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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时雨放下手中的蒲扇,注视到许术眼底的淡淡青色,他已经不眠不休地照顾了伤兵几夜,哪怕身体再好,此刻也只剩下深深的疲惫。
“许叔,我熬了些解暑汤放在石墩那边了,您先喝一些吧,手上的药也快好了,等好了我就歇一阵。”
许术走到几步外放着汤碗的石墩边坐下,端起解暑汤饮了一口,默默叹了口气。
“怎么了,许叔?”谢时雨见他愁眉不展,轻声问了句。
许术道:“刚刚从北边伤兵营回来,这一会儿的功夫又死了好几个,天气太闷,伤口溃烂的快,死的人越来越多了。”
谢时雨沉默起来,城中医者急剧减少,即便他们不眠不休,也敌不过越来越多的伤兵数量。每日都有大批的伤兵从战场上退下来,匆匆救治后,没那么严重的又要奔赴前线,剩下的都是重伤难治的,存活几率本就极低,条件艰难,得不到及时医治的,便只有死路一条。
许术看着蹲在地上的谢时雨,经过三日的相处,他已经知道这个看上去年纪轻轻的小姑娘有着极为高明的医术,更难得的是她吃得了苦,不怕脏不怕累,明明是来找人的,却不遗余力地救治伤兵和百姓,几天下来,也没见她叫一句辛苦。这个年纪的姑娘能有这份定力,实属罕见。
想到这里,他道:“对了,谢大夫找的师妹,有消息了吗?”
谢时雨收回视线,缓缓道:“暂时还没有。”
许术安慰她:“谢大夫也别太担心了,伤兵营的人日日在换,没见过你师妹也算正常,再等几天,总能找到见过你师妹的人。”
谢时雨也知道这事急不来,所以她才会耐心守在这里,一边救治伤兵一边询问师妹的消息,晴衣来此地半年多,总不会一点消息也没有。
帐帘一掀,有些燥热的阳光照进来,一个身材高挑,皮肤略黑的姑娘朝她走来:“谢姑娘谢姑娘,你昨日教我的方法真的有用,小福子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了!”声音透着股爽利,在炎炎夏日里带来一阵清风,让人心生好感。
许术皱了皱眉:“娟丫头,我不是说了没事别来打扰谢大夫吗?”
“叔,人家就是想和谢姑娘学一点医术好帮你们减轻些负担嘛。”
来者是许叔的侄女,名叫许娟,父母双亡,被远房表叔许术收养,这段日子,就跟在他身后帮忙。
许娟夺过谢时雨手中的蒲扇,大眼睛转了转:“谢姑娘您歇着,这点小事我来就行。”
蹲的久了,双腿发麻,谢时雨揉了揉腿,对着许娟笑了笑。
“您看,我也不是一点用没有嘛。”许娟朝许术吐了吐舌头。
许术有些无奈,转向谢时雨:“还请谢大夫多担待,若嫌她聒噪,只管赶出帐子。”
“许姑娘聪明伶俐,帮了我许多忙,许叔不必担心。”
许术还是不放心,叮嘱了许娟几句,才走出帐子。
见许术走了,许娟立刻放下蒲扇,笑眯眯地跑到谢时雨边上来。
“谢姑娘,今天你再教我点什么吧,把脉针灸什么的,包扎伤口我已经很熟练了。”
谢时雨很喜欢她的笑容,无忧无虑,开朗又活泼,在饿殍遍地,人人惨淡的阴郁境况下依然保持微笑,非常感染人,连带着她的心情也好起来。
“我一会要去北边伤兵营巡视,你跟着我吧。”
“好嘞!您等我煎好药的。”
柴桑城北边的伤兵营,与南边百姓的营帐分开,那里住着伤势更重的士兵,谢时雨一天要去好几次。
才进了大帐,一股混着血腥味、汗臭味以及男子浓重的体味的气息飘然而至,许娟直接伸手捂住了鼻子,谢时雨面不改色地走在前面,一个一个开始检查伤口。
“谢大夫,您来了。”
“谢大夫,吃过了没?”
不时有人同她打着招呼,谢时雨都一一点头致意。这三日里,她同伤兵们熟悉起来,这些爽朗的大汉们都非常照顾她,毕竟她是这么多大夫里头唯一一个女子,还是个长得好看又不娇气的小姑娘。
许娟越过她,走到帐子的角落里,那里躺着一个面容清秀的男孩,左臂上包着纱布,正看着某一处发呆。
许娟大喊了一声:“小福子!”将他吓了一跳。
男孩没有将视线放到她脸上,反而缩了回去将头钻到被褥里蒙着。
许娟一把扯开蒙在他头上的被褥:“这么热的天,盖什么被子,我来给你伤口换药了!”
“不用了,不是刚刚才换过。”小福子小声嘟囔着,声音听起来有气无力的。
旁边一个壮硕的汉子打趣道:“许家妹妹区别对待啊,怎么不给虎子哥换药啊?”
许娟脸都不红,笑着啐他:“你那厚皮厚脸的,哪里能跟细皮嫩肉的小福子比。”
“哎呦喂,这话哥哥可不爱听,妹子又没看过没摸过,怎知我皮糙肉厚的。”虎子朝她眨了眨眼睛,话里夹杂着些荤腔。
小福子皱着眉,朝角落的位置靠了靠。
虎子突然大喊了一声:“谢姑娘!”
小福子身子一顿,缓缓转过头来。
谢时雨拿着纱布剪子和伤药瓶子走了过来。
她在虎子床铺前蹲下:“左腿伸出来,我看看伤势怎么样了。”
刚刚还肆无忌惮调笑许娟的虎子,此刻有些局促起来,不安的搓了搓手,“麻烦谢姑娘了。”
谢时雨手脚利落地上药、换着纱布,处理完伤口后又看向隔壁床铺的小福子。
“左臂还疼不疼了?”
小福子移开视线,不敢直视她的脸,小声地说道:“还有一点。”
小福子的左臂受了箭伤,所幸扎得不深,前日处理过后应该有所好转,又上了止疼的药,按理不会痛了。谢时雨向他身边靠了靠:“那再换一次药试试看。”
小福子立刻坐起身,脑袋险些撞到谢时雨手里拿着的剪子上。他伸出手,没有看她的脸,耳间却微微泛上了一层暗红色。
许娟顿了顿,不满地嘟囔了一句:“刚刚还说不用换的”
小福子的耳朵更红了。
谢时雨置若罔闻地换好纱布,又走向下一个伤兵。
这是今日刚送来的伤兵,他于马背上坠地,双腿被马碾过,腿骨断裂,虽然被许术处理过,却还是惨白着脸,一副生不如死的样子。
“嘶——”
谢时雨碰到他的伤腿,男人哀嚎了一声。
“怎么换了个手脚重的大夫,以前那个圆脸的,留着齐刘海的小姑娘呢?”
谢时雨一顿,放下手中的纱布,视线落在他胡子拉碴的脸上。
“阁下说的小姑娘可是姓元,名晴衣?”
第六十一章()
“我不知道她叫什么;只知道她姓元。大概是三个月前吧;我受了伤;那时候就是元姑娘替我医治的;她心地善良;又会照顾人;见人总是带着三分笑;不像姑娘你,冷冰冰的。”胡子拉碴的大汉额头上渗出的汗水一直滴到了灰扑扑的床褥上,忍着剧痛说出一番话后;他又按捺不住的闭上了双眼。
谢时雨手上用了些巧劲,以推、拽、按、捺的手法替他正骨:“是有点疼,忍着点。”
大汉闷哼一声;汗水又淋漓一片。身上顿时传来一阵不太好闻的汗臭味。
为了分散他的注意力;谢时雨抬眸问他:“后来你还见过那位元姑娘吗?”
大汉闭着眼睛道:“没有,伤好了后我又重新上了战场;直到前几日坠了马才回到城里。”
那就是不知道晴衣的下落了。线索似乎又断了。
谢时雨也不气馁;至少有一件事确定了;三个月前;晴衣还是在柴桑城的。
想到这里;她看向蹲在小福子边上的许娟:“许姑娘;三个月前,你同许叔不在柴桑城中吗?”
“在啊,那时候城里人多;自发前来营帐帮忙的老少妇孺都不少;她们白天来烧水煎药,送饭送布,人来人往的,我也记不住全部的人。圆脸齐刘海的姑娘多了去了,也不知道哪个是谢姑娘要找的人。”若是那位师妹长得跟谢姑娘一样花容月貌的,或许她有可能记住。
许娟看着谢时雨吹弹可破的肌肤,以及在闷热腥臭的营帐里也不流汗的光洁的额头,哪怕她的白衣已经血迹斑斑,身上带着书卷气的清冷气质也不曾改变,是炎炎夏日里望一眼就能生出清凉之意的存在。
她朝四周望了望,果然帐中的男人们视线全部集中在她的身上,就连那个平日里不爱搭理人,总不拿正眼瞧她的小福子也是,一双眼睛眨也不眨的盯着人家。许娟心里泄了气,甩了甩手中的纱布,有些烦躁。
就在此时,帐子外传来一阵不低的说话声。似乎是许术,在同什么人交谈。
“你们是什么人,为何在帐外鬼鬼祟祟的?”
“找人。”
听到这干巴巴毫无感情起伏的声线,谢时雨顿了顿,将手中药瓶递给许娟,掀了帘子走向帐外。
许术面色凝重,眼里带着些隐藏的极好的骇意,他的面前站了一列人。个个都穿着紧身窄袖的长裤皮靴,右肩上斜披着帛做成的黑色披肩,腰间覆着铠甲,甲片相连如鱼鳞,坚硬如铁,刀剑不能轻易刺穿。站姿笔直,面无表情却令许术心惊。看上去像军人,但衣着风格又不像陈越两国的士兵。
谢时雨看到他们便皱起了眉。
“你们怎么还在?”
一列人顿时跪倒在她的脚边。
“谢姑娘。”
许术一惊,这些看上去就不好惹的人居然同谢姑娘有关,而且看他们的样子还十分恭敬。难道谢姑娘不止是个大夫,还有什么大的来头?他的目光顿时深邃起来,含着几分探究和打量。
“惊扰了许叔十分抱歉,他们不是坏人,我立刻让他们离开。”谢时雨转身向树下走去,一列人又立刻起身,动作整齐划一,连脚步声都是一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