?
一连串的问题在元姐脑中层出不穷,让她一时之间不知做何答复。
“人多口杂,莫要失礼。”韩先生沉着冷静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让元姐一下子回过神来。
“王家姐姐,好久不见,妹妹也来武昌了,改日定请姐姐过府一叙。”元姐回道,说完,眼角扫过舅舅,见他微微颔首,连忙把车帘放了,让秋云传话车夫往前行进。
韩先生看在眼里,暗自松了口气。自己一提醒,元姐就能立即反应过来,总算没失礼,也算孺子可教,今后大场面见多了自然而然也就能冷静自持了。
可那王家的丽姐是怎么回事?怎么对元姐这般不客气?
不过韩先生想了想,还是觉得小姑娘家的事都应该留给元姐自己去处理,不要插手的好,也是对她的磨练。
元姐和韩先生都迅速离开了这是非之地,可留在那的车厢里,一个鹅蛋脸,长相明艳,头戴珠翠的少女却皱了眉,瞪向一旁兀自震惊的丽姐,低声呵斥道:“还不快把窗帘放下!”
一句话就让丽姐嗖地缩了回来,呆呆地望着她。
“琳姐姐…?…”丽姐喃喃道。
丽姐初来武昌的时候,着实兴奋了好几天。这武昌城里的一食一水都比光化好上百倍千倍,光像琉馨坊那样的精致首饰铺子,就一双手都数不过来,她每日四处逛着,好不快活。
可过了几天,却是烦厌了。
外祖家一个同她一般大的姑娘都没有,她买的珠花都没法带给别人夸赞,每日除了出去逛就是跟着姨姥姥管家做事,忒般无聊。
姨姥姥看出了她的心思,专门拉了她说话。
“丽姐可是没人一起玩耍,烦厌了?”姨姥姥道。
丽姐点了点头。
“姨姥姥倒是知道一个姑娘家,与你年岁相仿,就是不知你愿不愿意与她一起玩耍。”
丽姐来了兴致。
“是楚王府章长史家的幼女,年方十五,唤作琳琳。章长史家的女儿们都嫁人了,只这一个还留在家中,想必也是无趣得紧呢。”姨姥姥道。
楚王府长史家的女儿?
丽姐眼睛一阵发亮。长史可是地道的王府属臣,就在王府西路居住,与楚王府不过一墙之隔。
不像自己外祖家,虽说外祖父是王府副审理,可却是楚王到了武昌之后才提拔的,并不如长史那般与王府亲近,也别门而居。
丽姐跃跃欲试,第二日就由姨姥姥带着过去了。
姨姥姥毕竟不是正室,长史夫人虽然知道岳副审理家没有坐镇夫人,这位老姨娘甚得看中,可那客气之中还是带着两分不经心。
不过丽姐一点都不在意,光招待他们的花厅的摆设就让人目不暇接了,哪里还管她口气好坏?
长史夫人程氏还把她小女儿叫了出了,丽姐看见那姑娘发间随意的簪了两朵珠花,可珠花上的珍珠却散着柔和的粉色光芒。
那是粉珠,从来都是官宦人家才有资格佩戴的,她即便想带,也不敢随意在人前亮相。况且,这样好品相的粉珠,恐怕只能是皇室的贡品了,真正的有价无市。应该是王府的赏赐吧,丽姐想。
果然,那章琳琳张口闭口都是王府、王妃、郡主,可她王丽却从来未曾踏进过王府半步。
然而,章琳琳似有若无的轻蔑,也像一根根细针一般,扎进丽姐的心田,让她一举一动都疼得发慌。
章琳琳,看不起她,就像她看不起赵嫦一样!
然后,她逃也似的回到了家中,呆呆地看着自己前几日如珍似宝般买回来的首饰,想哭又哭不出来,忽然一挥手,全扫在了地上。
姨姥姥走了过来,揽着她的肩问她:“丽姐想不想和她一样?”
丽姐神情微动,豆大的眼泪落了下来,使劲摇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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