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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父皇一向很在乎母后的话,您去讲情他一定答应!”
“不行……”
跟李贤还未揪扯清,又听外面传来哭声,年仅六岁的李显也不顾保傅阻拦,一溜小跑赶来了,一进门就抱住媚娘的腿,哭哭啼啼道:“我要湛哥哥……别赶他走……”
“唉!”眼看两个孩子又哭又闹纠缠不休,媚娘实在无奈,踌躇半晌终于横下心,“你们别闹,我去试试看,成与不成还不好说。”
在两个儿子的期待目光中,媚娘走出含凉殿,一路上不住思忖,想来李湛只是个孩童,或许也没什么,大不了革除官职、降为户奴,只要给显儿他们留在身边就行了……不知不觉间已走到紫宸殿。
王伏胜就站在阶前,赶忙施礼:“参见皇后娘娘。”口气虽谦恭,却似乎有一股幸灾乐祸的意味。
媚娘暗恨这奴才越发跋扈,却也没工夫计较,提裙上殿。李治正端坐御案前,准备批奏章,一见她进来冷冷问:“皇后因何至此?”
媚娘咽了口唾沫,低声道:“李义府虽贪贿不法,其子……”
“哼!你果然来替他家求情!”李治根本不容她说下去,“朕罢了你的人,你要为他开脱是不是?”
我的人?!我处置朝政只是替你代理,咱们之间何分你的我的?不错,昔日李义府力倡废王立武,我是很信任他。但他若不是你潜邸近臣,何以有机会上位?你若不宠信他,我何必把他看成个人物,凡事与他商量?你又都赖到我头上……媚娘委屈极了,但皇帝诿过于人又能拿他怎么样?现在是求他办事,不是计较对错来的,只有强忍着道:“李义府恣意妄为咎由自取,陛下不杀他已是宽宏大量,臣妾也无意为之开脱。但其子李湛年纪甚幼,养于宫中,与一切罪行无干,又与皇儿情谊甚笃,望陛下开恩,就让那孩子继续侍奉显儿吧。”
“不行!”李治斩钉截铁道,“朕岂能让罪人之子留在皇儿身边?万一他长大以后心怀怨恨,误导皇儿怎么办?你求情究竟有没有别的用心?当初朕已将李义府外贬,是你求情让他复归相位的,难道还想留他一子在京,以便日后帮他东山再起?”
媚娘忍无可忍:“我是替他说过好话,但那还不是为了压服无忌余党、修成《姓氏录》?我本人与他无亲无故,又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阴谋,有什么必要一再保他?”
李治火更大了,针锋相对道:“他大修祖坟难道不是你纵容的?他卖官鬻爵的钱难道不曾贿赂你?李津、李洽、柳元贞都是你娘家的座上客,还有你那个姐姐,收了李义府多少珠宝锦缎?审案的时候早查明了,若非朕替你们遮掩,这些丑事早已闹得天下尽知!”
媚娘乍闻此言也感骇异,想来母亲和姐姐确实干过不少受人钱财之事,李治不会诬赖,但他一再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推,实在不公平,于是冷冷一笑,赌气道:“对!我姐姐是收他家不少礼物,不收那些东西,拿什么把女儿打扮得花枝招展,进宫服侍您呢?”
“你……哼!”李治一时无语,气得跌坐在龙床上,不理她了。媚娘也满腹怨气,索性不管李湛的事了,转身而去。
王伏胜见是个空子,忙凑到御座旁道:“皇后毕竟是个妇人,且生性严厉、作威作福,难免有些跋扈,陛下保重龙体,不要与她一般见识。”表面上是劝慰,实则火上浇油——他开罪皇后甚深,又与范云仙不共戴天,当然要落井下石。
“少啰嗦!伺候笔墨!”
王伏胜一吐舌头,不敢再多言,磨好了墨、运好了笔,将奏章一份份摆到皇帝眼前。李治一再负气心绪烦乱,只觉风疾复发头晕目眩,手中御笔龙飞凤舞,一个个“敕”字都写得走样了,忽而有份奏章引起了他的注意,双手捧起细看几眼,既而往桌上重重一摔,捏着眉头怒吼道:“告知刘祥道,速速草诏,把薛元超给我贬到外地去!”
二。君心无常
薛元超虽是功臣之子、皇帝总角之友,但运气实在太差。本来年仅三十三岁就官居黄门侍郎,却因为错荐了一个王义方而被李治外放到饶州。在地方上历练几年,人望、才干倒是增长了,不巧母亲过世,只能回家守孝;孝期满了又偏赶上皇后代理政务,根本不重视他。好不容易熬到皇帝病愈,重新提拔上来,又为自己招来一场祸。
薛元超上书,请求允许李义府在流放途中骑马,以免数千里步行之苦——这是出于同僚情谊,他与李义府是老友,又都出身于东宫,想凭自己和皇帝的特殊关系照顾朋友。但他在外多年刚刚回到长安,既不了解李义府与皇后家的关系,也不晓得这些年乱七八糟的事儿,冒冒失失上书,一下子就触了李治霉头,当即便贬为简州(今四川简阳)刺史,也真够倒霉的。
元朔三年五月,又有个坏消息传至长安——吐蕃吞并吐谷浑之地。
吐蕃觊觎吐谷浑之地久矣,只因吐谷浑以大唐为靠山才屡次出兵不能得手。苏海政失误导致突厥叛乱,许多突厥首领转而投靠吐蕃,不但使吐蕃实力增强,也提高了吐蕃对西域的影响。恰在此时吐谷浑重臣叛变,逃奔吐蕃,将吐谷浑的兵要地志、城邑虚实泄露;禄东赞抓住时机突然出兵,奇袭吐谷浑国都伏俟城(今青海海南州共和县)。吐谷浑一败涂地疆域尽失,可汗慕容诺曷钵和妻子弘化公主仅率数千人逃出,跑到大唐向宗主国求援。
李治当然不能坐视不理,立刻命凉、鄯二州整备兵马,防御吐蕃的侵犯,哪知敌军没来使者来了,历数吐谷浑之罪,解释他们出兵的“无奈”,并再度请求与大唐和亲。李治哪里肯依?下诏斥责吐蕃的行径。但不论唐朝如何谴责,禄东赞始终笑脸应对,高唱唐吐和睦,强调这仅是二吐之间的矛盾。
事到如今唐朝也没办法了,一则吐蕃已在吐谷浑严修守备、广收人心,突厥的乱子未理清,不宜另开战端。更重要的是连年征战将士疲乏,此时李治终于尝到穷兵黩武的恶果,眼下无力再跟吐蕃打一场旷日持久的硬仗,只好暂时默认现状——虽然禄东赞嘴上说两国友好,但占据吐谷浑他就有了染指西域的本钱,迟早是大患!
好在西风不顺东风顺,吐蕃吞并吐谷浑三个月后,大唐镇压百济叛乱的战斗已进入最后时刻。刘仁轨提出擒贼擒王的战略,大军直扑扶余丰的老巢周留城;扶余丰一败再败惶恐至极,不计任何代价苦苦哀求倭国出兵援助。至八月末,朴市秦、阿昙、上毛野、庐原等倭国大将率领四路水师先后抵达白江口,战船一千余艘,兵力将近四万。而唐军只有战船一百七十艘,各部兵马加起来才一万三千,还要对付百济军,这无疑是巨大挑战。
仗打到这个地步,无论如何有进无退。经短暂的商议,孙仁师、刘仁愿从陆路进攻,刘仁轨则率刘德敏、杜爽等将统水师出战;新罗国王金法敏也亲自上阵,率金庾信、金仁问等将对战百济。八月二十八日大战正式打响(史称白江口之战,是中日历史上第一次战争),倭军企图依靠船只和人数的优势先发制人,将唐军水师分割包围、各个击破,哪知刚一冲击就乱了阵脚——唐军船只虽少,却都是楼船、艨艟、斗舰等规模巨大、装备精良的战舰;倭国的狭小战船哪里能及?唐军以楼船、艨艟压阵,斗舰、走舸分走两翼,将倭船牢牢辖制住,继而火箭齐发。顷刻间倭军数百艘船浓烟滚滚火势相延,一片鬼哭狼嚎之声;倭国大将朴市秦战死,士兵纷纷跳水避祸,却都成了唐军弓箭手的活靶子,被乱箭射死。
倭国武士勇则勇矣,无奈大局已定,先后四次冲击皆遭唐军重创,付出损失四百余艘船、战死万余人的沉重代价后终于丧失斗志,匆忙撤离战场。倭军一撤百济军最后的希望也随之破灭,扶余丰仓皇逃出周留城,北上流亡高丽;他两个儿子打开城门向唐军投降,黑齿常之、沙吒相如也相继率部归顺;随后唐军以这两员猛将为先锋,攻克复国军最后一个据点任存城。至此,百济全境又回到大唐的掌握中。
两个月后浿江道行军总管刘仁愿、熊津行军总管孙仁师率领部分将士得胜而归,李治在刚刚落成的宣政殿接见了他们。望着铠甲凛然、征尘满面的两员大将,李治既感欣慰又觉惭愧——他嘴上不说心里却很清楚,若非将士抗命保住百济,几乎可以说是得不偿失。此刻他已经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终究只是个坐在宫殿里纸上谈兵的帝王,在用兵才智方面恐怕永远也比不上父皇李世民!
李治反思良久才露出笑容,夸赞刘仁愿道:“将军眼光宽广、虑事周密,巩固疆土全赖卿之功劳。”这算是间接承认了自己先前下令撤兵的谬误。
“为国趋驰,理当如此,臣不敢贪天功为己有。”
“我记得将军是先帝侍卫起家,乃一武人。可几次上书奏报军情,不仅深谙兵法、机宜权变,而且条理清晰、文采飞扬,这又是如何办到的?”
刘仁愿黑灿灿的脸上竟露羞涩之色,赧然道:“臣不敢欺蒙陛下,其实所有奏报都是刘仁轨所述,臣笔录而已。”
“哦?他为何不亲自……”说到一半李治已猜到奥妙——刘仁轨与李义府有仇,倘若自己上书恐遭刁难,故而假刘仁愿之手。李猫啊李猫,你误了朕不少事儿啊!
“陛下啊!”刘仁愿按捺不住心情,直言道,“其实从坚守孤城,直至大破倭军,一切谋划皆出于刘仁轨,臣望尘莫及。”
孙仁师也由衷赞叹:“百济之战前后绵延四载有余,比屋凋残、僵尸遍野。此番我二人回归报捷,刘仁轨却仍留镇海外,掩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