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番布置下来,已到夕阳西下时。
百里轩掀开门帘,便见少女还在案上奋笔疾书,桌上饭菜已经放凉了,秦小一似乎没动过。他走近书桌,才发现秦小一拿着纸张在上面画满奇怪的符号,而另一边是抄写得工整简洁粮草记录。
睇上来的折子不多,也就五份,其中一份是白斌呈上的粮仓库存数,另外几份分别是各户征来的杂粮记录。这些都是要做统计并派人送来军营的。他吩咐秦小一抄成一本,今晚自己还是会检查一片。
但这丫头的能力似乎比自己想象中还要出色,不仅把米粮分门别类的记录下来,连数量和摆放位置都计算了一番。少女态度严肃的写写画画了好一会,才疑惑的停下手,表情严肃的扯着男子的衣袖。示意他看清折子上报来的数目,又点了点自己记录下来的数目,两者一对比。中间居然差了好几百石。
这表明了什么,不言而喻。百里轩脸色凝重的接过全部折子,对照着秦小一的数目重新计算了一遍。不出一个时辰,便验算完毕,看来那包家一系当真是不知道天高地厚,重交上来的米粮居然还敢做假账。
男子面露愠色,本来还想放他们一马的,如此就不能怪他了。热好的饭菜也顾不上吃,他须连夜赶去雁东粮仓,重查各地上缴军粮入库之事,要是拖晚了难保让包家给糊弄过去。
男子临出营前又回过头来,秦小一正咬着筷子张望,桌上菜色十分简单,但摆放在上面的两副碗筷都添上了饭,见秦小一嘟着嘴一脸无辜的模样。他叹了一声,道:“吃饭吧,我今晚不回来了。”
说罢,便直接离开了主营。秦小一毫不意外百里轩会立马赶去处理此事,她想肯定的是,那人似乎已经接受了她所有不符合常理的举动。
好吧,看来除了其他人,她是不用防备着百里轩了。
两面()
战争一触即发。
秦小一即使不出军营外;她都能感受到那种紧张的氛围。士兵们终日沉重着脸色;随着敌军们已至边境的消息传来;士兵越发的凝重;过往迎来总是步伐匆匆;恨不得一人分身好几个分工合作;就怕耽误了军机大事。
似乎连百里轩;她都好几天没见过他了。不是听士兵传回消息说,他人在营外有要务处理,不得空回营。便是深夜里匆匆回来一趟;第二天秦小一醒来,总会看见压在桌上的那一张小纸条,写下几句简洁明了的叮嘱;看得秦小一嘴角微抽;暗忖自己是三岁小孩不成?
翌日,秦小一抱着食盒四处端量;营里的士兵都知道她是端亲王爷身旁的贴身女婢;负责照顾着王爷的起居饮食;要不时出入主营。所以即使秦小一独自在营里溜达;亦甚少有人会注意警告。
仗着这副壳子的天然优势;和她咿咿呀呀时比手画脚时可怜兮兮的小模样;秦小一受到的待遇还是相当可以的,卫兵不限制她溜达,就连远在膳房里的一众烧菜的大娘;都当秦小一团宠来看。此刻她带着食盒走到牢营处;据她了解,一般犯了军法的叛将或重要俘虏,都是关在营西帐篷里的。
督见门外守卫比别处的卫兵的还要多,她猜测此处应该是目的地无疑了。便提着食盒,打手势表示,自己是帮膳房送午饭过来的,由于秦小一是第一次来这边,看着面孔生疏,故她打了极久的手势,门卫也不肯放人进去。
门帘突然从里面被人掀开,一道熟悉的声音从里面响起:“是小一吗?”秦小一循着声音侧头望去,白斌正坐在木椅上,面带笑意的朝她招手,卫兵见状大人同意了,便侧身放了秦小一进营。
今儿怎是你往这送午膳了?膳房里的人呢?白斌语气温,人亦儒雅好看。在这灯火昏暗气味难闻的帐篷里,可以说亮眼非常。
少女放下门帘,摇着手中的食盒示意,自己是过来送吃的。顺带好奇的扫了几眼营地,走近了她才怔松了起来,只见里面有火炭烧红的铁锅,墙上挂满不少说不出名字的刑具。最中间的木柱上赫然绑着一个满身伤痕的人,头发散乱衣衫褴褛,浓重的血腥味仿佛都是从这人身上传来,那人听见白斌的问话,缓缓的抬起了头,秦小一看清这人的模样时,不由得大吃一惊,这人居然就是郭嘉时!
郭嘉眯着布满血丝的双眼,好半天才反应过来,站在自己面前的少女居然是他曾经的阶下囚秦小一。他虎目怒视,不由得大笑出声,长时间滴水不沾的双唇干瘪的泛起死皮,即使声音沙哑,气若游丝,他依然断断续续的大笑道:“真道将军忠骨无人问,商女一事重千军。哈哈哈,这太可笑了!”
便是白斌再好的脾气,此刻也被郭嘉的话气得动怒了。他板起脸面训诫道:“郭嘉,你我心知肚明。古月氏大军压境,我们本该上下一心共同对敌,端亲王爷乃圣上亲自指派,有监军之权,若不是你有意阻扰,以乱军心,王爷怎会把你关入牢中。本来就是你执迷不悟,滥权独大,现在还想扰乱军心,指桑骂槐不成?”
不知道是不是连日来的刑讯审问,郭嘉的精神已经几近崩溃边缘,他口不择言的凶狠吼道:“本将军滥权独大?我呸!他要不是为了名罪臣之女,会落得发配雁东边城的差事?有资格号令本将军,能让本将军誓死效命的,只有真正的皇室正统,绝不是那些糊涂行事的纨绔子弟!”
帐篷里看守的士兵不多,但几乎都是跟着郭嘉一起行军打仗过,此时猛的听见这些话,都不由得面面相嘘,颇为不知所措。
秦小一心里了然,这是因为莫白雪身上还带着罪臣之女的烙印,要是洗清了。看你怎么被打脸。
白斌和秦小一想的方向不一致,但结果倒是相同的,都看不得郭嘉在此颠倒黑白,收买人心。白斌怒不可遏,一旦他严肃起来,那气势居然还压过了久经沙场的郭嘉。
白斌义正言辞道:你口口声声说效命于皇家正统。但皇家是什么人命又是什么军人最终还不是为了保护天下黎民百姓而存在!你敢对天发誓你没有利用包玟宾诱导各大家族隐报军粮,从而牵制王爷。连关乎士兵性命的军粮大事都可以成为你揽取军权的工具,你敢说你这样做还不是错王爷即使没有赫赫战绩,但也是圣上钦点指派,更容不得你在军中煽风点火,独揽军权。等赢了古月氏,汝便知道,到底是谁对谁错!”
白斌果然脑聪目明,几句话便把郭嘉混肴概念的保皇一词更正为维护天下百姓安定,本来还有些许动摇的卫兵听罢,那那半点愧疚私心也减去,或者他们不懂上头要他们做什么站前部署,但好歹没人让他们饿着肚子上前送死不是?更何况端亲王爷还是名正言顺的接管了雁东城呢!
秦小一提着食盒,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正左右为难踟蹰不前,白斌便贴心的上前示意带秦小一离开。秦小一见他解围,不由扬起唇瓣,这才放下食盒,推着白斌的木椅离开。
而架在木架上的郭嘉,内心天人交战。一直以来效忠太子殿下的想法与白斌的话形成的两种截然不同的观念,思绪纷纷,最终还是多年根深蒂固的观念占了上风。只怪自己是上惯战场的武将,不是这巧舌如簧能言善辩的文官对手,深恨自己无能,不能为太子殿下成就伟业。
郭嘉瞪圆了虎目,极尽愤怒的盯着离去的白斌与秦小一,当掀开门帘,娇小的少女踏出帐篷时,似乎感觉到郭嘉愤怒的眼神。炎阳下少女身形一顿,突然低头回眸,那一直挂在面上惴惴不安的可怜神情徒然一变,娇俏甜美的稚嫩脸庞仿如覆上一层寒霜,杏目一勾眸光摄人,那眼神十分的意味深长。
少女的回眸不过一息间的事,很快就被放下来的帘子给挡住了。郭嘉脸上满含错愕,思忖该是自己看错了吧。那女孩儿怎么看都是手无搏鸡之力的柔弱姑娘,他怎么觉得那依稀间的眼神,就像看上了猎物一般。
营外,白斌看着这个推了几步路,便累得气喘吁吁,涨红了脸的秦小一,忍俊不禁打趣道:“你这力气也忒小了吧,没吃饭呢?”
只见秦小一较真的打手势解释道,这段路上石子又多,路又蜿蜒,还需绕开帐篷走,自己能推那么长时间已经是很给面子了。最后少女还委屈巴巴的指着自己的肚子表示,她可是助人为乐,还没吃午饭就帮人送饭菜过来了,怎么可能还有力气。
白斌一瞧少女较真好强的性子,便觉得这丫头有趣极了,难怪百里轩时时记挂着,谈起她便嘴角上扬。
而军营内讲究的是纪律严明,便是照顾白斌起居饮食的小兵,做起事来都是一板一眼严肃恭敬的。乍一对比秦小一那随性而为的开朗模样,难免会感觉这边愉悦许多,他人索性大手一挥,直接带了秦小一回自己住处用膳,换来秦小一高兴的两眼发光。
到了白斌住处,才发现那里多了好几名将领慌忙进入,两人深知有事不妥,便快步赶了过去,士兵头领见白斌回来,莫不松了一口气,他们正打算派人去找白知州呢,他正巧便回来了。
怕时间紧迫,士兵头领边行礼边低声禀告起来,也没主意到秦小一正站在白斌身后。
在秦小一有限的古代战争印象中,战役开始前都是两军准备妥当,正面对峙,在连绵不断的号角音中,双方士兵虎视眈眈的望着对头。其中,帅气威严的大将军骑着白马,一身铠甲寒光四显,威武神勇得犹如天兵神将。手下的将领摩拳擦脚,就在敌方叫嚣于阵前时,将军举起手中长枪,一声令下,万军齐发,气势磅礴,将领莫不举刀赴会,斩杀敌军于马前!
但今日士兵头领的话,分明狠狠的打醒了秦小一,真实的情况是。在悬殊的兵力之下,百里轩这边只能小心翼翼的避开与古月氏的正面冲突,务求以智取赢,把雁东一兵一卒都用在刀刃上。
这连日来的不见人影,也是因为百里轩亲自上了前线,好在这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