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医治的酬劳,并非银钱,并非珠宝,而是人心。
这般以命换命的勾当不少人嗤之以鼻,却也有人前仆后继赶去,有人花重金买心,为重病将死的自己续命,也有人为了心上在意之人,不惜以自己的心前去相换。
世间关于女医阿诺耶的行为,看法不一,只是这看病讲求一个心甘情愿,官府管不得,人言再可谓,阿诺耶也当作不曾听过。
她身为芍药妖,自幼习得能够治病救人的医术,却贪恋世间繁华,凭借此为自己换来人心,用邪术让自己化为人的形态,保持自己的妖身不被人识破。
这一日她在院中,听见有人敲门,见是有生意上门,便欢欣打开了房门。
距离上一单生意,已经一月有余,若是再没有人前来,恐怕她在这丰城之中,就快隐不住了。
推开房门,见到的却是一个身受重伤的男子。一身锦衣,却被划得破破烂烂,四处都是血口子,不知道究竟流了不少鲜血,身后印着的脚印都是一串鲜血,脸上已经白得像一张白纸一般。
能够支撑得这里来,恐怕全然凭借的都是意志。
阿诺耶蹙了蹙眉头,薄施粉黛的小脸上满满都是疑虑:“客官前来作甚,救人还是救己?”
“我。”男子已经没有力气再说多余的话,落下话以后,便晕倒了过去。
阿诺耶为难的盯着地上的血人,犹豫再三,还是将他挪回了房中,将他的命暂时吊着,把他唤醒了来。
男子浅薄的眼皮之上都沾染着血迹,眨了两下,缓缓睁开以后,看着眼前的阿诺耶,面上露出了平静安缓的神色。
“你晓得我的规矩?”夜色已晚,阿诺耶背转过去,点了一只烛火,轻声问道。
柔柔的声音落到男子心上,叫他莫名安稳:“已来,自然知道。”
“你叫我救你,可有带来人心?”
阿诺耶要的都是新鲜的人心,而这人心,最新鲜的,自然是她自己从别人身上取下的,由此他人来寻她时,往往身边都带着人。
可是这男子只身前来,不像是来光顾她的生意,倒像是前来求助的亡命人。
“姑娘取我的心便可。”男子不卑不亢的说着。
荒谬!
阿诺耶气不打一处来,这人不是故意糊弄她嘛?
她若是取了他的心,又如何能够救活他?
第461章 妖塔之行(7)()
“你这人好生不讲道理,我怎么能取你的心?”阿诺耶焦恼的说道,一对浅浅的黛眉凝得紧巴巴的。
“姑娘,在下是认真的。”刚说出口,男子便猛然咳出一口鲜血来。
阿诺耶虽然经常剜人的心,却都用妖力暂时吊着对方的命,让他回家后再安然死去,若是这人忽然死在她面前,她还是不忍受不了。
见着男子的模样,阿诺耶赶紧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去,往他心口再传入一丝妖力。
男子微微缓了缓,又接着说道:“在下有要紧之事,必须要暂时保住命,等我将事情办好,便回来把命交给姑娘。”
阿诺耶困惑的瞥了男子一眼:“我如何能够信你?若是你被我医治好以后,便一走了之,我有应该怎么办?难不成满天下找你吗?”
男子迟缓的将手放在腰间,取下腰配来,递给阿诺耶。
阿诺耶顺手接了过去,看着染血的腰配上印着两个大字:慕容。下命缀着几个小字:宁国常御将军。
阿诺耶在丰城生活了几年,自然知道这是个什么意思,丰城之中只有一个慕容府,便是宁国第一将军,常御将军慕容御的府邸,虽然眼前人全身已经浴血,浑然看不出个模样来,却还是能够感受到那股驰骋沙场的气势来。
毫无疑问,眼前的人便是慕容御。
阿诺耶好生犹豫了半宿,却还是不放心:“自古有言,民不与官斗,我做的又不是什么正当生意,你若是不肯认账,即便我知道你的身份住处,即便我能够找到你,你大可以说我胡言乱语,顺便给我治个杀人罪将我关起来,到时候我岂不是就冤了?”
慕容御刚被阿诺耶吊回半口气,又险些被她给气死,好好缓了一口气,才想着法子,好好同她说道:“只需三日,若是你不放心,大可以不必治我痊愈,跟在我身边,若是我赖账,你随时都可以置我于死地。”
阿诺耶咕噜咕噜转着眼珠好生想着,总觉得这笔交易有些奇怪,还有些麻烦,不过思量再三,为了尽快得到人心,她还是赞同下来。
“那就依你说的办。”
说罢,阿诺耶顺手取来一个小碗,在手上割了一条口子,整整放了半碗血,才施法止住了血,将那半血鲜血递给了慕容御。
“诺,天气挺冷的,还是趁热喝吧。”阿诺耶道。
慕容御看着那半碗青色的血,踯躅了半许,还是没有动弹,干裂的菱唇微启:“姑娘,这血”
阿诺耶用青色的眸子瞪了慕容御一眼:“血都已经放出来了,你不会嫌弃颜色不好看,就要中途改变主意了吧?这血算是世上最好喝的血了,煎熬之后于寻常药也没有什么两样。”
只不过她懒,所以没有替他熬罢了。
寻常人向她取药,她都是避着人取血,不过想着慕容御也没有多少日子可活,她也懒得躲着他,省去了那些麻烦的步骤。
见慕容御还不动,阿诺耶微微恼了:“你不喝我喝。”
第462章 妖塔之行(8)()
说罢,纤细的手腕从袖摆中微微伸出,往上一抬,便往嘴边凑去。趁热喝进去也算是自产自销,生意不成,至少也不能亏本,白白赊了半碗血不是?
慕容御连忙制止了阿诺耶:“姑娘,我喝。”
阿诺耶停下动作,唇角一勾,便将手中的血递给了慕容御:“好好吃药才乖嘛。”
待慕容御喝过血以后,阿诺耶便转身离开了。
“今晚就把这房间借给你好了,我去客房睡,你可千万不要半夜偷偷逃走。”走到一半,阿诺耶又不放心的回转过头来叮嘱道,得到慕容御的再三保证以后,才心满意足的离去。
第二日,阿诺耶照着习惯,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床,刚一起床却觉得胃里有些血腥味,翻腾得不舒畅,悠悠走出房间,才忽而想到这里还有一个人。
为了赶紧验证他有没有逃走,阿诺耶健步如飞赶了过去。
看着大打开的门,阿诺耶心里已经凉了半截,走进去以后,更是不悦的撇了撇嘴。
就知道这人会逃走,早知道还不如自己喝了那半碗血。
阿诺耶转过身去,正好看见端端站在身后的慕容御。
一个哆嗦:“你干嘛站在别人背后一声不吭的?”
慕容御抱歉的抿了下唇:“若是吓到了姑娘,我向姑娘说声抱歉,方才我只是穿着一身血衣有些不自在,便出去买了一套衣裳,见姑娘后院有片湖,便去稍微清洗了一下。”
“噢”阿诺耶点了点头,忽而唇角一抽,“你说后院的湖?”
慕容御点点头:“多谢姑娘了,那湖果然如姑娘的医术一般妙,原本我身上打仗时留下的旧疤,在里面浸泡过后,通通都没了踪影。”
虽说慕容御并不在意这些疤痕,不过受人恩惠,还是得道声谢。
阿诺耶动了动嘴唇,又轻轻咬住,才忍住没有吐出来。
“怎么了?难道那湖是不能用的吗?”慕容御稍稍紧张的问道,只怕自己擅自用了别人在意的东西。
阿诺耶僵硬的摇了摇头,她总不能告诉他,公子,你方才在我肚子里洗了个澡,那湖非湖,而是她的芍药汁,与她自身连我一体。
“你不是有事吗?还是赶快去做吧,完成以后方好将你的心交给我。”
她等不了太久。
慕容御拱了拱手:“还请姑娘同我回府。”
阿诺耶点点头,跟着转身便走的慕容御走了出去。
快走到慕容府之时,慕容御突然开口道:“慕容府上我向来不曾打理,姑娘住惯了那依山傍水的有灵气的庭院,恐怕会不习惯,还请姑娘在寒舍暂忍几日。”
阿诺耶点点头,又想着走着她前方的慕容御看不见,便道:“好。”
走进“寒舍”以后,阿诺耶再度抽搐唇角,刚踏入慕容府,便是一处极大的庭院,修葺着假山园林,有青竹环绕,走进去以后,便是高大的房屋,里面的装置锦而不凡,华而不俗,淡雅紫檀香袅袅萦绕,正好与外面的一片园林融为一体。
倘若这也算得上是寒舍,那她住的,顶多算是狗窝了。
第463章 妖塔之行(9)()
阿诺耶原以为像慕容御这般知道自己不久于人世的人,应该抓紧机会享受,不让自己在人世间留下任何遗憾。
却没想到他还是和寻常人一般,回到慕容府以后,练了一下午剑,和阿诺耶一同吃过晚饭以后,又去了书房,描绘着窗外再寻常不过的木兰花与翠竹。
平静的一日,让阿诺耶不禁觉得奇怪,奇怪的点就在于这一切都太过寻常,寻常得让她觉得觉得他好似到了那日会反悔似的。
从书房回来,沿途经过后院的一片竹林,阿诺耶寸步不离的跟在慕容御身后走着:“喂,那个我有一个问题,不知当问不当问。”
问过以后,阿诺耶又皱了皱眉头,后悔得想要将话收回来。
若是他说不当问,自己又应该如何是好?
幸而慕容御对她还算客气,礼貌的应道:“姑娘有话只管问便是。”
“你还有三日可活,到了明天一早就只有两日了,你为何还这么平静?”阿诺耶不解的问道。
她到了人世已有多日,最大的感受,便是人间的世事无常,生老病死。
不少人向她求医,还有不少来求她的人,都是畏惧死亡的人。
可是他也只是再普通不过的平凡人,他又为何不怕?
慕容御停下脚步,转过头去看着阿诺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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