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朵尔欢看了看赢响腰间空无一物的腰带,点头说道:"从郑大夫死亡直到我进入此帐,虽然时间不长,但也足够你们动手掩饰真相了。但郑朱尸身未动,你的配剑,这对你最为不利的证据仍插在郑大夫身上。这是我对你们有所相信的原因。而且,一路行来,吾深知赢大夫沉稳守礼,虽然有些刻板,却不似巧言令色之人。反倒是那易仲,颇善言词,见人三分笑,处处讨人欢喜。依我内心直觉,他这样的人,他说的话,不可轻信。不过,正如赢大夫提醒我所说的那样。我信与不信,我如何判断,都不重要。这件事情,不是我这自身难保的小小千夫长可以过问的。赢大夫将来能否洗清嫌疑,我不敢肯定。而我将来会受何惩罚,我倒是心中有数。"说完,朵尔欢面色黯然,静静地自斟一杯水酒,缓缓饮下。
赢响亲手为朵尔欢续满酒杯,平静地说道:"人生无常,世事岂如人意。普通小民求一温饱而不得。你我士大夫,温饱无忧,却也难逃世事磋磨,内心煎熬。"说完,又举杯相敬道:"朵尔君今后怎样,吾帮不上忙,却有一言相赠。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之于无下也,无适无莫,无可无不可。"
朵尔欢闻言,苦笑一声,举杯回敬。又落寞地低声抱怨道:"吾算得什么君子,不过一个卖命疆场,辛苦求存的小民罢了。"
朵尔欢略微抬头,目视帐外弯月,充满心酸地回忆道:"吾出身于中山遗族,十二岁从军,于今已有二十余年矣。这些年来,与赵人战,与燕人战,与齐人战,与匈奴战,与魏韩战,与不知哪国的兵卒战,如今又与秦人战。身上的剑伤、戈伤、箭伤,矛伤,其他不知何名的兵器所伤,无以数计。与我同乡,同年得爵而从军者三百有余,年年应征出战,而今见在者,超不过十人。就这十数人中,残肢断腿的还有多一半。你说我这千夫长,可当的容易吗?君子以自强不息。呵呵。我只求活着,能活着看到明天太阳,见到我的妻儿,就知足了。君子之于天下也,无适也,无莫也。哼哼。我做不了颜回,全天下也只有一个颜回,可以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而不改其乐。我有妻儿老母靠吾奉养,如何能了无牵挂?"
说道此处,朵尔欢摇头苦笑,自嘲地说道:"哎,我与大夫说这些何用?大夫出身高贵,年少而得显爵,身披大夫锦衣,怀揣秦王印信。便有一时蹉跎,于君而言,不过是种历练。所谓自强不息,无适无莫,正是说与大夫这般君子听的。"
朵尔欢举杯相敬道:"祝大夫诸事顺遂,前途锦绣。请饮盛。"说完,不再理会愣在对面的赢响,离案而起,与亲卫坐到帐中另一侧,倚靠帐墙,闭目养神。
赢响默默看着假寐安歇的朵尔欢,缓缓干掉杯中水酒。他表面平静,可内心却是无比震撼。
他在心中不断地追问自己:如果自己不是出身大秦王族,不是大秦三公之子,如果自己是朵尔欢,自己还能如此平静地面对此事吗?他的答案是不能。他觉得,如果他是朵尔欢,生死拼杀二十年,自己能幸运地活下来吗?还能保持心态正常,不计得失,笑对进退吗?不能。能够不发疯,就算难得了,还提什么无适无莫,呵呵,真真可笑。
赢响颓然地放下酒杯,默默仰倒于案席,闲目假寐。灵儿也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以袖摭面,暗拭眼泪,同情地望了望内心深受打击的赢响,悄然取过一张毛毯,盖在他身上。她默默坐在赢响身边,见他面色苍白,闭目长思,全没有了往日沉静之态,心中暗叹。
她知道,朵尔欢这番下层武士的奋斗经历,是赢响以往从未接触和了解过的。生活在咸阳城中,被重重保护与疼爱的这位贵族少年,终于知道了世间的残酷和黑暗。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这次赵国之行,对他而言,是一次难得的心境锤炼。他还能继续做回名满咸阳的勇少年吗?还会初心不改,做那净街虎、天御使、咸阳少庭尉吗?灵儿心中暗向天地诸神乞求,助赢响早日渡过这番心劫。
夜近黎明,正是月落日未升,天色最暗之时。平阳府内外却是一片灯火通明,高墙深宅,满目素白,府门前数盏白绢灯笼上,墨笔书写着大大的奠字。往日夜间紧闭的府门,如今全部打开,几名家将在门房中燃着篝火,整夜不眠,围坐守候。希望平阳君等人神魂能在这深夜找到家门。
府中后院,宗祠正堂内,赵政和赵高这对表兄弟,也是整夜未眠,跪坐在火盆边,守着神位灯火。
赵高望着半年多未见的赵政,心中一阵惊疑。这以前与自己十分亲近的小弟,如今令他感觉十分熟悉又十分陌生。人还是那个人,除了个子长高了些,模样、声音、性情,一切一切都没有改变,可他就是感觉赵政与自己有了疏离,甚至是有些厌恶和提防,全没有了往日那般依赖亲近。
赵政心中也是思虑万千,心道:此赵高可是彼赵高吗?是始皇帝的中书令?历史啊历史,你该有多么的不靠谱?司马迁啊司马迁,你说你把距自己千年前的黄帝、蚩尤都描述的那么详细,把匈奴习俗风物都描写的那么仔细传神,把刘邦、项羽祖先八代都考证的事无巨细,怎么就对千古一帝秦始皇,对取代周朝八百年江山,开启后世两千年皇朝的秦国君臣如此的惜墨如金呢?你的史官操守何在啊?太不负责任了吧?
赵政望着火盆呆呆出神,继续在心中责怪太史公。你说你把异人、赵姫、吕不韦之间那些捕风捉影的三角关系论证的有如亲见;把我,哦,不是。是把赢政身世硬是扯到吕不韦身上。全当秦国王族、士大夫是傻瓜是吧?有这功夫,干些正事好不好?你是史官,是写历史的,可不是写小说的啊。故事编的不错,比三国演义精彩多了,比封神演义还要离奇。有这般笔墨,好好记录下秦国君臣生平好不好啊?写什么阿房宫?写什么始皇地宫?你见得着吗?你目的就是想引人去盗了始皇陵吧?你将始皇陵内的模样都说的有如亲见,怎么就忘写兵马俑了呢?故意的吧,这可不道德啊。算了,这些都可以忍,可你总得详细介绍一下赵高吧!他可是汉朝的最大功臣啊。没他,刘邦只能继续当亭长,项羽只能继续流浪、四处搞搞恐怖袭击什么的吧。你要感恩,学学后世那些不要脸的大辫子。你看人家就没忘记对自己得江山有大功的前朝佞臣,都给正了名,立了传。杀了抗清重将,私放清军入京劫掠,后代给满清做高官的袁崇焕被清帝树为了反清英雄;开关投降,剃发易服的吴三桂,人家满清说是冲冠一怒为红颜。看看,英雄难过美人关,把一个汗奸,美化成了情圣。率先投降的洪承畴更了不得,是被王后大玉儿用美色拉下水的,是一失足成千古恨,情有可原。连最后投降的南朝东林党诸位也都成了秦淮八艳推崇的大英雄,是顺应时势的大智者。可你对赵高写了什么?除了指鹿为马,矫诏扶立胡亥,祸乱大秦还有什么?他出身哪里?什么身份?怎么得到多疑的始皇信重?沙丘之乱,始皇生前,赵高都做了什么?你怎么一个字没写?对比后人大辫子史官,你惭不惭愧?
一零四、世态炎凉少年心,青史难评忠与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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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冷冷,直从四面打开的门窗灌入宗祠正堂。祭台神位前的魂灯,随风摇曳。赵高起身,拔了拔魂灯的灯蕊,防止它被风吹灭,顺便稍稍伸展了一下麻木的身躯。
做完这些,赵高望了望在堂屋侧室中合衣而卧,留下来帮忙守灵的同族叔伯。赵高只感到十分的孤独。别人都有兄弟可以商议,可以分担责任和痛苦,他却没有。他低头看了看发呆中的赵政,心中泛起一股暖意。
以前,他很讨厌这个粘着自己的小跟屁虫,可到今天才发现,真正与自己有着血源之亲,能够算得兄弟,分担自己心事的,也只有他了。
赵高重新跪坐下来,向面前火盆中添了些木炭,又用铁钎拔了拔,让炭火更旺了些。
飞溅而起的火星,打断了赵政与司马迁隔着时空的对话。赵政心中自嘲一声,暗中想道:“我担心什么?即使此赵高就是彼赵高,我这秦始皇可不是那秦始皇了。”
赵高见赵政回过神来,以为自己的行为影响了赵政打瞌睡,便微笑着与他说道:“阿政困了也累了吧,你先去侧间休息吧,这里有我看着就行了。”
赵政在坐垫上稍稍活动了一下发麻的双腿,略微调整了一下坐姿,淡淡地回答道:“不用了。”又转头冲堂外侧屋呶了呶嘴说道:“众叔伯鼾声如雷,还不如这里清静。”
赵高苦笑一声,冲祭台上的平阳君父子神牌凝望了一眼,轻声叹道:“在这灵堂之中,真正的伤心人,只有你我了吧。”
“逝者已矣,世态炎凉。人间冷暖,莫不如此。”赵政前世早就历经了无数的扒高踩低,也经历过数次的生离死别,内心早已看透世情,坚冷如冰。闻听赵高感叹报怨之声,他反应平静,依旧淡淡的应付了一句。
赵高愈发感觉到赵政的陌生,他完全感受不到赵政的悲伤,感受不到赵政的思念,他觉得赵政对平阳君父子之死,似乎毫不在意,只是如那些同族叔伯一样,依着礼法规矩,尽着自己的亲属义务。
赵高一时不该说些什么了,他觉得自己更加孤独,感觉这天地更加阴冷了一些。他也如赵政方才那般,陷入了呆坐沉思,回想着与大父和父亲在一起时的一幕一幕,他们的笑容是那么的温暖,他们的关爱是那么的温馨。
他恨以前的自己,那么的叛逆,那么的不听话。抬头看着大父和父亲神牌,仿佛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