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伍的表情有些怪异,不知道是旧人相识后的喜悦,还是相识又不想认的尴尬,他依然记得上次与程野见面时的情况,他承认对方有些本事,不过却无法认同对方的理念,他始终觉得,太医监才是医师的正统。
眼下又碰到这个人,克伍其实更多的是茫然,当他得知有人治好了食粟村的病疫时,心里是充满惊喜的,对于厉害的医术,他发自内心的向往,可是当见到村民口中的小神医时,他有些傻眼,怎么会是他?
那个品行不端,毫无礼数的家伙!
“程医师。”克伍回了程野一句,算是打了招呼,他一看到程野满头短发,就不由自主的气呼呼的。
两人似乎很熟,却又无话可说。
“这位是山阳县的县丞,邱子仲大人,听说你治好了村民的病疫,想见见你。”
克伍还是很知礼数的,他知道此时不能冷落了邱大人,所以适时地向程野介绍起这位远道而来的大人物。
程野顿了顿,没想到眼前的壮汉竟然是山阳县的二把手,堂堂的县丞大人,他再次回礼道:“邱大人,久闻大名,今日一见,是小生的福分。”
话虽这么说,不过程野的神态一点没有谦恭的样子,反倒让人觉得像是老友聊天。
克伍退到一边,心里嘀咕着这家伙果然不知礼数。
邱子仲却是哈哈一笑,一拍巴掌道:“果然是英雄少年,哈哈,英雄少年啊。”
他虽为县丞,说话做事向来一口吐沫一口钉,雷厉风行,不过也是应了这豪爽的性子,程野年纪轻轻,倒是很合他的胃口,所以说话也就少了许多官腔。
“程小神医,大伙都这么喊你,某也便这么喊你,这样显得不生分,某有些好奇,太医监那么多医师都无奈的病疫,你是如何瞧好的?”
程野想了想,这事说起来就有些复杂了,真要解释的话,怕是一时半会儿都说不清楚,所以他顿了半天,找不到合适的措辞。
邱子仲这么问的时候,身后的员医员吏都张大了耳朵,这件事其实也是他们想问的,太医监掌握天下医方药理,为何屡屡输给这个小后生,对于这群医师来说,这份好奇实在让他们心痒难耐。
只是程野半天没有说话,邱子仲以为这后生是敝帚自珍,不愿分享这独有的方子,只好摇摇头,说道:“程小神医,是某家鲁莽了,这种事实在不该问的,也罢,便当某不曾说过此事。”
这个时代各行各业都有自己的规矩,尤其是医师这一行,一份独家的方子就能换来不少利益,想要人家空口说出自家的手段,实在有些难为人。
程野挠挠头,确实显得很为难,不过不是因为不愿泄露方子,而是不知道该如何解释,毕竟现代医学所属另一个体系,对眼前之人犹如天书一般。
“邱大人误会了,小生并没有藏私的意思,只不过小生的法子实在晦涩难懂,解释起来颇为麻烦,一时半刻说不清楚。”程野说道。
邱子仲闻言,笑道:“程小神医说笑了,某虽然只是略通医术,不过平日里医书也瞧过一些,医理、药理也是略知一二,便是那方子再难,稍加解释某还是知其然也,何况某身后这些员吏,虽然医术不及程小神医,但说到药理、药性,他们还是有几分能耐的。”
程野点点头,其实邱子仲所言非虚,太医监作为这个时代的官方医馆,教出来的学子确实有这个本事,毕竟由国家支持,集合众多资源打造而成,便是普通的药童在里面待上一年,见识也远超一般医师。
只是程野的学识跨越了时代的限制,就像是再精致的天圆地方模型,也无法洞察宇宙的真谛。
程野见邱子仲如此说了,也就不好再推迟,于是点点头,“好吧,既然大人问了,小生便解释一二。”
邱子仲捋着胡须,不住的点头,孺子可教啊。
众员吏凝神倾听,他们皆是太医监的高足,自幼学医,若是说某个方子他们没有想到,还说得过去,可是连药理都瞧不明白,就有辱医门了。
所以他们皆是信心十足,想来今日又能白得一个方子,真是难得的好事。
“锁喉风名为白喉,是由白喉杆菌引起的一种急性呼吸道感染病,以发热,气憋,声音嘶哑,犬吠样咳嗽,咽、扁桃体及其周围组织出现白色伪膜为特征。严重者全身中毒症状明显,可并发心肌炎和周围神经麻痹以抗毒素治疗与抗生素治疗为主”
程野洋洋洒洒,将白喉的基本症状及治疗方案做了简单的介绍,只是话未说完,已经被邱子仲打住了,看着一脸茫然的几位员医,邱子仲无奈的表示,自己确实听不明白。
他身后的员医皆是大眼瞪小眼,这哪里是药理,分明是用一些不知所言的东西糊弄他们。
程野实在懒得解释,任由他们胡思乱想,邱子仲倒是不以为忤,他确实觉得程野是个人才,想拉拢其进入太医监,想来这是所有医师的愿景。
“程小神医,等食粟村的事了了,你跟某回山阳县,某举荐你到太医监,相信以你的本事,不出数年,便能进入青州太医令门下。”
这是所有医师都会眼红的事。
程野也很是感激邱子仲的赏识,不过他还是淡淡的说道:“多谢邱大人的好意,不过小生心不在此,这里的事了了,小生也要告辞了。”
程野的话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住了,就连克伍也好心劝道:“程医师,邱大人也是好意,望你三思。”
一直没有说话的鲁岩此时却讥讽道:“不识好歹,不过是恰好知道几个方子,便在邱大人面前摆架子,真以为太医监会稀罕你这山野医师?”
他这话说得巧妙,将邱子仲与太医监都架在里面,即便知道他是针对程野,却也不好多说什么,甚至还得到了其他几位员吏的认同。
程野看了眼鲁岩,忽然笑了:“太医监来的员吏大人,小生刚好有事请教,还望大人不吝赐教。”
程野眼中闪过一丝寒意,一闪即逝。
第118章 仁者杀心()
“程医师,不必客气。”
鲁岩知道程野话里有话,一定是想当着邱子仲的面数落自己,也怪自己眼拙,没瞧出这小子有些歪本事。
可是这又如何呢?固然他治好了村里的病疫,可这村子防疫工作的管事还是自己,那小子本事再高,邱子仲再惜才如命,难道还真会袒护那小子不成?
鲁岩依然没有把程野放在眼里,在他看来,那小子不过是有些能耐而已,再厉害也不过是个医师,难道还能反了天不成?
“说起来是在下眼拙了,误以为程医师也是染病的村民,实在是天大的误会,唉,惭愧啊,惭愧。”
鲁岩故作汗颜,向程野连连道歉,这种逢场作戏的手段,他使得得心应手,此次与程野道歉,不过是卖邱子仲一个面子,反正这小子一定会拿这事告小状,不若自己痛痛快快的说出来,看他还能吃了自己不成?
邱子仲听鲁岩这么一说,算是了解两人见面时为何互有矛盾,他知道鲁岩的为人,慵懒散漫,毫无责任心,遇上程野这般严谨的医师,一定会起冲突,不过好在并没有闹出大乱子,反倒弄拙成巧,成就了一番好事。
他看不惯鲁岩的为人,不过毕竟是官场的同僚,又是县尉的嫡系,此时关系不宜弄得过紧,于是干咳一声,说道:“怪不得一见面时程小神医看你的眼神有些不对,鲁岩大人,你这可是犯了体察不严之罪,回去后定要责罚。”
“邱大人说的对,是小人失职,行为有些鲁莽了,虽然也是为了食粟村好,未免病疾外流,不过有所失误,怠慢了程医师,还望程医师不要挂怀。”
鲁岩得了台阶就下,一张白净的脸上堆满了笑,只是这笑让程野有些恶心。
“大人变脸倒是比翻书还快,月前大人还指责小生不懂礼数,大言不惭,有扰乱朝纲的大不敬之嫌,现在却是换了一番颜色,真是一场好戏啊。”
程野似乎并不买账,在那些员吏看来,似乎还有些小家子气,没有圣贤者的大度,只是空有一番本事,这样的人实在有些心胸狭隘。
邱子仲到底是人老姜辣,哪能看不出程野对鲁岩的怨气,年轻人记仇是理所当然的,不过这小子还是有些过了,沉不住气,这可不是做大事的城府。
他有意教导程野,又不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直说,所以拍了拍程野的肩膀,又拍了拍鲁岩,说道:“常言道,不打不相识,二位都是咱山阳县的医师,太医监的栋梁,如今食粟村又是逢凶化吉,实在是天大的好事,何必为了一场误会闹得不快,老话说得好,冤家宜解不宜结,都是为了食粟村的百姓,哪来的隔夜仇,是也不是?”
邱子仲此时心情大好,来之前听闻食粟村遭灾,半个村子被毁,民不聊生,太医监又毫无对策,所以一路上心情很是沉重。
尤其是进了村之后,看着村民眼中的无奈与悲切,邱子仲是发自内心的不忍,他为官数年,一直兢兢业业,就为了保一方水土,安一方黎民。
他火速赶来食粟村,就是抱着安抚的目的,从朝堂的口中他已经得知,食粟村病疫严重,为了不让疫情扩散,只能弃车保帅。
可是邱子仲万万没有想到,一个乡野医师竟然救了食粟村。
看着隔离营村民欢喜的眼神,邱子仲心中的一块儿石头也就放下了。
所以,在他眼中,鲁岩与程野的误会不过是两人的小打小闹,程野年轻气盛,有些脾气可以理解,鲁岩仗势欺人,也没酿成什么大祸,说开了也就解了。
邱子仲便仗着身份做起了和事老,“行了,二位可退一步,某便做主了,这事就算了了,说不得将来二位也是同僚了。”
鲁岩知道以邱子仲的脾性,回去定会责骂自己一番,兴许还会在朝堂说些不干不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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