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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经过一年的休养,盖苏文病情非但未见好转,反而愈加严重,就在李治、媚娘封禅泰山之际,这位宁折不弯、杀伐果断的高丽权臣终于撒手人寰,其长子渊男生继承权力,接任莫离支兼三军大将军。渊男生为人处世不似其父那般跋扈,鉴于父亲穷兵黩武、暴政多年,想搞一次巡察,抚慰各地官员百姓,广收人心。临行前他又将国政托付给两个弟弟渊男建、渊男产——在刚接过权力的渊男生看来,满朝文武还不能完全信任,况且国王高藏恐怕也不甘心继续做他们家的傀儡,这时候唯有让亲弟弟替他掌握住大权,才能放心离开平壤。
可渊男生这一步走错了,他没料到两个看似恭顺的弟弟其实是暗藏野心之人,更没料到会有佞臣在兄弟之间挑拨。他前脚刚离开平壤,马上有居心叵测的投机之徒向渊男建、渊男产进言:“男生四处巡游拉拢人心,必是要独揽大权,迟早会将你们除掉。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先下手为强,趁大权在手除掉兄长,高丽国不就是你们的了吗?”两人野心膨胀,虽觉机会难得,但一时犹豫没动手。
与此同时,在外巡察的渊男生也接到部下的警告:“今男建、男产掌权,日久必生非分之想,恐怕不会再让将军回京。将军当有戒备,以防不测。”渊男生也觉不无道理,便派心腹之人潜回京城,窥察一下弟弟们是否有异动。哪知此人行事不密,刚回到平壤就被渊男建、渊男产逮个正着。二弟本就心里有鬼,见此情形还以为阴谋已被兄长察觉,立时兴兵举事,扣押了男生留在平壤的所有家眷和部下,并假借国王高藏之命召兄长回京。
男生得知弟弟背叛大为惶恐,自知回平壤是羊入虎口,忙向辽东逃奔,意欲归拢边境兵马挽回局面。但渊男建、渊男产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立刻以不遵王命之罪撤去他一切官职,又杀害他家眷,并率领大军连夜追击。到了这步田地渊男生既无兵马又失权柄,各地将领不听调遣,只能依附契丹、靺鞨等部落,勉强立足于国内城(今吉林集安);眼看大军即将杀到,他走投无路把心一横,亲笔写下表章向大唐投诚,并派儿子渊献诚到长安当人质,请求出兵援助……
李是瓦岗草寇出身,识字不多,好在渊男生是异族之人,仓皇之际写的表章也非常粗浅直白,读起来并无窒碍。从头至尾看罢他又双手奉回,平复了一下心情才问:“陛下的意思是……”
李治早已遏制不住内心的激动,坦言道:“春秋陈国弑君内乱,楚庄王兴兵讨逆而成五霸之业;汉末袁氏手足纷争,曹孟德一箭双雕而奠曹魏之基。晋之六卿虽强,互相攻伐终并于秦;燕之慕容虽勇,自相残杀尽皆殄灭。今盖苏文新丧,泉氏兄弟阋墙,告援于朕,此正扫平高丽之良机,万万不可错过。具体调兵遣将之策,又该以何人为帅,还请英公教朕。”
李虽不晓得古时那些事,但打了一辈子仗,击杀张须陀、追斩辅公袥,横扫漠北大破突厥,立下无数战功,自然晓得“乘人之危”四个字的厉害。此时出兵的好处是明摆着的,但皇帝为何急不可待跑他家里来说这件事?这又不得不令他多想。
李治见他态度不甚积极,讪笑道:“朕心甚喜,一时孟浪,英公切莫见笑。来来来,咱到堂上慢慢谈。”竟反客为主,不由分说拉住他臂弯,搀着出了灶房。
李受宠若惊又不敢随便挣脱,硬是叫皇帝搀到了客堂,刚迈过门槛,抬头一看又是一惊——自己的老姐姐正坐在主位上,身前有个衣装绮丽的女子正端着刚熬的那碗粥,一匙一匙往她嘴里喂,那女子不是当今武皇后又是哪个?
“臣一介莽夫,岂敢劳娘娘大驾?”李说着又要跪,却被李治紧紧搀住。
老夫人也吓一跳,她方才已见过大驾,后来走进个女子喂她粥,还以为是皇帝派来侍奉的宫女,此时才知是皇后,赶忙挣扎着下跪:“老妪死罪!死罪!”
媚娘也赶紧双手相搀:“皇家社稷全赖英公所保,本宫不过投桃报李,富贵殊遇受之无愧,您老无需多礼。”
李治赞叹道:“英公年逾古稀、身居三公,尚亲赴灶下侍奉阿姊,实在令人敬佩啊!”这话一半是恭维,一半也是真心——他贵为天子富有天下,却愧对自己姐姐,使得城阳公主伤心而去,和人家怎比?
“这也是闲来无事,略尽些心意罢了。”李很谦虚。
媚娘又对老夫人嘘寒问暖一番,转而向李治道:“老夫人半生守寡、恪守节义,又有个功劳赫赫的弟弟,也算我大唐一代奇女子,如今年逾耄耋,陛下能否封她一个诰命以示表彰?”
“好!”李治立刻应承,“朕回去就下诏,封夫人为河东郡君。”
“这……”李家原本出身不高,老夫人出嫁又早,其实只是一介平民之妻,虽说弟弟位极人臣,她自己哪有半分高贵之处?那些授封郡君的女人,丈夫或儿子给国家立过何等功劳?今天二圣竟要把殊荣赐给她。老夫人霎时激动得说不出话,紧紧拉着媚娘的手,只觉世间最仁慈、最和蔼、最通情达理者莫过眼前这位皇后。
姐姐见识粗浅不知如何应对,李自然要代为推辞:“臣虽效力朝廷,然阿姊一家无功于社稷,岂可受此厚封?”
媚娘大大咧咧道:“英公一人功勋胜过百万之众,受之何愧?”
“不错!”李治与她一唱一和,“我高祖皇帝之时,英公南征北战拓定疆土;先帝之时,英公大破突厥、生擒可汗,振我大唐之雄风;朕初继位,国政尽被权臣所擅,又赖您之力扭转乾坤。既然高祖皇帝将您录入宗籍,便为皇家之亲,多封一个诰命算得了什么?前番令郎亡于任上,朕也于心不忍,幸而听闻您之长孙李敬业已入仕,朕决定不再另派官员去梓州,就由敬业接任刺史之职。”他随口一句话,李敬业一下子就成了四品官。
“敬业并未担任过要职,怎能超升……”
“虎父无犬子,朕相信李敬业必能继承父志,镇服西南诸蛮。”
“他年纪实在太轻。”
李治拿定主意万无更改:“年近而立怎还算轻?朕不到二十继承皇位,托赖您老和诸位良臣辅佐,虽不敢言有何丰功伟绩,不也天下太平吗?”
“陛下谦逊,您之功绩直追尧舜。”话说到这份上李实在没法推辞了,只得仓皇谢恩。可是皇恩岂是白白领受的?昔日他受李世民特殊恩典,并以龙袍、龙须相赠,代价是承受秘密托孤的重任,韬光养晦数载才扳倒长孙无忌以大政奉还。如今刚享几年清福,李治又玩这一手,其目的不问可知。
媚娘好心提醒道:“夫人耄耋之年,见咱们连施大礼,本宫瞧了不忍,还是搀入后堂休息吧。”
“是。”范云仙、李君言忙凑过来,如平日伺候二圣一般,左右搀扶着李的老姐姐去了。
老夫人刚走,李治的话题马上变了:“英公!高丽蕞尔小邦违我天朝数十载,今其内乱请师于我,男生稽颡拜表诚恳至极,此正所谓‘未战而庙算胜’。朕昨夜获悉此事,推枕无眠思忖一夜,若能调集诸部大军进讨,则名正言顺势如破竹,必能一举铲除高丽,告慰先皇英灵!未知您老意下如何?”
媚娘也道:“千军易得一将难求,您老觉得此番出兵该由何人为帅?当今满朝文武谁有指挥若定、镇服三军的威望?”夫妻二人都以炯炯的恳切目光注视着李,言下之意很清楚。
还能说出别的人选吗?李一阵苦笑,前趋一步朗言道:“臣虽年迈,犹怀老骥之志,蒙二圣不弃,愿统领三军扫平高丽,为我大唐海外扬威!”虽说七十多上战场有些勉强,但既受君恩便要效死以报。昔日荆轲受公子丹厚遇,以一匹夫之身豁命刺秦王;诸葛亮酬昭烈帝三顾之恩,屡伐曹魏直至病逝五丈原,这是当臣子的本分。再者李也愿意打这仗,他这辈子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唯独昔日受阻于安市城一筹莫展。当年征讨高丽失败不单是李世民的痛,也同样是他的痛,现在有机会亲手了结此憾,未尝不是一桩快事。大将军驰骋疆场建功立业,马革裹尸再寻常不过,能在人生暮年再踏上征途,李将之视为荣耀,即便壮志未酬薨于军中也胜过在丧子之痛中颓然老去!
李治与媚娘对视一眼,如释重负——挤对七十四岁高龄的老司空上战场确实有些不近人情,但他们也有苦衷。经过连年征战,功臣宿将已所剩无几,近来又有程知节、程名振、郑钦泰、丘行恭、执失思力相继过世,敢杀敢拼的莽夫要多少有多少,可打仗绝不仅仅是拼命,需要运筹帷幄、料敌机先的统帅之才,而今军中将领青黄不接,除李之外一流的大将只有苏定方和刘仁轨二人。但是苏定方坐镇西疆震慑吐蕃,且不论他同样是七旬老翁,单是从西域赶回长安再去辽东,什么战机都耽误了;刘仁轨如今已是首席宰相,李治同样不会放他走,这么一来所能祭出的法宝只剩李。再者相较苏刘,李更胜一筹,早年便与李靖齐名,堪称大唐军界第一人。前番征讨高丽失败固然是急功近利所致,但是南北几路军队配合不当也是毛病,这次李治决定交与李全权指挥,唯有这位“军神”出马才能让争功心切的诸将服服帖帖。
李治早已摩拳擦掌期盼此战,这不仅是为了洗雪三年前的败绩,更是为荣誉而战,虽然他已成功举行封禅,却仍觉得底气不足,似乎唯有平灭父亲未能攻克的高丽,他才可以毫无愧色地宣称自己超越了父皇,横亘多年的心结才能解开。媚娘同样期待胜利,作为世间第一位与皇帝共同执政的女人,李治的一切成就都有她一份功劳,她同样想在青史中留下光辉一笔,也为将来儿子的统治铲除边疆祸患。现在君臣一心,主帅已定,还有什么犹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