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渔在桥这边停下脚步;隔溪向陆妙想一揖;微笑道:“陆娘子;婴姿小姐送到;那我就回去了。”
婴姿道:“曾先生不是说喜欢倪元林的画吗;我娘藏有四幅;曾先生要去一观吗?”
曾渔“噢”的一声;看着三丈外的陆妙想——
陆妙想道:“曾公子请过来吧。”
曾渔便跟随婴姿过了独木桥;陆妙想对婴姿道:“小姿;你领曾公子去看画;我去做饭。”
曾渔是很想与陆妙想多相处一会;看一看陆妙想;听听她说话;那种感觉非常美妙;陆妙想太迷人了。
不过陆妙想却是要让曾渔和婴姿多些相处的机会;上回知道了曾渔不喜缠足;陆妙想更是决心要把婴姿许配给曾渔为妻了;心想曾渔极有才学;严世蕃也是赏识曾渔;曾渔明年乡试中举后向严世蕃提亲;她这边再一意坚持;这好事谅也能成——
窗外有芭蕉的西屋算是陆妙想和婴姿的书房;里面还隔了小半间作为陆妙想念佛静修之所;一张朱黑漆的佛桌;摆着黄铜香炉;壁上悬着白衣大士圣像;桌前一个草编蒲团;左首一个佛橱;有一些佛教经卷;
外间有一张书桌、一个书柜和两只杌子;墙角有一架高脚纱灯;那书桌临窗摆放;便于取光;坐在桌边;抬眼就能看到那一丛高大的芭蕉;叶片宽大舒展;这时湿漉漉的微微反射着天光——
曾渔看着书桌上陆妙想那幅未完稿的画作;正要体会到这薄命女子内心的苦楚和寂寞;婴姿已经把倪瓒、杨维桢;还有文徵明的十余幅书画卷轴都搬了出来;曾渔就一一展开欣赏;有倪瓒的《竹石图》、《竹石图》、《幽涧寒松图》、《秋林山色图》、《春雨新篁图》;梅花道人杨维桢的《秋壑鸣琴图》、《雪梅图》、《饮茶图》和行草书帖《城南唱和诗卷》;另有文徵明的书画四幅;明代离元代不远;元代名家的真迹还不算珍贵;但在曾渔看来;单是陆妙想收藏的这十余幅字画就价值连城啊;倪云林、文徵明的画作在后世都拍出千万的高价;梅花道人杨纺桢的书法很有名;但画作世不多;尤显珍贵啊;不过与钤山堂的收藏相比;这些又不算什么了;钤山堂那边不但有晋唐名家真迹;宋元的就更多了;只是曾渔只有看的份;入宝山也只能空手回啊——
曾渔欣赏画作专注;不知不觉间天色昏黑下来;婴姿点上灯他才恍然道:“啊;天都黑了吗;我要回去了;明日再来看。”
少女婴姿想邀请曾渔在这里用晚饭;却又难为情开不了口;数月前松江徐府的人来议亲;婴姿没觉得害羞;前日姨母陆妙想随口一句把她许配给曾渔的话;却让这女孩儿怀了心事;十二岁少女情窦初开了。
正这时;听得有人过桥;毛竹扶手“嘎嘎”响;严世蕃的声音笑道:“过桥有这扶手甚好;是谁人做的?”
饶管事的声音道:“是二老爷命人做的;免得婴姿小姐上学时失足落水。
木屋里的曾渔脸上变色;若被严世蕃看到他天黑了还待在这里;定会疑心他与陆妙想有私情;那真是百口莫辩怎么都说不清啊;他曾九鲤只怕小命难保;还连累了人家陆娘子——
脚步声细碎急促;陆妙想撞进西屋里来;微微有些气喘;她自然知道严世蕃的脾气;急切道:“曾公子;请在屏风后暂避;莫要出声。”
木屋只有正门和前窗;这时出去极有可能被严世蕃看到;曾渔只好进到屏风后;陆妙想也跟进来;朝壁上悬着的白衣大士像默祷片刻;说道:“曾公子莫要慌忙;待在这里不会有事。”便出了屏风;吩咐婴姿道:“小姿也不要慌张;我们又没做什么坏事;你先把这些书画收好。”
少女婴姿“嗯”的一声;开始收画;陆妙想出了西屋;走到屋檐下向外看去;暮色下;那个白袍的胖子穿过枫林走过来了;身后跟着四、五个人;雨这时已经停了。
陆妙想走到竹篱边;冷冷看着走近的严世蕃;对这个人她只有仇恨。
严世蕃走到柴门边哈哈一笑;说道:“妙想;我给你送了一些礼物来。”
陆妙想一声不吭。
严世蕃倒也不恼;说道:“是前日鄢懋卿送来的;我的二十八位侍妾;每人一顶珠宝髻;很是精美。”
陆妙想道:“贫尼是出家人;不是谁的侍妾。”
严世蕃又是哈哈一笑;说道:“你出的什么家;你出家那是暴殄天物;老天爷都不答应。”
陆妙想冷冷道:“难道严侍郎也信天命?”
严世蕃道:“人生得意须尽欢;信天命如何;不信天命又如何?哎呀;我不和你说这些;来人;把礼物抬进去。”
陆妙想不让路;摘下头上圆帽;露出发茬绒绒的光头;说道:“送我珠宝髻做什么”
严世蕃笑道:“随便你做什么用;上面缀着的珠宝也值好几十两银子呢;岂能浪费。”又道:“这里还有文徵明的书画数轴;也是鄢懋卿搜罗到的;我知你喜文徵明的书画;就给你送来了;文徵明去年死了;这些书画已成绝笔;其中一幅《兰亭序》甚妙;你见了必欢喜。”
谢谢书友们体谅、支持;债一定会还;就在本月。
第一百二十六章 尴尬情境()
屏风后一片幽暗;佛桌上黄铜香炉里三点暗红的香火散发着光和热;还有升起并弥漫的檀香气味;曾渔跪坐在蒲团上;数丈外竹篱边严世蕃与陆妙想的说话声清晰可闻;少女婴姿已经停止收拾画卷;轻声道:“曾先生;你别出声。”
曾渔觉得自己的处境很尴尬;却又隐隐有些兴奋;为什么兴奋;暂不去深想;他走出屏风;朝窗外看;陆妙想缁衣纤瘦;严世蕃白袍肥壮;两个人隔着竹篱柴门对望——
“曾先生你怎么出来了;快进去暂避一会。”
少女婴姿有些紧张;眸子在淡淡天光中闪亮如星。
曾渔低声道:“不要紧;他们不会进来。”
婴姿“嗯”了一声;转头与曾渔一起看着窗外——
陆妙想对这个穷奢极欲肆无忌惮的胖子极其厌恶;想掩饰都掩饰不过来;淡淡道:“多谢了;请放在柴门边吧。”
严世蕃揶揄道:“何必这般假撇清;你住的是我严家的房子、吃的是我严家的米蔬、穿的是我严家的织物;单是‘出家人;三个字就能心安理得了?”
严世蕃鄙视一切清高、道义、纯洁和尊严;认为那些都是虚伪的、表面的、柔弱的;只有银子和权势才是坚硬的真实;所以他才会说出“强奸了嫦娥、和奸了织女、拐了许飞琼、盗了西王母的女儿”也无所畏惧的狂言;这时看着暮色下柴门边淡雅如菊、绰约如仙的陆妙想;他的邪心又上来了;故意出语戏弄——
陆妙想经常被严世蕃这般言语羞辱;心知自己越气愤这个白胖子就越快活;当下心平气和道:“你既这么说那就让贫尼回金溪;我青田陆氏虽比不得你严家;却也不至于冻馁。”
严世蕃冷笑道:“青田陆氏;陪侍孔庙吃冷猪肉的陆圣人后裔;不也是趋炎附势吗;有何清高可傲;不然你怎么会在这里”
十多年过去了;严世蕃再提这事已经羞辱不到陆妙想;陆妙想说道:“以尧之圣贤;还有丹朱这个不肖子;这也没什么可说的;荣华终同三更梦;富贵还如九月霜;有热衷富贵者;也有看得透之人。”
严世蕃哈哈大笑:“好极;妙想倒是想开了;只是我即便让你回青田只怕也没人接纳你啊。”
陆妙想忙道:“我只求在家乡附近庵堂吃斋念佛便好。”
“不行。”严世蕃摇头道:“似你这般年轻美貌;若无我严世蕃的庇护;定遭强梁宵小淫辱;红颜祸水;你在哪处庵堂修行;哪处庵堂就成是非之地;招蜂引蝶难免。”
“胡说。”陆妙想涨红了脸;身子轻颤;又被严世蕃气着了。
严世蕃盯着陆妙想的娇容;阴险道:“你莫不是还想另嫁他人;我告诉你;你生是严家的人;死是严家的鬼;我敢说世间没有哪个男子敢娶你;皇帝都不能。”
严世蕃说得极为霸气;陆妙想气得身子哆嗦;却听严世蕃语气一缓;说道:“我严世蕃御女无数;真正上心的还只有你一个人;这或许是因为我尚未与你共梦高唐吧;妙想;你今年已二十五岁;难道真就青灯古佛终老?”
见陆妙想不吭声;严世蕃以为陆妙想被他说动;又道:“何必这么苦自己;人生一世;草木一秋;不及时行乐;凄凉寂寞活着有何意思?你看当初裴琳也是寻死觅活;如今不也乖乖侍奉我;裴琳昨夜求我带他去北京;床笫之间真是无所不用其极——嘿嘿;婴姿在屋内吧;我不多说了;我只说一句话;只要你愿意;我就带你去北京;其他姬妾都不带;让她们羡慕嫉妒你;如何?”
陆妙想戴上圆帽;合什念经道:“世人善恶自不能见;吉凶祸福;竞各作之。身愚神暗;转受余教。颠倒相续;无常根本。蒙冥抵突;不信经法。心无远虑;各欲快意。迷于嗔恚;贪于财色;终不休止……”
严世蕃以为自己能言善辩开导得了陆妙想;岂料陆妙想还是这么冥顽不化;“呸”的一声道:“晦气;又念什么鬼胡经;罢了;走。”一摆手;饶管事几个把礼盒放下;跟着严世蕃往回走。
严世蕃走了几步回头对陆妙想道:“过几日我就要赴京;你让婴姿来寄畅园给我送行;你要做尼姑我不拦你;不要耽误了我家婴姿。”
脚步声远去;枫林小庵恢复了平静;今日是九月十三;云层后有半圆的月亮透出光亮来;所以天并没有比先前更黑。
陆妙想拭了拭眼泪;转过身见曾渔和婴姿已经走出西屋;婴姿过来搀着她说:“娘;别难过;这人很快就要离开分宜了;我们再也不要见他。”
陆妙想没说话;却是看着曾渔;突然拜倒在地;说道:“曾公子;贫尼有一事相求——”
曾渔吃了一惊;赶忙来搀;隔着两重衣物感觉到陆妙想手臂的瘦和肌肤的嫩;说道:“陆娘子何故如此;有什么事尽管吩咐小生便是。”见陆妙想站起来;他也就放了手。
婴姿也慌了神;迭声问:“娘;怎么了;怎么了?”
陆妙想清亮的眸子直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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