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宾客们都在园子里看戏,听差仆役也都挪步到了园里,前厅那儿早无人烟了。金丽过去找寻一圈都没看到宛春半个人影,嘴里头边嘀咕边往回走。
谁知她的心思不在走路上,没看到迎面来的餐车,餐车上正摞着半人高的餐盘子,还有一桶的汤汤水水,都是方才自助餐后用过的,后勤的人正要推过厨房去倒掉清洗。
推车的人因视线遮挡,也没看到前头有人,眼瞅着两方就要撞一起去,就在这时候,斜喇里突然就伸出一只手,将金丽一扯,正把她从餐车前头扯了过去,堪堪避开被剩汤剩饭泼一身的窘境。
金丽人正走得好好的,冷不丁让人扯进怀里,不觉吓一大跳,啊呀叫出一声,那个推餐车的人还以为碰着了谁,忙将车子停下,赶过来查看。一瞧是金丽同一个陌生男子站在一处,他倒尴尬起来,讪讪道:“表小姐怎么了这是?”
金丽定睛回神,这才明白为何有人拉扯自己,她拍拍胸口道:“没事,差点撞车子上去。”便挥挥手让后勤走了。
待那餐车过去,这时她才有空看了一眼出手相助的人。瞧他似伯醇一般高的个头,一张棱角分明的面孔,泼墨式的生着两道浓眉,目光深邃,鼻翼轻翕,开口说话时嗓音尤为的低沉硬朗,仿佛空谷回音一般道:“方才得罪小姐了。”
“不妨事,我知道你是在帮我。”
金丽大度的免了他的冒昧之罪,看他实在是陌生,便道:“你是李家的人?”
来人摇摇头:“不是。”
“那么,你是来给宛姐姐庆祝的宾客?”
“亦不是。”
咦?不是李家人,也不是宾客,那会是什么人呢?金丽蹙一蹙眉,绕着他周身行走一圈,看他五指似是苍松遒劲有力,脑子里不知怎么想的,双手环抱在胸前质问他道:“莫非,你是个间谍?”
来人摇着头笑意更深:“更加不是了。”
“那你是谁呢?”
来人这才指一指后面道:“我是戏班子里的人。”
“哦,我明白了!”金丽竖着一根手指晃晃,恍然大悟道,“你是个武生。”
“小姐这么说的话,便算是吧。”来人低沉说着,但语气里终是免不了三两笑意。他从方才的对话中大概推测出这位小姐应是李家亲戚的女儿,看她小小年纪仿佛大人一般,真是可爱。(。)
第二百零九章 咄咄逼人()
便算是,就说明她猜的还不是十分准确。然而在金丽看来,戏班子里除了武生能有这等身量和体魄,再无别的了。
她直觉自己猜得很对,看他孤零零一人在前厅,便又问他:“今儿你不用上场吗?”
来人一笑:“不用。”
金丽遂道:“这竟是个遗憾了,不过,你几时有戏都可以告诉我,若我得空,必要去给你捧场的,也好谢谢你今日搭救我之意。”
来人听她如此说,还真好好想了一想,片刻方回她:“那么,某在这里就先谢过这位小姐了。”
“不要叫我小姐,我姓何,叫何金丽,你可以像宛姐姐她们一样叫我金丽。”她甚少在身份上压人,就是她们思南公馆的佣人,也可以大方叫她金丽的。用她母亲的话说,新社会了不兴小姐小姐的叫着,起了名儿干嘛不用?由是她在李家也这般随性,只是李家规矩可比上海那边严厉多了,纵然她自称为金丽,旁人还仍然唤她表小姐,亲近些的秀儿翠枝萍绿等人,也不过是叫她一声金丽小姐罢了。
来人听着她的姓,再一想李家上一辈里曾有位小姐嫁到上海,夫家正姓何,且为上海内务部总长,只是想不到总长家的小姐如此率性平和。
他们男女有别,终归不好多谈,且来客分明是有事的样子,同金丽说完这些话,便借口要去戏班后台帮忙,人就闪身走开了。
金丽遥遥看着他宽厚沉稳的背景,若有所思地摩挲着几下下巴,深感方才那人说话的声音当真是好听极了,又思量倒像是在哪里听过一般。她慢慢地想,慢慢地走,人才到园子门口,忽的一拍手暗道一声:“坏啦,还不知道他叫什么呢,倒是要上哪里听他唱戏去?”
她有心要往戏班后台里打听,人还没动呢,宛春派出来找她的听差就已经到她跟前,见着她忙道:“表小姐,我们四小姐正急着找你呢,请你快过去吧。”
宛姐姐找她干什么?金丽这会子已然忘记自己是因为什么去前厅的了,闻说宛春要找她,暂时就把找方才那人问问姓名的事放去了一旁,赶到宛春身边道:“宛姐姐你找我干什么呀?”
宛春瞧她风尘仆仆似的过来,笑着拉她坐下来道:“不为什么,我怕你一人在外头瞎逛,无人照应,设若出点事情,我们可不好向姑母交代。”
“哼嗯,急急叫人家回来就为了说这个啊?”金丽嘟起嘴,几乎可以挂起个油葫芦,亏得她还特特地跑来。
宛春瞧她佯装生气的样子,拍一拍她的手莞尔道:“坐着听戏,哪里也不许去,等听完了我带你去看好东西。”
这才算把她给哄住。
这一场戏少说也唱了两个多钟头,听完戏已是傍晚时分,不过夏季天长,日头还没有落下去,众人也不忙着走,就又移步,三五成群的去逛园子。男客们不爱那些花花草草的,就聚在一起打牌搓麻将。
余氏和李岚峰各分两派,一派带人去照顾女客,一派带人去伺候男宾,至于宛春的朋友同学,则由宛春自己照顾。
宛春将她们带回自己房中,大家坐一处吃吃茶说说笑话。遥想当初人人都当静安官邸是个神秘莫测的地方,这会子亲身体会,都觉得往常见识还是浅薄了些,瞧这院子瞧这摆设,可真是贵气。有那等曾参观过故宫的,便对众人道:“若不是这里还有些西式家具,简直堪称是公主的殿宇了。”
旁边周湘嗑着瓜子,闻言笑吐了壳道:“宛春也可当得起公主名号,不过不能是皇裔,只能算是个御赐的公主,就好比咱们刚才看的那个刘金定。要说公主,她们府里倒也有一个。”说着,她偷偷一指隔壁,“她的大嫂才是公主呢。”
众人猜摸一番,俱都笑了,连宛春都嗔她起来:“你这个贫嘴的,打趣我也罢了,何苦打趣我大嫂。”
“打趣我什么呢?”
她话音才落,不想正让当事人听个正着。曼之领着曼宜从外头进来,瞥一眼满屋子的女孩子,又沉声问了一遍:“我倒不知我竟成你们嘴里的笑料了。”
她这话不可谓是不严肃,女孩子们忙都止住笑,屋子里立时鸦雀无声起来。宛春便站起身给她让了座,道:“我们聊着玩的,不想让大嫂误会了。大嫂这会子怎么来了?”
“怎么,难道我不能来吗?”曼之心知她是要借此打岔过去,但她今儿心情并不大好,是以说话也就没那么多和善可言。
众人瞧她像是找茬的样子,彼此看了一眼,静语忙就道:“在屋子里也坐了好一会儿了,你们要不要出去看看池塘呢?我前儿在池塘里看见好大一条鲤鱼,漂亮极了,咱们不妨一起去看看?”她说着话,就偷偷将周湘和慕言的衣袖一扯,分明是要带大家出去,让宛春姑嫂好说一说话的。
大家也都是聪明人,闻言不觉纷纷附和,就相携着手跟随静语等人出去了。
曼宜仍和她姐姐站在一处,看了看曼之,又看看宛春,实在不明白她二人间怎么会生起嫌隙来?
眼见同学们都已出去,宛春也不同曼之客气,便捡了一把椅子坐在她对面,认真地问曼之:“大嫂今日是要来同我吵架的吗?”
曼之冷笑一声:“我何故要同你吵架?”
“那为何大嫂言语间句句带刺,咄咄逼人?”
她咄咄逼人,呵,好一个倒打一耙的小姑,她还没怪她们李家咄咄逼人呢。她真是傻极了,李家不愿意联姻,她还当是李家同她一样,都厌恶政治婚姻之故,想不到竟还有另外的缘由。
伯醇,居然在外有女朋友!
这像什么样子,将她张曼之置于何地?要不愿意娶,大家就明说了一拍两散,既是两厢嫁娶,凭何他还要在外养着女朋友?而且,据说这个女朋友,还是宛春带来的。
她们兄妹是拿她当猴耍不成?(。)
第二百一十章 手枪()
要不是今儿她无意从女宾那里得来消息,还不知要被蒙在鼓里多久呢。
宛春原还不知道曼之今日为何如此大的火气,一听她的话,自个儿倒是气笑了:“大嫂来此就是为了这事?那你倒是真的冤枉我与大哥了,你说的那个女朋友,所料不错的话该是大哥在日本的同班同学,我也是偶然才在街上遇见了她,将她带到了家里。但我大哥早在同你结婚之前就已经与她说得明明白白,根本无甚么感情瓜葛,大嫂若是质问我,倒不如直接去问一问大哥。”
“哼。”曼之哪里肯轻易信她,何况这世上本就没有空穴来风的事情。
曼宜坐了这么会子功夫,任是她迷糊,也听得出来曼之同宛春之间在争吵什么。作为曼之的妹妹,她自然要向着曼之的,但是对于李家大少爷的为人,她也有她自己的一番见地,只观其言行,也看得出来伯醇那等流连花丛的薄情男子。
她谨慎的同曼之耳语:“大姐,或者宛姐姐说的是对的呢,不如咱们去问一问姐夫吧?”
问他?问他能问出什么门道,他自然是不愿意说真话的。
曼之此时已经被气昏了头,任谁到她这个地步,都该要生气的,堂堂总统府的大小姐,被一个不知名的女人横压一头,她当真是咽不下这口气,便道:“只怕我们问了,得来的话也如同四小姐说的一般。”谁知道他们有没有商量好呢。
宛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