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昆顿时想了起来,半年多前,因为赵一民家的盗窃案被吴清江逮进铁西派出所那次,就是这个老郑给他做的笔录,跟老吴攀上交情之后,他已经调到了城关派出所,就再没怎么跟这位朝过面,却没想到他一眼就把自己认了出来。
认识就好,有熟人好办事。
杨昆刚才这一嗓子也是迫于形势紧急,看到邵兵展现的身手和气概也颇有爱才之意,怕老郑万一开枪或走火,事态可就再也无法挽回,情急之下,顺口就喊了出来,想着先稳住局势再说,对于该如何解决这场争端,心里其实也没有什么预案。
这时听老郑一口一个“昆少”,便知道他肯定清楚自己的底细,从上次短暂的接触来看,也算是个有眼色、识进退的人物,就没跟他多废话,直截了当地问:“这位老哥犯了什么杀人放火的罪过,至于这么多人对付他一个,还动了火器,不怕误伤群众么?”
正如杨昆所料,郑东阳对他的底细和背景清楚得很,他们这碗饭要想吃得长久,能力高低、人脉深浅倒在其次,最紧要的一点就是得明白该巴结谁,不能得罪谁,以昆哥,不对,以昆少的财力和周大局长的关系,其在本县公安系统内的影响力可谓举足轻重,恰好就属于那种即便巴结不上也不能轻易得罪的主。
往深了说,他要真想扒了那年轻民警身上的官衣,还真不是胡吹大气。
正因如此,尽管杨昆发问时的语气不够客气,老郑也丝毫没敢往心里去,赔着笑脸解释道:“这不是……点子太硬,拿不下来么,拿枪也是吓唬吓唬人……里边没子儿!”
杨昆也忍不住笑了,也不管他枪里是不是真的没装子弹,朝邵兵抬抬下巴,“这事谁说了算?”
老郑在公安系统混了十来年,也算是个眼光活泛的主,听他这么问,就知道他想伸手管这事,忙回头朝人群扫了一眼,指着一位身材矮胖的中年妇女,小声介绍道:“那位是咱们镇政府计生办的马主任,今天这事是她牵头的,咱们不过是帮忙摇个旗助助威而已。”
杨昆知道三个柳庄村都是城关镇下辖的行政村,正在铁西派出所的辖区之内,对于他们这些人的身份也不感意外,点点头,拍拍老郑的肩膀,迈步朝那位马主任走过去。
老郑见小孙还站在原地发呆,抢上一步将他拉到一旁给杨昆让开道,低声斥道:“眼睛长脑门子上了?昆少你都不认识,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刚才听到他头一句“昆少”,小孙立马就猜到了杨昆的身份,意识到自己无意中惹了不该惹的主,本来就有些六神无主,让老郑这么一吓唬,委屈得都快哭了,“郑叔,我刚进所里才几个月,哪有那资格认识人家去……”
老郑摆摆手,瞅瞅杨昆,低声道:“行了行了,回头我跟吴大队长通个气,让他帮忙跟昆少说两句好话,唉,也是倒霉催的,这事怎么就偏偏让他给撞上了。”
杨昆没空理会这些无关轻重的小人物,走到马主任面前,也不伸手示好,沉声道:“马主任是吧,我是杨昆。”
人的名,树的影,马主任在镇政府工作,平时因为公务应酬没少到喜羊羊吃饭,对于杨昆的名号也是耳熟能详,刚才见老郑点头哈腰地陪他说话,心里就已经有些预感,此时听他表明身份,胖嘟嘟的脸上立刻堆满了笑容,热情地伸手和他相握,“久仰久仰,杨老板这是……”
杨昆扭头看看犹自一头雾水的邵兵,挤出一丝公式化的笑意,随口答道:“这位邵大哥是我家一位远房亲戚,听说他出事,紧赶慢赶还是晚来了一步,没能阻止这场误会,实在抱歉得很。”
在机关里打混的无论男女老少,个个都是人精,虽然没听清杨昆和老郑的对话内容,不过从邵兵脸上满是疑惑的表情中,马主任就能猜到他两个多半没什么瓜葛,所谓的“远房亲戚”不过是没词找词罢了。
听他话里有替邵兵出头的意思,马主任心里不免有些忿忿不平:“咱们吃了这么大亏,眼看就要把人拿住了,你突然冒出来横插一杠子算怎么回事?”
心里虽然有气,不过她也知道,以对方的身家背景,根本不是她一个区区镇计生办主任能惹得起的,眼看着事情拖到现在,估计邵兵媳妇早就上房跑了,今天注定又是白来一趟,犯不上再为他得罪眼前这位年轻得过分的土财主,就顺着他的语气笑道:“哪的话,咱们也是职责在身,要是事先知道他跟杨老板是亲戚,说什么也不会闹得这么不愉快。”
当着几十号围观群众的面,杨昆也没心思跟她在这玩太极推手,直接切入正题:“坦白说吧,这件事,我想管,该怎么解决,请马主任划个章程出来。”
第402章 :天高地厚()
俗话说泥人还有三分火气,听杨昆硬梆梆地问出这句话来,马主任暗自嘲笑他不自量力的同时,心中更添几分愠怒,想你不过是个个体户罢了,放着好好的生意不做,跑来对政府事务指手划脚,手里称俩糟钱就不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厚了?
她心里有气,说话时也就少了几分客套:“邵家媳妇怀的这是第三胎,也是上头点名要办的典型,这个……实在是没法通融……”
当着同事和围观群众的面,马主任有意从法理的角度刁难杨昆,这几句话的嗓门不小,邵兵在旁边听得真切,猜到这个十几岁的少年多半是在替自己说话,虽然不明他的用意,也不妨碍他顺口反驳:“我媳妇头一胎是双生,这才是第二胎,你们这是混淆概念!”
杨昆皱起眉头,“第二胎而已,又是几代单传,马主任就当给我个面子,跟上面争取一下,该缴多少社会抚养费,我替他出了。”
马主任皮笑肉不笑地答道:“不是不给杨老板面子,实在是上级有严格规定,咱们职责在身,再说我人微言轻,确实做不了主……”
杨昆不耐烦地摆摆手,“明人不说暗话,你们计生口内部是怎么个办事流程,我大致也了解一些,既然马主任说做不了主,那么这事该找谁?”
他盯着马主任被眼睑挤成一条缝的小眼睛,慢条斯理地问:“不知道郝振海郝书记说了算不算?赵秀芹赵副主任说了算不算?或者,我直接给刘运升刘副县长打个电话?”
每听他说出一个名字,马主任脸上的肥肉就是一颤,别说刘副县长了,就连其在县计生委担任副主任的妻子赵秀芹,或是城关镇镇党委书记郝振海,都是她这位小小的计生办主任平时想巴结都巴结不上的人物,随便得罪了哪个,都足以把她压得半辈子翻不了身。
虽然猜不到杨昆和这几位究竟是什么关系,不过从其轻描淡写的语气中也不难猜到几分,马主任知道,只要这个电话一打,她头上这顶正股级干部的帽子就算是戴到头了,想到这里,就恨不得朝自己脸上扇几巴掌,暗骂自己才是不知天高地厚,人家要没点过硬的背景关系,年纪轻轻的就能把生意做这么大?
心惊肉跳之余,马主任也暗自庆幸刚才没把话说得太满,故意朝四下瞅瞅,压低声音对杨昆说道:“杨老板这么说就见外了,这种小事哪用得着惊动上面的领导,只不过咱们底下跑腿的人实在难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总不好明着走后门不是?”
见她服了软,杨昆也不为已甚,跟她借了纸笔,刷刷写了几笔,递了过去,“今天过来是串亲戚,身上没带太多现金,该收多少抚养费,马主任直接拿我的条子到喜羊羊的账上去取。”
虽然没能达到既定目标,不过好歹也算有笔社会抚养费进账,对上面也能交待得过去,只是从杨昆刚才话里行间表现出的强势来看,额外的好处却是不敢多拿了,马主任暗自松了口气,赔着笑脸接过纸条,招呼手下那帮人连同几位民警一起上车,找地方犒劳伤兵们去了。
临走之前,郑东阳又特意拉着小孙过来,把杨昆请到一边,好生赔了几句好话,杨昆的脾气向来是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笑着连连摆手,“小误会,不至于,回头叫上老吴,咱们好好坐坐。”
郑东阳大喜,知道就凭他这句话,俩人这次便算是因祸得福,连声客套着和杨昆握手作别,至于邵兵袭警、抗法的罪过、自己身上所受的皮肉之苦,早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围观的人群见没什么热闹可看,纷纷散去时,不免交头接耳地猜测杨昆的身份,刘彦波目睹了这场风波的全过程,见表弟三言两语就将寻常百姓畏之如虎的公安和计生干部劝走,忍不住暗自嘀咕,莫非这位比自己年轻了好几岁的小表弟还认识什么了不起的大人物不成?
这么一想,对小姑家的轻视就自然而然地淡了几分,催杨昆回家吃饭的语气也比刚才亲热得多,杨昆眼睛看着面带犹豫的邵兵,笑着对表哥说道:“轻易不管一回闲事,总得混顿午饭再走,你先回去吧,顺便跟我妈说一声,我待会过去找她。”
邵兵和他朋友小声交谈了几句,等街上的闲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走到杨昆跟前,问他:“刚才多亏小兄弟援手,替邵兵挡了这场劫难,实在是感激不尽,只是看小兄弟有些面生,没请教?”
杨昆笑着和他握手,“杨昆,中柳庄的外生子,今天过来串亲戚,看见热闹,忍不住多了句嘴,邵大哥不会嫌我多管闲事吧?”
邵兵面带惭愧地连连摆手,“我这人不太会说话,杨兄弟仗义援手的恩情,我记在心里了,不嫌弃的话,到家里坐一坐?”
杨昆正有此意,揉揉肚皮,笑道:“光顾着看热闹,这会还真觉得饿了,那就冒昧叨扰一顿。”
邵兵连忙请他进门,将自己的战友卫双龙介绍给他认识,又掏了几张钞票,请卫双龙去街口的杂货店里买瓶好酒回来。
杨昆瞅瞅他手里那几张皱巴巴的钞票,拦着卫双龙不让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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