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开始唐旭还要不停的解释,自己只是个东城司的指挥,这个统率东厂其实没什么权力而且很快就要被“撤职”了。到后来,见的人越来越多,唐旭也就懒得解释了。
唐旭说自己只是个小人物,众人点头;说自己很快就要被“撤职”,众人还是相信,毕竟东宫的潜邸里头,还有王安和邹义,以及一大帮内侍们在,提督东厂这个位子,总归还是要交给他们的。
但是话听完了,该送礼的还是要送,此人如今还只是个东城司的指挥,居然就敢领着队伍在皇帝的家门口动刀砍人,砍的还是堂堂东厂番子和司礼监的公公,若是官职再大一点,岂不是更不得了。
寻常的人这么干,命早就没了一大半了,不出意外的话,基本上等于预定了死刑,偏偏这位唐大人,砍人之后前程却貌似是一片似锦。烧香烧头香,送礼要乘早,这个道理大家都懂不是。
按道理说,在国丧期间,是不准串门送礼的,但是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嘛。不让串门,我路过这里,口渴了进门讨碗水吃还不准么?不止是唐大人这里,据说礼部侍郎孙如游,督察院御史左光斗,太子伴读王安,甚至就连国子监监生汪文言家里,也都被人踏破了门槛。
况且唐大人如今可是统率东厂,等于手握大明朝的最高纪检部门,虽然是临时的,但也是做过“厂统”不是。
但是,让人注意的是,就算同样被踏破了门槛的那一大帮热门人物,他们也都是不约而同的干了同一件事情。那就是去踏破唐大人家的门槛。
从万历十四年到如今的万历四十八年,整整三十四年里,朝野间无数士人百姓为之奋斗的国本之争,几乎在一夜间就功亏一篑。而最后力挽狂澜,一锤定音的,居然只是一位小小的东城司指挥。
东林党虽然自认高洁,可是好在唐大人的名声也不坏。要是运气好,没准明年还能混个举人做做,如果能考上也算是知识分子了。
要是考不上,那也没事,汪文言不就只是个监生。咱们东林党人选拔人才,向来都是有原则的嘛。这个原则就是,只要看你顺眼就成。
“说你好就好,不好也好;说你不好就不好,好也不好。”如此而已。
从七月二十一到八月初一,短短的十天之内,不算去东城司衙门里叙交情的,前往花市街唐家拜访的官员商贾,足足有数百人之多,基本上一天要有几十个。每个人只见上一面,寒暄上几句,就算每个人只见五分钟,十二个人下来就得半个时辰一小时的,一天里光在家陪人喝茶聊天,唐大人就得花上四五个小时的时间。
而这十天里,唐大人收到的仪呈粗算下来已经接近了一万两。
“全聚德”那样的店铺,公平交易的话,也就二三百两左右的价钱。如果唐大人愿意,马上就可以买个四五十间,给的都是现银。唐家在花市街这样的小院,不过只值个三十两左右,唐大人可以买上几百间不眨眼。
相比起四百年后,那些房叔,房嫂,房媳妇之类的,现在看起来简直是弱暴了。虽然不能和钱谦益那样的大地主,或者汪文言那样的大盐商相比,总归也算得上是足享富贵了。
其他还有要送小妾,送唱曲小生,送丫头下人的,唐旭都是一概拒绝了,唐大人不贩卖人口,也不想自家里有别人的眼线。
家里来往的人一多,唐大人倒真的是感觉到,自家这个小院,真的是有点不够用了。而且每个人来,都是要自己开门,自己看座,自己请茶,一晚上下来累的腰酸背疼。最后还是他爹火线支援,让胖子带着家里的两个丫头都临时派来帮着应付,才减轻了唐旭的压力。
“唐哥儿啊,你如今到底身份不同,得置办个宅子了。”,到了如今,卢老爹仍然是喊唐旭唐哥儿,没有丝毫改变。但是唐旭听着却是舒坦,只冲这份舒坦,哪怕自己当了皇帝,也不会让他改口。
当然,家里来往的人多了,还有其他副作用。洛雪霁就不止一次问过唐旭“厂督”“厂统”到底是个什么官。好在唐大人也是早就准备,用一句“替皇上办差的”,就这样应付了过去。
大丧期间,不准宴会,不准吃肉,不准唱歌跳舞,要披麻戴孝,这些事情唐旭倒还无所谓。毕竟前几个月里,皇后驾崩的时候也有过这么一回,忍一忍也就过去了。
只有一件,让唐旭觉得有些无法接受。那就是每天早晚都要在衙门的正门前摆上香案,然后大哭一场表示悲伤,时间大约是从大丧之日起,持续三天。
周宣臣和李慕江这些东城司里的军将当然不会太过抓狂,反正也就干嚎三天而已,但是唐大人就不不一样了。
于是,从七月二十三日开始算,连续三日之内,唐大人的日程是这样安排的:
早上起床之后,去东城司衙门摆香案,哭;再去东厂衙门摆香案,还是哭。两边都哭过了还没完,还得赶到城西的西华门入宫,继续哭。
晚上略微轻松一点,只要在东城司和东厂衙门各哭一遍就行了。一天都哭完了之后赶着回家,开始应付形形色色的来访宾客。
总之,唐大人的生活很湿润,一整天都泡在泪水里,也很充实。
第134章 天授神权()
大明万历四十八年,八月初一。
唐大人终于挺过了整整十天,按照大丧礼制,十日过后,就既不用摆香案,也不用哭了。
但是这却不代表唐大人可以轻松一下了,因为即使不用再哭,也会有其他的事情要做。比如新皇临朝。
在四百年后的电视上面,凡是播放到新皇登基的场面,都是在皇宫大殿内,新皇帝精神抖擞的出场,然后朝廷百官跪在地上一通磕头,齐声山呼万岁了事。可事实上,却并非如此。
自大周以来,皇帝就被称之为“天子”,即使有其他的称呼,比如“皇帝”,“官家”,“圣人”之类,都是换汤不换药,“天子”一称,始终都是通用的。
一直到四百年以后,谈起中国历朝历代的历史,往往都会有人惊疑,为何除了近代短暂的太平天国之外,中国几乎就没有和许多其他国家一样,出现过“神权”和“君权”相对立的情况。
其实这个问题的答案也很简单,因为对于中国的皇帝来说,“朕即是天子”。
“吾皇之权,天赐神授。”,在中国的王朝里,皇帝本身就同时是“君权”和“神权”的统一最高代言人,这两项权力,当然不会自己和自己打架。
所以皇帝登基,第一个要去的地方,绝不是宫中的大殿,而是崇文门外的天坛。
从当天的子时开始,几乎整座北京城里,就已经开始为这场难得的盛典忙碌起来。
这一回不但是东厂,锦衣卫,京营。早在登基大典开始的前一天,驻扎在京城周围的各个卫所,就已经开始调遣各部精兵入京。
慈庆宫,承天门,大明门,正阳门,崇文门,包括外城五门在内,几乎京城所有的城门和要道,都已经被满眼的兵卒所占据。
从寅时起,皇太子出慈庆宫前往天坛,由钦天监择吉时行郊礼。天坛之上,先设御座面朝东,行郊礼之后再转作面朝南。
而郊礼之中,真正三跪九叩的大礼,也并不只是简单的跪三次,磕九个头。其中包括鞠躬,跪拜,跪左膝,跪右膝,平身。其整套礼仪之繁琐程度,唐旭猜测就连方从哲这个挂礼部尚书衔的内阁首辅也未必能完全弄得明白。
甚至就在大礼开始之前,唐大人还看见几个礼部和太常寺的老学究,为了新皇登圜丘时,是应该先迈左脚还是右脚而争得不可开交。
好在唐大人早就有先见之明,提前就预领了散游警戒的责。
这份差事虽然辛苦点,需要不停地来回走动,不过好处倒也是多多。既可以在没事的时候凑近了看热闹,也可以在要磕头行礼的时候远远躲开。
在天坛行完郊礼之后,新皇帝仍然还不能回宫里去坐着。除了老天爷认可,也还得要祖宗认可,所以下一处要去的地方,是太庙。从太庙出来之后,方才是可以入殿升座。
朱常洛入太庙时,唐大人隐约看见新皇帝身边有道身影似乎极为眼熟,不过隔的远,到底也没能看个真切。
新皇登基,京城内外凡是从七品以上的文武官员,都要上贺表,唐大人自然也没能逃过。
不过想到这种东西,都是满天下的官员写给皇帝一个人看的。皇帝估计看不过来,也未必会看,所以只是按照平日里写文章的调调,随便比划了几段呈上。朱常洛果然不看,转过了身,吩咐王安带着几个小内侍,帮着抬到司礼监的库房里面去放着了。
大礼之日,也并没有当天就大封群臣的说法。皇帝,大臣,都已经累得半死,哪里还有力气去上任,不过赏赐倒是有。
唐旭身为正五品官,得了二两银子,一匹绢还有一袋一斤重的花椒。
唐大人曾经听说,大明朝早在四十年前就用上了张居正张阁老的“一条鞭法”,赋税收上来的几乎都是银子,那为何如今太仓里如何会有花椒这种东西。
唐大人把花椒提在手上仔细看了半天,惟恐会是四十年前的老存货。不过这年头的产品上,也不会标注个生产日期什么的。又看其他人都是毫不担心的样子,总算是忍住没偷偷丢掉。
新皇登基,最让唐旭感觉到欣慰的是,自己这个“厂统”,总算是被撤了职,唐大人终于可以大大的松上一口气了。
原来的司礼监掌印太监是卢受,如今既已是身死,再加上李凤翔如今也羁押在锦衣卫诏狱。司礼监却是宫里的紧要衙门,缺不得人手。
原本朝廷里头,大多以为继任的会是王安,岂料等圣旨颁了下来,司礼监的掌印太监却是邹义,王安则升了司礼监的秉笔太监兼提督东厂。
乾�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