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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獐谷之战后叛乱势力迅速向两个方向扩张。李尽忠亲率一路向东进击,意欲尽取安东之地,很快就打到崇州(今辽宁阜新),此城守将乃是龙山军讨击使、先朝宰相许圉师的侄孙许钦寂,他得到消息明知不敌,还是带着仅有的一些兵马英勇应敌,结果战败被俘。叛军随即兵围安东都护府所在的新城(今辽宁抚顺),李尽忠叫许钦寂劝说安东都督裴玄珪投降,许钦寂假意应允,却在阵前放声高呼:“狂贼天殃,灭在朝夕。公但谨守励兵,以全忠节!”李尽忠大怒,立刻将许钦寂斩首。裴玄珪亲眼目睹了这悲壮的一幕,噙着眼泪率领将士顽强抵抗,终于挡住叛军的轮番攻势。
另一路叛军的统率者自然是孙万荣,他的主攻方向是河北,虽然李多祚谨守檀州令其不能得手,他很快分兵绕开檀州,在附近州县劫掠,直至听闻周朝二路大军即将到来才渐渐收敛准备应战。可就在这场大战一触即发之际,女皇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万岁通天元年十一月,突厥默啜可汗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突袭凉州(今甘肃武威)。
屈膝投降只是障眼法,趁火打劫才是不变的真理,信誓旦旦的承诺言犹在耳,默啜却已迫不及待撕去恭顺的伪装。凉州是武周西北重镇,也是通往西域的要道,默啜突袭这里明显有染指四镇的意图,不过这次突袭却因一场意外没能得手。就在前不久,女皇对西域的部署有所调整,原任安西大都护许钦明调任凉州都督,由公孙雅靖接任大都护。这位许钦明恰是刚刚殉国的许钦寂的弟弟,也是一位忠勇可靠之臣,他调任凉州立刻展开巡察,整顿防务,修缮守备,就在他出城巡视之际突遇突厥大军。许钦明当机立断,命部下赶回州城整兵备战,自己率领亲兵与敌缠斗,结果寡不敌众被默啜擒获,凉州城却因为他的舍身抵挡赢得了宝贵的时间,待到突厥围城周军已做好充分准备,默啜久攻不下只能把屠刀伸向百姓,大肆烧杀劫掠。
边报传至洛阳,武曌一筹莫展,东西两面的战事尚未结束,突厥又兴兵南下,此时捉襟见肘顾此失彼,她已没有余力再去对付默啜,只能诏令边庭诸镇严防死守,以待戡乱结束。然而出乎意料的是,这时兵围洮州的论钦陵突然转变态度,遣使至洛阳恳请罢兵言好,还说愿意恢复和亲。武曌深知世上没有平白无故的好事,但此时已被三方战事闹得焦头烂额,真心也好假意也罢只能暂时答应,于是委任右武卫铠曹参军郭元振为御史,前往吐蕃军中交涉。
果不其然,论钦陵把女皇的钦差哄骗来,却在军中摆出凶神恶煞的架势。剑戟林立寒光闪耀,虎狼之士手持钢刀环伺左右,他满脸不屑地向郭元振吼出了条件——要想两国罢兵,必须将西域四镇割让给吐蕃。
郭元振浑身颤抖连连作揖,说了一大堆赞颂论钦陵的马屁话,最后才称此事干系重大,自己一介八品小官做不了主,必须回去请示女皇。而当他踏出吐蕃军营之际却露出了微笑——强弩之末不穿鲁缟,论钦陵已穷途末路!
武曌虽然已被战争闹得心烦意乱,却不会糊涂到派一个八品参军去谈这么重要的事,之所以委派郭元振,正因为她知道这是个人才。郭元振,魏州贵乡(今河北大名)人,虽然咸亨四年他年仅十八岁就考中进士,却在九品县尉的职位上干了二十年,原因是他恃才傲物,且禀性贪婪,在任期间做了不少贪污受贿之事,甚至铸造私钱、掠卖人口,深为百姓所恨,无论到哪儿当官骂名就跟到哪儿,风评如此之差,考课成绩自然也是下下流,怎么可能升官呢?两年前李昭德整肃朝廷,郭元振作为贪婪害民的典型被抓到洛阳,武曌亲自审问了他。哪知郭元振面对女皇竟也没有一丝改悔之意,傲然道:“区区九品县尉岂是我当的官?十里小县公务有限,百无聊赖俸禄又少,自然要寻些生财之道。”武曌见他如此理直气壮,越发动怒:“好个大言不惭的狂徒!哪个大官不是由小做起?你有何与众不同?”郭元振闻听此言从袖中取出一首诗,大大咧咧向女皇一递:“臣平生之志皆在这首诗中。”武曌被他气乐了,倒想看看他有何底气发此狂言,接过诗来一看,题曰《宝剑篇》:
君不见昆吾铁冶飞炎烟,红光紫气俱赫然。
良工锻炼凡几年,铸得宝剑名龙泉。
龙泉颜色如霜雪,良工咨嗟叹奇绝。
非直结交游侠子,亦曾亲近英雄人。
何言中路遭弃捐,零落漂沦古狱边。
虽复尘埋无所用,犹能夜夜气冲天!
一首诗读罢,武曌顿觉热血沸腾,且不论此人才干究竟如何,单单这等自命不凡的气魄可谓是马隆在世、祖逖复生,不禁掩卷大笑:“你也不必怒气冲天,朕就把你留在身边,找机会试试你这口龙泉剑。”非但没追究他的罪过,还晋升他为右武卫铠曹参军,调入京中听用。
现在风云变幻时局危难,该是试验这口宝剑的时候了。郭元振不负所托,从洮州归来把形势解析得一清二楚——论钦陵表面威风,实则色厉内荏,倘若他真有实力攻克洮州或夺取四镇,还用得着主动提议和谈吗?此举不过是得知契丹叛乱中原不稳,想不费一兵一卒把四镇诓骗过去,好对吐蕃国内有所交代。其实他那威风凛凛的架势都是假的,实为掩盖自己的不安!
武曌听罢稍感宽慰:“既然如此朕不理他,洮州仍有重兵,唐休璟统御有方,这一仗跟他打到底。”
“非也非也!陛下若明言拒之,此虏必拼命一战,纵然不能夺取洮州,边患日深将士有损。不如以计缓之,使其和望未觉踟蹰不前,则我军可不劳而胜。”
“哦?”武曌听了稀奇,“计将安出?”
郭元振一脸坏笑道:“既然他要和谈,咱就与他谈。陛下可遣使告之:‘四镇、十姓之地,本无用于中原,所以遣兵戍之,欲以镇抚西域,分吐蕃突厥之势,使不得东侵也。今若果无东侵之志,当归我吐谷浑诸部及青海故地,则我国必将四镇拱手献上。’如此则足以塞钦陵之口,而亦未与之绝。钦陵既怀侥幸之心,必不肯轻易作罢,还会继续跟咱们讨价还价,咱们便虚与委蛇,明为和谈实则借此把他大军拖于洮州城下。今吐蕃连年徭戍百姓厌战,数万将士遥居我境,进不能进退不能退,战又不战和又不和,日久必生怨上之心;况吐蕃赞普早已猜忌噶尔氏,见中原使者频繁往来钦陵大营,也必疑其有奸谋。长此以往三军离心、君臣内讧,陛下不动一刀一箭便可将论钦陵谈死在洮州城下!”
“呵呵,爱卿真是一口削金段玉的利剑啊!”武曌当即依从其计。
武周使者二次来到吐蕃大营,按照郭元振之言转达了条件,论钦陵听罢眉头凝成了疙瘩——此时他早已没有力压中原的雄心壮志,就国内形势而论,吐蕃百姓期盼停战休养,此时促成合议实是最好结果,他又何尝不想回到老巢维持家族权势?但既然出兵雪耻便不能空手而归,拿回西域不单关乎吐蕃利益,更关乎噶尔氏声望。若是取回四镇却失青海,那不成了换地盘?还有何功劳可夸?这样的条件他绝对不能接受,可除了和谈又再无选择,如果就此收兵就是彻底威严扫地,若全力攻打洮州,金汤之城难以攻克,即便拿下得折损多少兵马?万一赞普与噶尔氏翻脸,君臣兵戎相见,他在这边损兵折将到时候如何抵御?
事到如今,论钦陵再也威风不起来了,他的所有希望都已寄托在这场和谈上,只能拍着胸口向周使保证,绝无东侵之意,希望武周能放宽条件,只要割让四镇就立刻收兵;周使则说兹事体大,必须回去请示女皇……从此以后仗也不打了,女皇的使者一拨接一拨地光临吐蕃大营,双方讨价还价好不热闹,什么先割二镇交换一半青海之地,什么遣回吐谷浑余部交换周军撤防,什么交出阿史那俀子交换投靠武周的叛将。论钦陵磨破嘴皮子推心置腹地谈判,殊不知早已落入郭元振的奸计,周朝使者只是耐着性子虚与委蛇,谈判细则根本没汇报女皇,不过是回去歇几天随便编个条款又回来了。论钦陵懵然不觉,数万大军滞于洮州城下,战和不定进退维谷。
吐蕃攻势被暂时拖住,武曌随即任命汴州刺史李道广为殿中监,并州大都督府长史王庆之为凤阁侍郎、同凤阁鸾台平章事——此二人一个募兵有功,一个久抗突厥,用他们当宰相明显是向天下表达坚持用兵的态度。
可惜武曌庙算无误,前线的战局却太不给她争气。武攸宜率部抵达河北,驻马之际立刻命陈子昂作书鼓舞辽东将士。陈子昂乃文明元年(公元684年)进士,不但诗文俱佳,还多次上书谏言,颇受女皇青睐,此番以右拾遗的身份充任随军管记,文笔自是一流:
契丹逆丑,天降其灾,尽病水肿,命在旦夕;营州饥饿,人不聊生,唯待官军,即拟归顺。某此训励兵马,袭击有期,六军长驱,此月将发,恨不得与诸公等共观诸将斩馘献俘。旦夕严寒,愿各休胜。契丹破了,便望回兵,平殄默啜,与公等相见有日,预以慰怀。
信写得花团锦簇,但武攸宜的作为仅此而已,什么“六军长驱,此月将发”?一转眼他到达河北已两个月,整天摇旗呐喊擂鼓聒噪,却连一箭都没放过,原因很简单——他心里没底!
论用兵之才武攸宜要比武三思略高一筹,毕竟入仕以来长年在军中任职,却也不过是纸上谈兵的半瓶子醋,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