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宝嘉因是个女孩,被剥夺了上学的机会,目不识丁。
她更渴望可以嫁个好男人,跟着他认些字,摆脱男女不平等的待遇。
她挑着担子看着那个因挨批斗而瞎了一只眼的师傅,怯怯地拿了五张一角钱塞进他手里,说了自己的时辰八字要算姻缘。
算命先生说自己贵不可言。
她当下笑了,面上没当回事,但到底往心里去了,做着幻想。
前年镇上大户托人从香城买了黑白电视机,上面有披着白色婚纱黄发蓝眼的鬼妹,说是举行婚礼呢。
谁知隔天早上,她家门口就来了一辆豪气的黑色轿车。
村里奔走相告,所有人丢下了活计,挤到她家来看这西洋人造出来的先进玩意。
她妈妈将她赶了出去,招呼那两个服饰新颖的贵人坐下。
只好和村里人都挤在门口,亲眼看着那个穿漂亮的套装裙子,锃亮的细跟鞋子,烫了个波浪头的贵人,伸出那只戴着鲜艳欲滴碧玉镯的雪白手臂,将一叠厚厚的百元大钞交到她妈妈手上。
紧接着她妈妈往人群中指了指,那个贵妇人看了她一眼,皱了皱眉头,流露出难以掩饰的厌恶。
他们以下聘的名义,买下了常宝嘉,茶也没喝一口就走了。
她的一生,可以说是被自己作出来的。
如今,她才不去告诉别人时辰八字呢。
常宝嘉从回忆中转身。
走到集市挑了个位置,她利落地将两个水桶放下,“卖鱼了喂,河鱼河鱼,新鲜的河鱼了喂。”
她声音又柔又细,像细细的涓流,才呼出就湮没在吵杂的集市。
但她有法宝,她请了村里的楠子哥用毛笔写了两个大字,绣到马甲上面,这时往身上一套,大家都知道她是卖鱼虾的渔妹。
很快就有人过来问价,挑选。
常宝嘉不厌其烦地介绍,“这是鲫鱼,这是鲚鱼,这是鲶鱼,都一个价呢,三角钱一斤。”
不久,来了个老太太,头发梳得油亮,往另一个捅里捞了捞,“虾呢?个头挺大的,多少一斤?”
常宝嘉认得她,赵姓;但凡她来卖鱼虾,这老太太总来光顾,连忙欢喜地说:“阿婆,这个也是三角钱。”
“昨天还卖四角钱呢,卖便宜了家里骂不骂?”老太太慈眉善目,从篮子里面拿出一个盒子,里面装了咸水,专门装虾的。
常宝嘉心中一暖,笑容逸出,那声音柔媚得如和风拂面,“今天就是卖三角钱呢,虾比平时多了些,鱼和昨天差不多。”
其实昨天有什么鱼虾,几十年的事,她早忘了。
“全部要了吧,我大孙女最喜欢吃了。”老太太帮忙把虾子捞到筛上沥水。
大孙女啊?真好,做女儿的被家里人宝贝着。
常宝嘉心里羡慕,脸上笑容不减,杀了两条鱼穿了草绳给客人,收了五角钱后,麻利地给虾称了重,“阿婆,有三斤呢,会不会太多了?”
“不多,一大家子十个人呢。”老太太把虾子装好,给了张一元钱,也不要找,大方得很。
多的一毛钱,够常宝嘉吃早点了。
常宝嘉收好银纸,挺直腰背笑着说:“谢谢阿婆,你慢走啊。”迎着朝阳的少女,洒了满身金光,像朵朝气蓬勃的向日葵。
一个小时后,常家嘉把鱼虾都卖完了,收拾砧板、刀和草绳,还有杀鱼留下的垃圾,再挑了担子往公社走去。
77年就恢复高考了,她想问问,怎么样才能参加考试上高中,凭她的学识,肯定可以通过考试,不用回头读小学和初中浪费时光了。
十六岁,应该是要上高中的呢。
这样一想,她心里对未来又充满了期待,小嘴巴露出甜腻腻的笑容。
忽然有个高大的人影从巷子猛地窜了出来,那迅捷的动作像猎食的狼!他抿着唇喘着气瞪着她,锐利的眼神像钩子似的向她勾来。
常宝嘉只是被这突而其来的一幕吓着了,打了几个寒颤。
当看清是个人后却不怕他,这个年代晚上打开门睡觉也不会失窃,更不会有想占便宜的牛氓。
待看清眼前少年面貌时,常宝嘉登时觉得胸腔里面的氧气全被抽光,双腿一软跌坐地上,扁担木桶跟着摔了下来。
只是那把刀怎么不长眼,往她脚上劈——常宝嘉瞠目瞪着,惊魂未定忘了躲闪。
那把刀却稳稳地被少年捉住,于手上旋了一圈,再一腿踢正了木桶,然后把刀抛进桶内,干净利落,是个厉害的人。
少年眉目张扬,却冲她露出一口白牙,一点儿正经模样都没有,“阿妹,我看你骨骼清奇,年芳十几啊?”
形销骨立却能挑着两个水桶健步如飞,画风确实清奇。
常宝嘉不由心如鹿撞,这文曲星下凡的人物怎么打听她来了?没的道理,她都没去算命了。
她慌忙爬起来收拾好东西挑肩膀上,红着脸道:“我,我才不要跟你讲话的。”
少年一个箭步,像子弹似的挡住她去路,“这可不行,本帅年方二十,今次奉命回乡相亲,我觉得阿妹你好似仙女下凡,心地善良,品行高洁,正好做我老婆。”
“呖”的一声,扁担居然断了,东西乒乒乓乓摔个交响乐,正如常宝嘉的内心,翻涌起滔天巨浪。
常宝嘉脸如红纸,加上她现时不白,看上去就像关公似的,浸过墨水的脑袋也像纸糊了一样,完全懂不反应。
少年双眼闪闪亮,直瞅着她不放。
太矮了,到时让大姑从香城捎奶粉回来养高就好;太瘦了,鱼虾多吃就好;丑小鸭子似的,长大就好。
常宝嘉连退几步,觉得这人疯了,上辈子认识二十九年,从来不和她说话,如今怎么滔滔不绝还要耍牛氓,一点也不讲理?
惊涛骇浪很快散去,她感到十分的害怕,过去的经历像潮水似的席卷她,差点将她淹没。
明明是他奶奶一时兴趣来了去算命,结果听到了她的时辰八字,觉得与他天造地设,才使他父母花大价钱买了她回家做新娘。
如今分明没算命,怎么他会缠上来?
难道过往是做梦?不对不对,那么真实的经历怎会是梦呢。
常宝嘉自己马上否定了。
真是荒唐。
“你小心些,看你这柳枝似的身子,也不多吃些把自己养胖。”少年蹲下来,心疼地看着她膝上磨破的补丁,露出渗着血的白晳膝盖。
他是怎么了,居然关心她……
第003章 我说到做到()
常宝嘉慌了神,惊恐地望着他,“也不管你的事,不管的,你赶快走,不然我叫了。”
少年贴得更近了,一张英气十足的脸在常宝嘉眼前放大。她的心就像春天抽丝的嫩芽儿,软嫩嫩的被风一撩就动,怔忡地瞅着他。
二十岁时就长得这么好看……国字脸,浓眉长眼,棱角分明,好似总理那般的人才,怪不得飞黄腾达了。
她心里默念,仿佛第一回这样近距离仔细看他。
少年的气息像靠近了炉火似的滚烫,忽然抽身退开,收拾好散落在地的物什,还笑着露出象牙白的牙齿,“我送你回家,顺便确定我们的亲事。你爷爷在不?”
“你走,谁要嫁你来着!”常宝嘉抢回自己的断担和木桶,脸红得发紫,飞快地奔向深深的小巷子。
镇子上房屋之间靠得很近,几乎都是那种没有地唐的新潮三层小洋房的样式,巷子七绕八弯的,不是常走的人很容易迷路。
“不是那边,小心迷路呢。”少年连忙追上去,飒爽的英姿吸引了许多人注目。
“哇,这是哪里来的后生,长这么结实!”
“不知道说亲没有呢?”
“嗨,就是没说,也轮不到你们,没看到他着的衫吗?”
“当兵不是更好啊!有前途哩。”
“可惜有中意的了。”
路人碎语几句,怀着艳羡的心情各自走了。
常宝嘉病了几天,又走了一夜,到现在都快九点了,还没进滴水粒米,这么一跑,身子也就受不了,全身像散了架。
她左右张望,看到那人没追过来,连忙坐下歇息,松了口气的同时,心里忽然涌起淡淡的酸涩,心里分明在说:快追上来呀,怎么不追了呢……
记忆中,就是今日,化了灰她都记得。待明天早上,赵家就会派人来接她过去,说是要学些规矩。
他17日傍晚才到家,一直等他回来才上桌开饭。她只敢望他一眼,比黑白电视中的主角还要高大英俊,她心里慌失失的,觉得自己配不起他,希望他否定婚事,又害怕这个结果。
那时,一颗心像悬在崖边,感觉一不小心就要粉身碎骨。
奶奶才把自己的说法郑重地告知他,立时就爆发了激烈的争吵。
他父母虽然把她接过去了,可是坚决不同意奶奶的做法,说是当请个工人。要他和奶奶做思想工作,还把她拉着站那儿评头论足,说她不过是地上的烂泥巴,根本配不起他。
他们说得对呢,她那么瘦小老鼠似的,他那么高大金龙似的,足足高她两个头。
他一表人才,她下里巴人,怎么能相提并论呢。他父母加上两个妹妹一个姑姐为一队,他和奶奶为一队,足足吵了一个小时。
实际上是奶奶在坚持己见,因为他不爱说话,十分严肃,一直用一双夜明珠似的眼睛瞅着她,仿佛要看穿个窟窿来。
她脸上火辣辣,心里遇见梦中情人的欣喜比不上自尊心遭到践踏的羞辱,直觉想逃跑,可逆来顺受的习惯令她垂头不语。
最后,他说奶奶说得对,就她了,不必再争吵。
他的声音比广播里面的人还要好听,充满力量,听说都是读了书考了文凭的。
常宝嘉恍恍惚惚,时光回朔,他少年时的脸在眼前放大,宝珠似的眼睛就像白炽灯。
明明一经打开就可以照明一室光辉,为什�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