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不论热衷仕途;罗龙文其实还是风趣雅致之人;罗龙文轻财好义;交游广泛;与曾渔还有一位共同的朋友;那便是徐渭;曾渔、郑轼和罗龙文边走边谈;主要是谈当下的书画名家;到了上清镇西口;忽听有妇人哭喊声;又听到走在前面的嗣教大真人张永绪在高声呵斥——
元纲老道忙让羽玄道人赶去看看发生了何事;羽玄道人很快就回来了;面有尴尬之色;向元纲老道低声道:“禀师伯祖;是一个妇人在寻女儿;前两日卖身给了大真人府;现在又要哭闹索还。”
曾渔和郑轼走近前围观;见两个差役正要把一个妇人拖走;这妇人披头散发;一边哭一边叫喊;曾渔看到羽玄道人的岳父黄老汉也在一边看热闹;便过去见礼询问;黄老汉打听得清楚;对曾渔道:“这妇人的丈夫好吃懒做又好赌钱;日前赌钱输了无力还债;就把十二岁的女儿卖给了天师府;这妇人找到镇上哭闹着要把女儿领回去;先前就去天师府闹过了——”
妇人死命挣扎;两个壮汉差役竟然制服不了她;妇人大叫大嚷;说天师府欺负良民霸占民女;求各位青天大老爷为她作主……
年纪轻轻的嗣教天师张永绪大怒;今日是他启程进京的良辰吉日;却遇到这么个撒泼的妇人当众毁谤他大真人府声誉;便对身边的贵溪周知县道:“周县台;这泼妇毁我声誉、污我清名;罪不容赦;请周县台当众处置。”
广信府诸官齐聚于此;发生这种事周知县也是颜面无光;当即就在道旁长亭审这案子;大真人府管事已经火速取来卖女婚书来作证——
曾渔立在一边听那管事大声念诵道:“立卖婚书塘湾都住人夏衣食;今因家贫无以成炊;夫妇商议;情愿将女宝儿;命系庚戌年丙戌月癸未日申时;凭媒浼中出卖与家主张玄寿名下为婢;三面议作财礼银六两八钱整;其银当日收足;其女宝儿成人后听从家主婚配;永远子孙听家主呼唤使用;不得生心异变。如有等情;听从家主呈公理治。恐后无凭;立此卖女婚书存照……”
张玄寿是大真人府的一位管事;这卖身契符合大明律的规定;照律法来说大真人府买婢并无任何违法;这妇人想把女儿领回去需要主家开恩允许;主家若是不同意;妇人告官也不占理;更何况诉讼一方是大真人府;张永绪年轻气盛;岂肯善罢甘休;指使周知县把妇人的丈夫夏衣食也捉来;夫妇二人当众褫衣受杖打得鬼哭狼嚎;张永绪这才消了气;在一众官员恭送下;踏上进京之途。
曾渔瞧得无趣;又听郑轼低声道:“这位张天师在乡里名声算不得佳;最让人诟病的是喜好房中术;虽说不至于强抢民女;但四乡八坞到处买小女孩儿总是惹人非议。”
曾渔无言;心里道:“张永绪若肯积德行善;就让那妇人把名叫宝儿的女孩子赎还回去;难道这就削了大真人府的面子了;偏要借助官府立威;嘉靖帝在位也就罢了;待皇太子登基;定会对道教大加排斥;那些言官御史窥察圣意;就会拾遗纠察来找正一道张永绪的毛病;这鱼肉乡里强抢民女之罪怕是逃不了啦。”
郑轼见曾渔没说话;以为曾渔不高兴;便道:“广微小姐还是——”
曾渔笑道:“式之兄不必美言;我心里清楚得很;我是我;大真人府是大真人府;我又不攀他们的权势;各行各道而已。”
正说着;大真人府的一位管事就寻过来了;请曾渔去府中用饭;曾渔婉拒;带了小厮四喜与郑轼一道去羽玄道人到黄老汉豆腐店喝酒闲话;这时是正午时分;窗外泸溪河波光粼粼;春光明媚;暖风薰人;羽玄道人问:“贤弟此番来上清见过小仙姑没有?”
曾渔“嘿”的一笑:“哪能见呢;不是有规矩不能相见吗。”
郑轼道:“婚期尚远;九鲤饥渴啊;多喝两杯甜米酒。”
羽玄道人笑道:“修道之人何拘那些俗礼;想见便见。”
郑轼笑道:“九鲤又不是你这花花道人全无规矩;喝酒吃肉娶妻样样来——咳咳;喝酒;喝酒。”
羽玄也笑道:“先喝酒;先喝酒。”
黄老汉家的米酒甜、腊肉香、鱼汤美;曾渔大快朵颐;正吃得不亦乐乎;忽听窗下有“笃笃”的敲击声;似有人在敲吊脚楼的柱子。
羽玄道人安坐不动;对曾渔道:“劳烦九鲤贤弟探头看看;是谁人要拆我吊脚楼?”
郑轼略感奇怪;羽玄怎么会大剌剌吩咐起曾渔来;便与曾渔一起探头出窗朝下看;只看了一眼就赶紧缩回头;与羽玄道人相视而笑。
黄家吊脚楼就建在泸溪河边上;以粗大的松木柱支撑;泸溪河涨水时;松木柱的下半截就会淹没在水里;春季水浅;松木柱底端露出在河岸岩石上;一条丈二小船横在岸边;船头一人持竹篙“笃笃笃”地敲打着黄家吊脚楼的松木柱;见吊脚楼有人探头出窗;船头这人也仰起头来——
郑轼这时已缩回脑袋;凭窗下望的就是曾渔;船头持篙人嫣然一笑;招手道:“曾秀才;下来;下来。”
持篙人当然便是张广微;已经定亲的张广微旧习不改;依旧不施脂粉道人装扮;仰面看到曾渔时那种笑容如春光般灿烂;少年老成的曾渔都怦然心动;问:“你怎么又一个人跑出来了?”
这条小船是敞篷船;除了船头的张广微别无他人。
张广微娇嗔道:“少啰嗦;快下来;我申时前就要赶回去的。”
曾渔转过头;羽玄道人和郑轼都看着他笑;曾渔问羽玄:“往哪边下去近?”
羽玄道人含笑道:“小道领曾公子去。”师叔祖张广微就在下面;羽玄不敢和曾渔称兄道弟了。
曾渔跟着羽玄道人下到吊脚房底层;底层是磨豆腐之所;有豆子、石膏混合着的气味;临河也开着两扇小窗;罗惜惜正倚窗与岸边船头的张广微说话;见曾渔下楼来;罗惜惜含羞施礼;退在一边。
曾渔朝窗外一看;张广微近在咫尺了;回头问羽玄道人:“难道跳窗出去?”
羽玄道人忍笑道:“不跳窗也可以;不过要绕一里路才能与小仙姑会合。”
河岸边的张广微也不顾其他吊脚楼的人看到;迭声喊曾渔:“快下来;快下来;就从窗里爬下来。”
曾渔笑道:“今日就有辱斯文一回。”掖好褥衫袍角。
羽玄已经搬来一架小木梯推到窗外;曾渔爬出窗顺梯而下;立定后才发现左右吊脚楼都有人朝这边看;他这样子非奸即盗啊。
曾渔拱手道:“左右高邻;失礼失礼。”轻轻一跃;跳上张广微的小船。
曾渔在上清镇的名气比上饶还响亮;上清镇就这么一条长街;几乎人人都认得天师府的这位乘龙快婿;这时见到曾渔从黄老汉的豆腐房爬出来;无不诧异;待见到船头那个小道姑;众人便都释然;脸现暧昧神色——
曾渔一上船;张广微就把竹篙递到他手里;说道:“你来撑船;会不会撑?”
曾渔以前在石田丰溪渡口摆渡时都是让驼背艄公歇着他来撑船;当下接过竹篙;篙铁指天;雪亮的篙铁闪烁着光芒;问:“去哪里?”
张广微往西北方向一指:“就往下游去吧;省力。”说罢抱膝坐在船头;笑吟吟看曾渔撑船;嘴巴没停;先是问:“在罗惜惜家吃饱了没有;为什么不来府里用饭?”
曾渔道:“府里太拘束;反而吃不饱。”
张广微“格”的一笑;点头表示同意:“你不去正好;不然一时半会哪里出得来;我想见你就更麻烦了。”
曾渔一篙力老;提篙任小船在清澈春波上飘驶;侧头看着明媚阳光下张广微的笑靥;觉得这小道姑极可爱;微笑道:“广微小姐想见我做甚么?”
张广微正盯着曾渔撑船的样子;闻言道:“也没什么事;你既来了;总要见见才好。”说这话时那张俏脸透出一抹红晕;随即岔开话题道:“没想到你还真会撑船;能耐不少。”
曾渔曼声吟道:“寻梦;撑一支长篙;向青草更青处漫溯;满载一船春辉;在春辉斑斓里放歌——”
张广微摇头道:“这个不好听;什么青草更青处;莫名其妙——上回那样的道情曲子还有没有;唱给我听。”
曾渔道:“没了;悟道歌哪有那么多。”
“你悟道了吗?”张广微“嗤”的一笑;自问自答道:“我看是没有。”
曾渔微笑;撑船出了上清小镇;两岸草木渐盛;各色野花竞相绽放;仲春的龙虎山无处不是美景。
张广微抱膝道:“不用撑船了;让船漂着就是;这里水流缓慢;没事的;来;曾秀才;坐着说话。”
曾渔将篙搁在船舷一侧;笑道:“有没有水果吃;苹婆果什么的;小生这几日辟谷。”
张广微娇嗔道:“你取笑我。”手里正有一颗红红的枣子就朝曾渔丢过来。
曾渔眼疾手快;一把接住;丢进嘴里;说声“好甜”;盘腿坐在船头;膝盖就碰到张广微的膝盖了;目光灼灼盯着张广微;突然侧头“扑”的一声;将枣核吐在水里。
张广微也不羞缩;只耸了耸小鼻子;说道:“你这样子象个无赖。”
曾渔从张广微身边的小竹篮里拈起一颗蜜枣;微笑道:“我怎么无赖了;这叫修道人不拘小节。”
张广微“哼”了一声;却问:“曾秀才;这次来给我带了礼物没有?上回定亲时的那些彩礼没一样我喜欢的。”
张广微倒是直言无忌;曾渔道:“这个还真没有;你要什么;我给你买去。”
张广微噘嘴道:“就知道你没指望;我倒是给你准备了礼物。”
曾渔道:“多谢多谢;什么礼物?”
张广微跪着从敞篷船舱中取出一个书匣子;捧到曾渔身前。
曾渔瞠目道:“送我书;真要我考状元啊”
张广微抿唇笑道:“你打开看看就知道了。”
书匣子是榉木的;制作得颇精致;匣盖很平滑;稍一用力便抽开了;满满一匣子书;最顶上一册书名是《悟真篇》;曾渔愕然道:“这是修道典籍啊。”
“对啊。”张广微把匣子里的书全搬出来;竟有数十卷之多;如数家珍道:“这是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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