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吃,呜,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鱼肉!”小狼崽道,还目光灼灼地盯着谢晓清双手捧着的那块。
谢晓清自然不会让给它,这可是师父亲手烤的鱼。他也连忙低头咬了一大块。
浓郁的滋味弥漫在嘴里,令他顿时僵住。
的确令人食之难忘他活了几百年,也一辈子都没吃过比这还腥的鱼肉!勉强咽下去后,鱼肉中饱含的灵气倒是令他精神一振。
谢晓清不好去质问师父,只得瞪了小狼崽一眼:“你当真觉得这鱼肉好吃?”
“可、可是真的很好吃啊”小狼崽眨眨眼睛。
“它是当真这么想的。”师父道,“寻常做法会令鱼肉中的灵气散佚,用我的法子便能保持灵气不散。只不过,这口味茹毛饮血的妖兽会喜欢,人就未必了。”
“好哇,你、你又摆我一道!”谢晓清佯怒。
西荒,戈壁沙漠。
他们方才救下了一名迷途的少女,给了她干粮和水,带着她去寻觅她的部族所在。
凌涟静静地走在沙地之上。风沙很大,还未及身,就被无形的气劲挡下。
看似平静的沙面,可能隐藏着吞噬行人的流沙,好在也无需担忧。
已有三个月了,无论看向何处,眼前都蒙着一层淡淡的血光。
随着时光推移,那血色愈加深浓还能分辨出,从血色中浮现的一个个身影,那都是曾枉死在他手中的鬼魂。
“大漠上的落日也如草原上一般,那么红,那么大真是壮美啊!”身旁的谢晓清忽然感叹。
凌涟没有接话,却也仰头看了一眼天色。
果真看不清了。眼前只有朦胧的一滩血,或许其中最鲜艳的斑点就是落日。
那些亡魂的怨气污染了他的神识,渐渐封闭了他的五感,不止是视觉,他要听清旁人在说什么,也比过去吃力许多。
第六劫,已经降临到了他身上。
他曾造下的有心之罪、无心之业,都要在这一劫中做个了断。
凌涟并不畏惧。
死在他手中,那便是技不如人换成他落败而死,他也是这么想。
既然都是手下败将,死后反扑,又能如何?对他怨气冲天的亡魂,少也不少,不可忽视,却也不必太过忧虑。
似乎有云遮蔽了落日,天色转暗,他的眼前也昏暗了许多,凌涟知道,他很快便会彻底看不见了。
入夜后,他们找到了那少女的族人,受到了这个沙漠部族的热情款待。
待到夜深,凡人们都回了帐篷,他们谢绝了族长的邀请,在附近的沙丘背面坐了下来。
谢晓清想看看月色,这儿更僻静一些。他还带了酒和一篮蜜果。
“师父,他们自酿的这葡萄酒真好,喝起来有蜂蜜味和果香,你也喝一口试试吧。”谢晓清道。
他应该是带笑的脸,凌涟也只能看见个隐约的轮廓。一瞬间,似乎与遮在眼前的一张神情空洞的亡魂脸孔重叠了。
凌涟没有答话,腰间一紧,谢晓清已经主动抱住了他,身体凑近,双唇也压了上来,将一口温凉的酒液喂给了他。
这酒或许本该是芳香清甜的,但他能感知到的滋味却极淡,淡得就像白水。看来他的味觉也快消失了。
“怎么样?”谢晓清问。凌涟不答,他就抱着不放,耐心地等。
“我有一件事要告诉你,”凌涟开口道,没有去品评那酒,“还有一件事要你答应。”
“什么事?”谢晓清也感觉到了什么,揽住他的手臂微微战栗起来。
“我去渡劫了,你不用插手。”
“这一天,终归是来了么”谢晓清长长吐出一口气,似乎很快就重新镇定下来,“不行,我不答应,我和你一起渡劫吧,让我分担你的因果。”
“你不必担心,”凌涟道,“落在我身上的这一劫,远比你想象的要轻,我向来是个很会钻空子的人。”他笑了一笑,“我还有一件渡劫秘宝在手,这秘宝,我从没打算留给你。”
就连正道修士都可能因为无心之业,陨落在孽业之劫中,魔道中人,要渡过此劫更是艰难许多。
当然,将功补过,真心忏悔,也能削减这一劫的威力,但所谓的“真心忏悔”,两人都知道必定万万没有,也只能称一句“钻空子”罢了。
“即便你这么说,我也不能答应”谢晓清道,“最后三劫起于自身,我帮不了你,只有这一劫,我能替你挡去一半!你不愿我插手,是怕我心生迷惘,过不了心魔劫吗?不要紧的,我最大的心愿,便是你能活下去,得证大道。想当初,我最担心的便是你的这一劫,待我想到这个法子,便觉得没什么可怕的了。和你流浪世间的这些年,我比谁都要快活,我已经足够就算日后死于心劫,也是我心甘情愿,怪不得你。”
分担因果,就等同于师父所造下的一半孽业,都如他亲手所为。以他的道心,的确很有可能承受不住,令他陨落在心魔劫中。
凌涟没有做声,半晌,轻轻叹息了一声,似是默许了他。
“我们去渡劫吧,师父。”谢晓清道。
他望着凌涟倒映着星辉月影的双眸,忽而觉得,师父的眸子,竟似有些许异样。
眼珠漆黑,眼白清亮,这是双极为好看的眼睛,但若在以往,似乎更加神采熠熠一些。
难道
他陡然一震,据说孽业之劫加身之时,会逐渐失去五感。师父竟已看不见了吗?
“你――”
他才出口半个字,就噤了声,师父回抱住了他,用柔软的唇堵住了他的话。师父虽然目盲,这一吻却还准确得很。
谢晓清恍惚之际,一股温热的火灵,从师父口中渡了进来,顺着咽喉滑入他腹中。
沿着他周身经络四处游走,眨眼间,化作一张密网,将他的灵力和身体全然禁锢!
“为什么?”
谢晓清大为惊骇!
他望着那人从他怀中脱出,站起身来,却动弹不得。
“你猜得不错,如果你替我分担孽业,死于心劫之中,想来也不会令我心生惶惑,动摇道心。”那人淡淡道,“只不过,万事难免有例外我收你为徒是为了疗伤,并非例外;从鸿蒙境救你回来,却是破例。能破一次,也就有可能破第二次。”
他笑了一笑。
“若我能渡过此劫,那便皆大欢喜,也不留隐患,比你的方法岂不是好上许多?你也不必担忧,即便没有你,我也是要渡这一劫的。你就在这里等着吧,我渡完劫就会回来。”
他转身就走。
“不师父,师父!!”
谢晓清嘶声呼喊,他却再也没有回头。
感知到了谢晓清的绝望,小狼崽也追了上去,想咬住他的衣角。可它修为尚浅,哪里追得上。一阵风沙吹过,那人的背影就已消失不见。
只余下凄冷的月光,照着灰白的砂砾。
“师父”谢晓清已咳出血来,胸中气血翻腾。他拼命调动灵力,想冲开凌涟下给他的禁制。但那人早就估量到他会这么做,所下的禁制极为牢固,哪里是容易解开的。
他徒劳地挣扎许久,全身都脱去了力气。
“他就这么走了吗”
他再度往四周张望,像是还存着最后一丝侥幸。但所见之处空空荡荡,哪里还有那人的踪影?
“呜”小狼崽悲鸣着,凑过来舔了舔他的手,想安慰他。
但谢晓清神色麻木,似乎什么都感知不到了。
沉寂了片刻,他忽而轻声喃喃:“正与邪,真的重要吗?”
眼前又浮现出那人的身影,他温柔的神情,带笑的神情,和最后沉静地说话时的模样。
灵力被困在身体里,眼泪却不受压制地汹涌而出。
我一直都没有赞同过他的做法
起初我的打算,还是和他一道去死。后来我想要他活着,可又怕他害人,就拿自己作为交换,如果他继续为恶,就让我代他受过。
这一回,我也做了献祭自己的准备我知道,他也知道,替他分担因果,就会摧毁我的道心。
说到底,那是因为我也从心底以为,他有愧于被他害死的那些人就算死于这一劫,也是理所应当。
所以他拒绝了我。
他抛下了我,独自一人去渡灾劫了
“如果你死了,我就算自戕,也是太过便宜了我”
师父若今日死在这一劫中,他又哪里活得下去?可就算他去死,也只不过是在逃避他该承受的悔恨和自责罢了!
“正与邪,真的那么重要吗?”
谢晓清又喃喃出声。
重要到让师父在面临最重要的一劫时,我却什么都不能做?
让我无知无觉地在这里等着他,而这时候,师父也许已经陨落了?
为什么,非得如此?
几乎将他从内到外撕裂的剧痛,笼罩了他。
他琥珀色的瞳子里,在剧烈波动着。无数的情绪,在其中起落。
而在他那看不见的意识海中掀起的惊涛骇浪,足以彻底毁灭一个人的神智也足以彻底改变一个人的本性!
他低低地笑起来。
我以为我对所有人都心怀慈悲,无愧世人,可我却伤害过他,如今还要卑微地祈求天道,好让它放过师父一条生路,也放过我
我选择的路,便是如此吗?
“正与邪”
谢晓清仿佛又再看见了师父临走前那双倒映着璀璨星空,却已没有了神采的眼睛。
像是有一把匕首插|进他心脏里,他整个人都狠狠地一抽搐。
我怎么能怎么能让他一个人走的?
我自以为安排妥当,所以这七十年,过得恣意快活,不曾替他担忧,却不知道其实他也早就做好了打算
谢晓清闭起眼睛。
不
正又如何?
邪又如何?!
狂躁无比的气息,从他体内涌出,激得漫天尘沙飞扬。
他竟然再次突破,一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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