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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竟在楼下睡着了吗?宛春拍着脑袋,不由懊恼一声。秀儿看她完全的醒了,便去倒了一杯茶过来说道:“做了什么梦吓成这样?要不是我来的快,几乎要将太太她们都吵着了。”
宛春就着她的手凑近杯沿喝了一口压压惊,回想起方才梦里的事情,又是惊又是怕,不知这算是什么征兆,就没有接秀儿的话说,却问她道:“妈和姑姑他们还在楼下吗?”
秀儿道:“这会子都近午夜了,姑奶奶和姑老爷已经回去好一会儿了,太太和大爷倒是才睡下。二小姐和姑爷刚刚还送了太太她们上来,这会子也该回去睡了。你喝了这杯茶,再接着睡吧,我守着你呢,总不会有事的。”
宛春点点头,果真喝了茶再次睡下了。或许是有秀儿在,后半夜里倒是安稳,一直都没在做梦了。
翌日,是孩子的满月日,宛春一早就醒来,换好了应景的衣服,将李岚藻夫妇送的钻石项链也戴在了脖子上。父亲的车子已经在天亮的时候抵达了枫桥官邸,母亲便同他一起作为孩子的外祖父母,前来贺喜。姑姑李岚藻果然带着表妹金丽来了,她们昨儿都睡得晚,晨日里起得也迟,到的时候院子里的宾客几乎济济一堂,大家都是社交场合的熟人,见面少不得要寒暄,你一句我一句的,说话的时候又耽误了好一会儿功夫。
金丽倒是耐不住,听宛春和伯醇过来,早早就寻他们去了。
她许久没见到伯醇,才看到就攀着伯醇的胳膊,撒娇说道:“大哥哥,我妈说你从日本来,有没有给我们带什么礼物呢?”
伯醇点着她的额头,对她与对宛春一样的疼爱,笑说道:“很对不住,我这次回来没有带礼物。我想我们国家的东西已经非常好了,日本的东西很多是经由我们这里传过去,与其买日本的东西,还不如买我们自己的。”
“强词夺理。”金丽仰起头哼了一声,佯装生气道,“你分明是不想给我们带礼物。罢么,我就不该同你要才是。”便笑的凑近宛春又道,“宛姐姐,我们走,不和这个小气的人说话了。”
她调皮起来,让伯醇都招架不住,忙作揖道:“饶恕呀表妹,我并不是小气的人,要不明儿个你带我们去上海逛逛,要有什么喜欢的都告诉了我,我买给你行不行?”
“这还差不多。”
金丽捂住嘴咯咯的笑,李岚藻夫妇从她们身后过来,敲着她的后脑勺嗔怪道:“不要同你哥哥开玩笑,客人们都在,仔细让人听见笑话。”
金丽朝她扮个鬼脸,倒丝毫没有害怕的样子。
且说枫桥官邸为了满月宴的事情,已经忙活大半月,这会子倒都是驾轻就熟,井然有序。
由于上海有英法两个租界的存在,基督信仰在当地已经很风行,孩子满月的时候,富贵人家多会为了排场和面子而请牧师来施以洗礼仪式,仲清夫妇作为上海父母官,自然也就随俗了,请了普陀区普安堂的老牧师来。
其实他们本人都不是基督教徒,只是在别人家中参观过洗礼的全过程,对那一种神圣的仪式莫名喜欢,念及孩子还在襁褓之中,就由父母抱着接受了洗礼。冰冷的圣水滴洒在孩子的额头上,孩子懵懂中受此惊吓,哇哇的大哭起来。
宾客们都在院子里含着笑,仿佛这是人生必须经历的事情一样。伯醇却只是暗暗地摇头,对于这种穷折腾说不出所以然的做法,简直厌恶到极处。他嘴里念念叨叨的,宛春站在他身边原是凝神看着洗礼仪式,让他一说话立刻分神出来,低低笑问道:“大哥是在祷告吗?”
伯醇乍然回神,摆一摆手道:“我又不是基督教徒,何来的祷告?”
宛春笑道:“我看你口中念念有词,以为你是在孩子祷告呢。”
伯醇便叹口气道:“我是在为国人思想痛心罢了,但凡是西方国家的东西,不论文化还是物质,他们都觉得是好的。就比如这洗礼,家中又没有基督教徒,何苦折腾这么小的孩子。”
宛春笑抿起唇,她已领教过伯醇思想的过人之处,这会子对于他的感慨倒没有什么奇怪的。
洗礼过后,枫桥官邸为来宾们安排了戏台子和大鼓词,众人可以根据自己的喜好,邀朋结伴前往听去。宛春怕伯醇一人无趣,就同金丽邀了他去听戏。
第七十九章 前夫()
戏台子是临时搭建的,旧时人家都是在具备正院和跨院,至少有五六十间房屋,不妨碍平时家庭居住使用的情况下,选择一个最大的院落搭台。枫桥官邸是典型西欧式建筑,不分前后跨院,所以只得在花园子里堂屋门口搭了戏台,临近戏台的房屋则作后台,另外还要有为男女宾客分别摆席的大厅。东西两侧垂帏作为女宾看戏的地方。院中搭棚,是男宾看戏的地方。这棚和戏台都用的是正规建筑材料,搭得像一座富有装饰性的剧场。
来宾进入这座临时剧场,先到屋里向主人庆贺一番,主人照例在旁陪着还礼,然后招待入座看戏。院中来宾席用的都还是旧时的规模,一张方桌,正面并列两把官帽椅,两侧各有两张大方凳。这一桌、二椅、四凳,合称一份“官座”。在正厅台阶下,左右对称各摆若干份“官座”,中间留出一条过道。桌有大红绣花桌围,椅有大红绣花椅垫、椅披,凳有大红凳套。在若干份“官座”的前面陈设若干排春凳(又名二人凳,相当于两张大方凳的面积),一排一排地一直摆到台前,也有大红羽纱凳套,但不设桌子。午前开戏,晚饭后如果继续演出,习惯上称为“带灯”或“灯晚”。凡“带灯”则午晚两宴之外,还招待一次点心,称为“灯果”。不另设席,只是在看戏的地方每桌摆若干碟甜包子、肉包子、黄糕、小八件之类。茶则随时更换。
四四方方的大戏台,三面围栏,一面洞开留待演员上场,栏杆左面台阶下坐了一溜儿拉胡琴打散板的艺人。由于刚开场,很多客人都还没到,宛春和金丽便没有去女宾席,反是拉着伯醇坐到男宾席第二排的位置上。金丽就叫来枫桥官邸的一个听差问他请的是哪个戏班子,唱的都是什么戏。
那个听差笑说请了两个戏班子,凡是客人要听的都可以点了,让后台准备开唱。金丽闻言直言这是个好主意,便命他将戏单拿过来,递到宛春和伯醇面前笑道:“大哥哥,你和宛姐姐要听什么戏,尽管点吧。”
伯醇被宛春和金丽强行拉过来坐着,原就没有听戏的意思,见状便推却道:“不用。我是个随意的人,你们看着点吧。”
金丽撇一撇嘴,看他不领自己的情。就直接翻开了戏单,大致的浏览一番。由于是庆生之用,为博来客欢心讨个吉利,上呈的都是热闹的戏,金丽在上海陪着父母参加过许多的宴请。听过不少的唱堂会,倒没有觉得有合心意的。
她一手拿着戏单,一手托腮,浑似大人一样怅然道:“一年两年的总唱这几出,唱的我耳朵几乎起茧子了,实在不好听。”
宛春和伯醇都微微的笑。宛春就将她手上的戏单拿过去,也从头到尾瞅了几眼,指着其中的一折《冻苏秦衣锦还乡》道:“这一出戏很不错。你要不要听听看?”
金丽凑过脸来,在那戏单上一瞧,她方才只看个大概,倒没仔细有这一出,这回看见就问宛春道:“这戏怎么个好法呢?”
宛春笑道:“左不过是老路子。穷书生一朝得志罢了,不过戏文却是通俗易懂。我记得里头有一句。最为感悟,我喜则喜一盏琼花酿,恨则恨十分他这个冰雪般凉,简直唱到人的心里去。”
她们姐妹两个说着,身后不期然也有人提到这一句道:“我喜则喜一盏琼花酿,恨则恨十分他这个冰雪般凉,说的实在是妙极,仁定兄大可以看看。“
他的声音低沉沉的,大抵是离得近的缘故,宛春和金丽倒是听得个一清二楚。
金丽于是坐在那里朝宛春趣道:“瞧瞧,你竟然遇到一个知己。”她说完,就在好奇之中微微转过头去,看后面余下的位子上已经差不多坐满了人,靠近自己和宛春的位置上则坐了两个西装男子,都是与伯醇一样的年纪,左边一位面容俊挺,右边一位却比他还要出挑些,仿佛是书中走出的傅粉何郎。
金丽偷偷笑着,伸着胳膊肘捣了捣宛春几下轻声道:“宛姐姐,这人长得可真是漂亮呀。”
宛春却自那声音响起之后,就如同石化一般僵在了原地。
曾经,她想过无数种重逢的场景,或喜或悲,却绝没有料到会是在这样一个喜庆的日子里遇到他,那个前世中的夫君,杀死自己与宝宝的凶手——陆建豪。
这一刻她总算是知道昨夜自己的一场噩梦,是预言在何事上了。
说起来,陆建豪如今已是上海税务部的次长,也该当有资格来参见镇守使公子的满月宴。错就错在她自己大意,竟没能预先想到这一层,要不然也不会这般被动。
她在梦里明明看见陆建豪走在了前头,到了现实中,二人却全然相反起来。
陆建豪的声音,于她简直熟悉的不能再熟悉。听金丽说他漂亮,宛春只想在心里冷笑,到底是年纪小罢,竟会同她中学时的看法一样,只瞧见了表象。漂亮斯文的男子,总归是少女钦慕的对象,她可不就是误入了他外在的陷阱,才会被他欺瞒了那么多年?
死死咬住嘴唇,宛春极力的劝服自己不要转过身去,不要在这个时候冲动,让陆建豪知道自己还活着,而且是好好的活着。
她知晓如今的陆建豪已经得到他想要的了,权力、地位甚至于声名。这样很好,没有得到就没有失去,他是怎样爬到那个财政部次长的位置上去,她就怎样的将他拉下来,让他尝一尝身败名裂的味道,而冲动——则只会毁了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