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渔无法隐瞒,答道:“晚生现居广信府永丰县。”
严世蕃“哦”的一声,问:“广信府的为何跑到袁州来考,祖籍袁州?”
曾渔真是不想说是来补考的,但欺瞒显然不行,当下实言相告。
严世蕃哈哈大笑,很有兴味地看着曾渔,说道:“你还真是求功名心切啊,如果个个童生都象你这般自认怀才不遇,沿途追着提学宗师哭着喊着要补考,那还成何规矩?”见曾渔有些讪然,又道:“当然,你的确有些文才,可是大明两京十三省才人智士有多少,八股文章高手又有多少,纵是博学鸿儒想求一第也极难,有的耗费大半辈子光阴才得黄榜题名,然须发皆白,你小小年纪,何敢求补考,黄提学能准你?”
一边的陆员外察知严世蕃心意,对曾渔道:“若严侍郎肯助你,那你的难处就迎刃而解了。”
曾渔心里又大骂死胖子,他好不容易得到了黄提学的补考允诺,最怕这期间出波折,可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啊,这严世蕃竟要他去做什么伴读,严世蕃不是看透了道德文章、科举取士的虚伪性了吗,还让儿子读什么书,忍气答道:“晚生求了本县乡贤的荐书、自己又写了一封情真意切的书信,在抚州苦等数日,终于把书信呈给了黄提学,黄提学被我诚心打动,答应给晚生一个补考的机会,所以晚生才急急忙忙要赶去袁州,还请严大人体谅。”
严世蕃有些惊奇道:“你本事还不小,竟真的让你求得补考的机会了,看来不需要我相助了。”说这话时心思在转,是不是让这个少年书生来个先喜后悲啊?
严世蕃喜怒无常啊,命运掌握在别人手里真是不爽,但是还可以曲线抗争,曾渔作揖道:“严大人要晚生为令郎做伴读,晚生岂敢不遵命,待晚生参加袁州后,回乡禀明母亲,再来这里为令郎侍读吧。”现在只有先答应这事,待考试后再设法脱身了。
严世蕃见曾渔答应了,点头道:“也罢,你好不容易争得这么个机会,不去考上一考岂能甘心,不过你今日随我去介桥与我儿见个面,看看是否合得来——莫急,袁州院试还早,你尽赶得上。”
曾渔无奈,只好耐着性子待在这钤山客栈等严世蕃与陆氏一行人出发,严世蕃对陆妙想颇为看重,派人持他名帖骑快马去宜春请一个姓薛的名医来为陆妙想治病,曾渔昨日开的方子再试服两剂,先要把发痧治愈。
辰时二刻,曾渔主仆随严世蕃和陆氏一行往分宜县城而去,方才结房钱时,那钤山客栈老板听闻曾渔要做严府小公子的伴读,坚决不肯收房钱,说道:“严阁老父子泽惠乡梓,分宜百姓心里都有数,你这房钱我老汉不能收,不是为巴结严府,是真心感激啊,分宜县城东门外的万年桥去年建成,对本地民众往来袁水两岸可有多便捷,这是严阁老自己捐银二万余两建造的,没用官府和当地百姓一文钱,还有分宜县学也是严阁老出资修葺的,严阁老对家乡百姓关照真是没得说,你说你们这房钱我老汉自能不能收?”
曾渔心道:“三痴兄说在分宜万万不能说严氏父子的坏话,不然你会被打,这真不是玩笑话啊,人性实在复杂,严嵩是尽人皆知的大奸臣,但对家乡民众真是很关照,找一个分宜人问起来,定说严嵩是大大的忠臣,这个严世蕃也绝非那种只凭父荫的官二代,识见敏锐,是个厉害角色。”
出了钤山镇北行,初升的红日已然散发炎威,曾渔和四喜都戴上遮阳斗笠,严世蕃与七、八个随从俱是骑马,莫看严世蕃肥白,而且年近五十,身手却颇矫健,昨夜喝得半醉驰骋四十里到此,也未休息又要骑马回去,却不显疲困之态,着实精力过人,难怪如此好色——
因为马车颠簸,严世蕃安排陆妙想改乘小轿,少女小姿陪着,两个轿夫大脚板走得很有劲。
曾渔跟在陆员外的马车边,一边行路一边与陆员外交谈,陆员外不再象先前那般对曾渔讳莫如深,打开话匣子滔滔不绝,曾渔从中了解到不少严府的情况:
严嵩只有严世蕃一个儿子,严世蕃先娶南昌熊氏女,但婚后十余年未有子嗣,只生了一个女儿,在严世蕃三十一岁时熊氏终于为严世蕃生了一个儿子取名严绍忠,妾曹氏也生了一子,六十四岁的严嵩得两孙,高兴得赋诗庆贺,但曹氏生的儿子不过旬日就夭折了,熊氏随后就死于产后热症,长孙严绍忠五岁时也死于痘疹;
严世蕃续娶安远侯柳珣之女,柳氏婚后头两年也未生育,无奈之下严世蕃只有从族中过继了两个儿子,取名严鸿、严鹄,现已恩荫为锦衣卫百户,直到嘉靖二十五年严世蕃三十四岁时小妾曹氏才又生了一子名严绍庆,随后妻妾连续生了五个儿子,要曾渔作伴读的就是现年十五岁的严绍庆,虽是庶出,但却是严世蕃的长子,严嵩快七十岁了才有这么个孙子,严绍庆地位自然不同——
车轮声辘辘,陆员外咳咳,又道:“已过世的熊夫人有一女,四年前经由皇帝作媒嫁给了第六十四代衍圣公孔尚贤,咳咳,这真是莫大的荣宠,严侍郎这回召小姿回来,想必是要为小姿联姻高官显贵子弟了,咳咳,喜事啊。”
曾渔却不觉得这是什么喜事,严氏倒台在即,少女小姿命运堪忧,还有那个陆妙想,真是红颜薄命吗?
抬眼看,那顶素帷小轿在盛夏阳光中冉冉前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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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沧桑万年桥()
巳时末,一行人绕过钤岗岭,炽烈炎阳下,奔流不息的袁水横在眼前,而古老的分宜县城就在水一方,曾渔手搭凉篷往北望,一座大型石拱长桥横跨袁水两岸,连绵十一孔,宛若青龙卧波,桥上车马行人,往来甚是便捷,曾渔心道:“这就是鼎鼎大名的分宜万年桥了吧,可惜四百年后因为建水库,这座桥就葬身水底了,今日倒可以细睹此桥真容。”
策马在前的严世蕃勒住马,转头大声道:“阿妙、婴姿,你们看,这就是万年桥。”听得出来,严世蕃语气颇为自豪。
素帷小轿没有动静,过了一会,少女小姿撩起窗帷朝那座宏伟的长桥张望。
陆员外当然要凑趣,下了车快步跟上严世蕃,大声道:“严侍郎,这就是万年桥吗,闻名久矣,今日终于得见,真是三生有幸啊,严阁老亲笔撰写的碑记在哪里?”
严世蕃下了马,正了正遮阳笠,说道:“碑记在桥北,我们从桥上步行过去看看,此桥两翼望柱和石栏杆上雕刻的珍禽怪兽、奇花异草都有可观之处。”
陆员外连连点头,又招呼曾渔道:“曾公子,过来一起瞻仰严阁老、严侍郎为乡梓百姓营建的这座大桥,大桥万万年,分宜严氏荣华富贵万万年啊。”
严世蕃笑了笑,这些阿谀之词他听得多了,不过呢,听不厌,说道:“我父在碑记上写得明白,‘斯桥曰‘万年桥’以无忘天子之恩、以仰祝万寿与天地相为无穷焉’,这便是万年桥命名的由来。”
陆员外道:“阁老忠君爱国,万民钦仰啊。”
曾渔跟在陆员外身后向万年桥行去,听得陆员外谀词如潮,心想这奉承巴结人也不容易啊,可是真的非如此不可吗,这陆员外也算是金溪县的乡绅,何愁吃穿,竟要把已故兄长的两个女儿都送与严世蕃为妾,追逐官位权力使得人心扭曲至此,都没有人性了!
素帷小轿抬了过来,行到万年桥上,严世蕃跟在轿边向陆妙想和少女小姿介绍万年桥的建造经过,三年前浙闽一带剿倭大捷,献俘京师,君臣同贺,江浙闽广一带的百姓更是欢欣鼓舞,分宜父老趁着这喜庆气氛,找到出京督办重修皇城三大殿的严世蕃,说分宜县城东门外古渡浮桥因为涨水经常损毁,出行往来不便,还经常有民众因涉水而溺亡,请求江西省布政司拨银修建一座大桥——
严世蕃就写信告知京中的父亲严嵩,严嵩对家乡的公益甚是热心,慨然允诺,派得力人手赴江浙考察桥型,聘请工匠,购置石料,以大船装至樟树,再换装小船溯袁河运回分宜,整个工程历代一年零四个月,于去年年六月竣工,共耗银二万余两,全部由严嵩父子掏腰包,分宜百姓感激涕零,称颂不绝——
严世蕃见曾渔从桥栏探头察看桥墩,便笑问:“曾书生看此桥坚固否?”
曾渔道:“这桥造福两岸百姓万年当然只是喜庆吉祥语,但三、五百年应该不用大修的,从这十座桥墩就能看出来——”
陆员外怪曾渔说话不中听,咳咳咳地待要指责,严世蕃含笑道:“曾书生也懂桥梁营建?”
曾渔道:“晚生不懂建桥,但晚生是祖传的堪舆青囊术,故而明白一些营建之理。”风水术包含有大量建筑学原理,依照风水师指点建造的阳宅绝不会是危房。
严世蕃笑呵呵道:“你祖上的本事真不少,又是医术又是堪舆术,你祖上到底是干什么营生的?”
曾渔道:“晚生原籍兴国三寮,世代以风水术为业,晚生的祖父因与族中兄弟有些纠纷,于五十年前携家至广信府定居,晚生的伯父就是堪舆师,父亲则在乡行医,到了晚生这一辈,是我兄长在乡行医,晚生本应出外以风水术谋生的,但晚生还是想考个生员再说。”
“三寮曾氏?”严世蕃有些惊讶:“北京钦天监博士曾邦旻是你何人?”
曾渔道:“那应该是我祖父辈的人,晚生祖父就是曾氏‘邦’字辈的,只是离开宗族多年,向无往来。”
严世蕃笑道:“三寮曾氏的子弟了不得,赤手空拳挣饭吃,你这书生能耐更不小,作八股文、操歧黄术、相阴阳二宅,任凭天翻地覆都有你的一口饭吃。”
素帷小轿里传出少女小姿的轻笑声,年轻女孩儿最容易忘掉忧愁。
曾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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