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况且他确实是一个懦弱之人。他的懦弱不是表现在屈服,而是过于算计,凡事都让别人背黑锅,身为天下的主宰却不敢承担责任!其实连他自己都能意识到这一点,但无力改正——或许这便是上天造就的禀赋吧!
治大国若烹小鲜,李治面临的问题还多的是,且不论久攻不下的高丽、窥伺在侧的吐蕃、乱心复萌的突厥,或许连他亲手推上巅峰的皇权本身都是个大问题。空前高涨的皇权早已模糊了忠与奸、混淆了善与恶,大臣之间的争斗无不打着忠字旗号。三百年来的政治体制、思想观念被打破,道路拓宽了,而新的艰难险阻也出现了。这些问题他父亲李世民、祖父李渊都不曾遇到,没人能告诉他该怎样做,只能如摸黑前行般去慢慢探索……每当想到这些,李治就头晕目眩、四肢乏力,不仅因为风疾的折磨,更因为心中无比的孤独。
他叹息着抬起粗大而绵软的右手,伸过珠帘,紧紧攥住了媚娘纤细而有力的玉腕,似乎唯有如此才能感到一丝温暖和依赖——爱!真是一种温馨甜美而又令人烦恼的东西!
此时此刻,媚娘同样深情凝望着李治,也同样浮想联翩——直到现在她还感觉后怕,她差一点儿重蹈王皇后的覆辙。这个教训太深刻了,她总算明白了帝王心术,总算真正领略到“伴君如伴虎”这句话的真正含义!即便雉奴是头温顺的老虎,但毕竟还是一头虎!她以前的观念确实错了,她丈夫既然是皇帝,就注定不能视为世间寻常男子。先君臣而后夫妻,哪怕共风雨、共患难,也绝没有臣妾“居功任性”的余地。真是悬崖边上走了一遭,险些万劫不复啊!
时至今日她不得不承认,虽然自己是后宫之主、母仪天下,但是对于朝政自己真的只是初出茅庐,甚至可以说是个门外汉。在后宫的那些手段并不足以治理一个国家,更不足以打破“牝鸡司晨,惟家之索”的传统观念。勇气和智慧固然重要,却也容易招致非议和敌对,非但搞得自己举步维艰,还跟雉奴闹出了嫌隙。用人也是问题,朝廷大臣不同于后宫的宦官奴才,绝非对自己好的就是好人,对自己不好的就一定是坏人,胸怀往往比胆识更重要。对她而言李义府同样是教训,选择亲信要长眼睛。
四十岁的女人,不再是小姑娘了,也无需撒娇使性那样的伎俩,端庄从容才是美,才像个真正的皇后。子曰“四十不惑”,其实不光是说男人,对女子也一样。到了这个年纪,她也应该不再疑惑自己的道路了。废后终究成了一场闹剧,而且探骊得珠,她又重新得到参政的机会,这不啻为新生。她要努力做一个贤妻、一个慈母、一个端庄从容的皇后。
当然,这只是软的一面,还有硬的一面。无论怎么贤、怎么慈、怎么从容,她一定要牢牢坐在朝堂上。这次不仅为了荣耀和权力,更是为了自身安危。既然雉奴可以和一个上官仪酝酿出如此险事,那焉知不会有第二个、第三个上官仪?为了曾经的苦难,为了维持今日拥有的一切,为了母亲,为了儿子们,她绝不能掉以轻心!当然,这也是为了雉奴……
雉奴!你是皇帝,全天下都是你的,但……你只能是我的!
忘掉过去的不愉快,让一切重新开始吧!我不会再毛毛躁躁把事弄糟了,这次我要拿出慈爱的胸怀,不但要让天下人看到我的高贵、威严、聪慧,更要让天下人都发自内心地敬爱我!
重来……重来……
第46章 引子()
麟德二年(公元665年)春,长安。
他从睡梦中醒来,揉了揉惺忪的双眼朝车窗外一瞥,这才发觉马车已驶入都城。宽阔平坦的朱雀大街、鳞次栉比的坊墙,还有远处烟雾缭绕的伽蓝宝刹,目光所及之处无不彰显着帝都的富丽繁华。然而他仅是匆匆一瞥,又懒洋洋歪在车中,不解风情地打起哈欠——不仅因为长途跋涉的劳乏,更因为他对一切光鲜华丽的事物都不感兴趣。
连他自己都想不明白,自己是从何时开始养成了这种淡漠的心性呢?或许生来便如此吧。
四十年前他出生在襄阳一个普通官吏之家,虽谈不上豪富,但也绝非赤贫之家。襄阳毗邻沔水,是兵家必争之地,更是商家必争之地,各色船只往来穿梭,风帆如云,樯橹如林,东西南北各州各道的珍奇之物无不汇聚,商贾集市、酒肆茶舍、百戏杂耍乃至烟花之地都热闹非常,可那一切在他记忆中都模模糊糊的,甚至可说是视若无睹。年轻时的他心无旁骛,所有精力都耗费在读圣贤书上了。
因为读书刻苦,他被选拔为太学生,很早就有幸一窥长安风貌。可在他看来,长安除了冬天更冷一些,其他的跟襄阳也无甚差别,任何喧嚣都未能在他心中兴起一丝涟漪,读书依旧是他唯一感兴趣的事。在同学们看来他是个品德优良却枯燥呆板、老气横秋的人,毫无意趣可言;独独对他青睐有加的是时任太学祭酒的令狐德棻,这位以撰写史书著称的老臣在看过他的文章后惊叹不已,断言他日后必是宰相之才。
惜乎前辈的赞誉并不能带来实际的好处,太学苦读的最终成就也仅仅是考中进士。那时关陇贵族势力尚大,科举得中名头虽亮,却是历尽苦难欢喜一日。除了极少数被皇帝特别关注的俊逸之士,多数人不过是摸到一块仕途的敲门砖。他不是头名状元,没有高亲贵友,更不晓得如何结交达官贵人,最后经吏部复核只给了他一个九品县丞当当。
读书与做官其实是两回事,学问好未必官运好,官场中似他这等性格内敛之人注定不可能平步青云;十余年埋头苦干,他仅是从县丞升为参军,从九品提到八品,比蜗牛爬得还慢,日月轮回光阴荏苒,转眼年逾不惑,时至今日恐怕已经没人记得令狐德棻对他的赞誉了吧?
好在他宠辱不惊,既不羡慕那些攀附幸进者,也不曾为自己的默默无闻而懊恼,岁月染白了他的双鬓,却没能让他沉沦,没让他沦落到应付差事、混日子讨饭吃的地步,即便他心里很清楚,自己担任的是一个毫无前途的官职……
想到这里他倏然睁开眼,摸了摸怀中揣着的一卷文书,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这声哀叹并非为自己,而是为一个比他命运更不济的人——郇王、申州(今河南信阳)刺史李素节。
身为当今皇帝李治的第四子,李素节年幼时也曾风光无限,甚至差点儿入主东宫,不幸的是一切耀眼的光芒很快就黯淡了,原因就出在其母萧淑妃身上。成也萧何败也萧何,萧淑妃受宠时李素节子以母贵,而当萧淑妃的圣眷被别的女人夺走甚至被残忍处死之后,李素节便沦为砧板上任人宰割的鱼肉了。这并非危言耸听,不久前李素节的庶长兄废太子李忠便莫名其妙卷入一桩“谋反”案,糊里糊涂丢了性命!
自从李弘当上太子,李素节便接连遭到打击,封号从雍王降为郇王,官职从雍州牧降为岐州刺史,又迁申州刺史,离长安越来越远,和流放无甚差别。幸而苦熬多年之后,李素节终于等到一次扭转命运的机会——封禅泰山。
天子封禅是世间最荣耀、最庄严、最宏大的典礼,自然不能缺少王侯将相共襄盛举。身为皇子亲王,李素节迫切希望趁此良机与父皇会面,并设法以真情感天,挽回失去的父爱。然而现实是无情的,就在半个月前一份诏书下达申州,声称李素节身患疾病,不必参与朝觐和封禅。这简直是当头泼了一盆冷水,让李素节从头寒到脚!李素节痛苦不已,又不敢违抗圣命,于是奋笔写了篇文章,题曰《忠孝论》,阐述父子天性、君臣纲常,以抒发胸中郁闷……
而他作为李素节的属下、申州仓曹参军,无意中看到这篇文章,立刻被那哀婉无助的文辞打动,于是默默抄录一份,连夜赶奔长安,欲向天子献上此文,为郇王讨个公道——外表冷漠之人未必真冷漠,在他沉默呆板的躯体中埋藏着一颗热忱的心。
初春时节乍暖还寒,一路颠簸凉风阵阵,但这并没有冷却他的激情,反而令他更加沉着了。区区八品小官,要面见天子为亲王鸣不平,其中艰难可想而知。且不说他仗义执言能否被皇帝接纳,就连皇帝肯不肯见他都未可知,更何况还有个巨大风险——当今皇后武媚很可能从中作梗,她可不是省油的灯!
自武媚入主椒房,朝中接连发生一系列变故,王皇后、萧淑妃遇害,原太子李忠被废,长孙无忌、褚遂良、韩瑗等关陇老臣被诛,礼仪典章、郊庙制度和《姓氏录》重新订立,扩建东都、大兴科举乃至征讨百济、高丽……这每一件朝廷大事背后似乎都有武皇后的身影,她的纤纤玉手早已伸到宫闱之外,拨动着整个大唐王朝的命运。虽然先前因宠信李义府以及嫉妒、魇胜等事她一度失宠,甚至传闻皇帝几度有废后之意,可夫妻博弈的结果却是床头打架床尾和,没过几天又举案齐眉恩恩爱爱了。武皇后没伤到一根寒毛,反倒是提议废后的宰相上官仪、内侍王伏胜被处死,他们的女眷尽数没入掖庭,薛婕妤遭到软禁,刘祥道、薛元超、郑钦泰、高正业、魏玄同等一批与上官仪关系亲睦之人也受连累贬官,废太子李忠正因牵连此事被冠以“串通谋反”的罪名赐死。经此一役,皇后权势日盛,干脆坐上朝堂垂帘听政,与当今天子李治一起执掌天下。
垂帘之制始于东晋康献皇后褚蒜子,南北朝以后屡次施行,但都只是因为皇帝年幼,缺乏主政能力所以让太后暂时主政;即便前朝隋文帝杨坚与独孤皇后伉俪情深、共同执政,那也是杨坚坐于正殿接见百官,独孤皇后避于侧殿,派宦官来往传达懿旨,从没有皇帝皇后肩并肩出现在朝堂的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