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况且熊飞百自任辽经略以来,入辽阳时所率不过数百骑,如今辽沈坐拥大军一十三万,火炮数千,战车如云,虽然未必是他熊飞百一人之功,却也算得上是尽心职守。学生实在不敢断言,若是换做他人,定是能做得比他更好。”
唐旭虽然知道,自己说出来的并不完全是真正的理由,可是事情的事实,也约莫就是如此。
“你果真如此想?”,孙承宗知道唐旭和熊廷弼有些交情,原本以为唐旭为熊廷弼进言是因为私情,可是如今听来,却反倒是公论占的更多。
“恩师当是知道,如今东虏虽陷了辽东三镇,可是朝中的大臣视其为芥藓之疾的,仍然是不在少数。”,唐旭略一沉吟,开口继续说道:“恩师当年也曾经去过辽东,当是见到过辽沈两城外十数万难民。”
孙承宗微微点了点头,当日为唐旭之事,孙承宗曾经专门向礼部讨了个“大祭”的差使,去辽东走了一回。当时在辽沈两城的城池外,那连绵数里地的低矮窝棚,孙承宗不可能视若未见。
“如今在辽东一地,除了十余万军卒之外,尚且有近百万百姓。”,唐旭深吸一口气,略微平复了一下情绪:“我大明朝富有四海,即便失去辽东之地,也不过是丧一远屏。山海关内,仍是有沃野千里。”
“朝廷中的官员里,有浙党,有宣党,有齐党、楚党,偏偏就是没有辽党。辽沈若是沦陷,无非是找几个替罪羊出来,砍几颗脑袋,打几顿板子了事。”
唐大人好歹还顾忌着身边的孙承宗和钱谦益,没有说出东林党的名号,算是给了几分面子。
“可恩师可曾想过,若是有朝一日辽沈有失,这些百姓,该如何置之?”
“如今辽沈尚在,他们或是从军,或是服役,最不济的也还有一碗粥吃,好歹能活得下去。”
“若是辽沈沦陷,这人即使不冻饿致死,也会被陷于乱军之中,就算侥幸能活下性命,也难免沦为东虏奴囚,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至时我辽东数十百万百姓,同是我大明朝的子民,便犹如婴儿置于曝溺之中。‘嗷嗷’啼哭之声,诸君能听见否?”
唐旭口中一番话,犹如一阵狂风骤雨,从孙承宗和钱谦益心中席卷而过,让人一阵目瞪口呆,半晌没说出话来。
“近贤未免太悲观了。”,沉默许久之后,倒是钱谦益首先打破了沉寂:“就算那熊飞百去职,朝廷当也是会谨慎遴选新任,辽沈一地,也未必就会置于危地。”
“若果真是谨慎,便不会弹劾熊飞百。”,唐旭对于钱谦益的说法,并不认同:“熊飞百即便偶有小瑕,却并无大过。如今无论换做谁,也未必能比熊飞百做的更好。”
钱谦益被唐旭一阵抢白,顿时也是哑口无言。确实正如唐旭所言,熊廷弼即便再有过错,毕竟也做了一年多的辽东经略,其中的功过有目共睹。若是再换一个人,无疑是要冒上几分风险。
“你终究还是决意要为熊飞百说话?”,虽然唐旭没有明说,可是话说到这里,孙承宗多少也算是明白了唐旭的心意。
“学生如今所能做的,也只有如此了。”,唐大人虽然知道自己不是救世主,可是面对面对自己可能已经知晓的事情却熟视无睹,唐大人只怕一辈子也会良心不安。
“好,我也算是曾经去过辽东的人,我也与你一同上疏。”,孙承宗等唐旭说完,微微的点了点头。
孙承宗脸上的神情虽是平淡,唐旭心里却是忍不住一阵激荡。唐旭知道,其实孙老师自己也算得上是东林中人。而赵南星如今虽只是个吏部文选司的郎中,其实却算得上是京城中的东林魁首之一。
孙老师这次若是和自己一起上疏,便几乎等同于是和赵南星翻了脸。
钱谦益脸上的肌肉一阵抽动,似乎开始有些后悔为何自己跟了过来,好奇心害死猫,钱大人如今也落了个左右为难。
“这”,钱大人心里一番挣扎之后,终于是勉强挤出句话来:“正如二位所说,这辽东的百姓却是不可不顾。”
“罢了,我等士林中人,既读圣贤书,又怎可置百姓死活于不顾,这上奏疏一事,也算上钱某一个。”,又是犹豫了许久,钱大人仿佛才是下定了决心。
“待晚间的时候,我去朱阁老府上走一回。”,钱大人虽然像是割了肉一般的痛心,可孙老师却仍像是未曾听见一般自说自话:“若是阁老也肯出来帮着说句话,此事的把握便又大了几分。”
“咚咚,咚。”
“天地人和,至福恒昌,夜半,子时”
虽然司礼监和御马监的公房都是在玄武门外的内城里,可是因为时常要时常侍奉御前,所以如今两监里的几位管事太监,倒都是在乾清宫西面的养心殿里起居更多。
殿门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奔来,越过殿门的时候也未曾稍作停留,而是朝着大殿西面一间仍还点着烛光的值房跑去。
“两位公公,又有内阁转来的折子。”,曹化淳一路奔到门前,来不及抬手擦拭下额头上的汗珠,便立刻朝着里头喊道。
“哦,又是弹劾熊廷弼的?”,王安正坐在案桌旁,手上拿着几份奏疏在看,听见曹化淳的喊声,立刻放下手中的折子,朝着一边的邹义望了一眼,然后才转过头来向着门边问道。
“回公公的话,这两份折子,是内阁里的方阁老和朱阁老转来的,让司礼监里连夜转送内廷。”,曹化淳略喘几口气,开口继续说道:“不过却不是弹劾熊廷弼的,倒似是要帮他说话。”
“哦,帮着熊廷弼的?”,邹义听曹化淳这么一说,顿时就来了兴趣:“是吴亮嗣还是杨鹤呈上来的?”
“都不是。”,曹化淳连忙摇了几下脑袋。
“那就是官应震了?”,邹义又继续问道。户部都给事中官应震,也是出身湖广,与吴亮嗣两人向来同为京城中的楚人领袖。
“也不是。”,曹化淳仍是摇了摇头,不等邹义再问,立刻说道:“是都察院的右副都御史杨涟和锦衣卫指挥同知唐旭,还有翰林院编修孙承宗和钱谦益。”
“杨涟和唐旭?”,王安刚及听完,顿时就大吃一惊,连忙站起身来:“赶快拿过来看。”
今日早间赵南星上疏弹劾熊廷弼,王安是知道的。可是王安却丝毫未曾想到,同为东林中的杨涟和孙承宗,居然也会不惜与赵南星翻脸,也分别上疏替熊廷弼抗辩。
“邹公公如何看?”,把曹化淳送过来的折子略看几眼,王安眼里的惊诧已是更盛。
赵南星虽然如今是京城里的东林魁首之一,可是杨涟在东林之中向来也颇有些名望,而唐旭如今也算是皇上面前的红人之一。
至于孙承宗,虽然看似只是个翰林院编修,但是作为当年朱常洛身边的潜邸旧人,邹义和王安不可能不知道,这位孙翰林其实一直都是当今皇上和太子的侍讲学士,向来颇得圣上信任。如今虽然还没升官,只是皇上还没想好如何安置罢了,再等过些时日,孙翰林升官加爵也几乎就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如果事情只是像最初那样,只是吏部给事中,钦差抚慰辽东姚宗文上疏弹劾熊廷弼,对邹义和王安来说,事情也许会简单得多。
熊廷弼如今在朝廷里虽然名气不小,可是邹义和王安却对此人并不熟悉,所见到的也大多只是在军报上。可是如今却猛的一下牵扯出这许多人来,即便是让皇上看了,恐怕也是要不得不慎重了。
第158章 死而不僵()
“早间赵南星他们送来的折子,有几份了?”,邹义略一思量,向着身后的随堂太监李永贞问道。
“最后一份是戌牌时分送来的,如今共有二十二份。”,李永贞应了一声,又把手边归了类的奏折都翻了一遍,这才开口回道。
“若依我看,今日时辰也不早了,这些折子,暂且都留了中吧。”,邹义略停半刻,又转头向着王安说道:“内阁里那几位,如今方从哲和朱国祚总算是浮了水,剩下那三个,等明日里也该是要出来说话了。”
“咱们这司礼监里,外头的人说的好听称一声内相。”,王安看着左右两边各一叠奏折,脸上也满是无可奈何:“可事实如何却只有咱们自家清楚,倒更是像风箱里的老鼠,总是两头受气。”
“可不正是。”,王安的话,立刻让邹义心有戚戚然。
又拿起手边一份折子看了几眼,禁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你且是看看这位万历三十八年的探花郎,到底是读书人,非我等可比。”
王安听了,伸手从邹义身前接过,看奏折上的署名,写着“钱谦益”三个字。翻开来仔细看,未及看完也已是一阵哭笑不得。
钱谦益这份折子,虽然是和杨涟,唐旭,孙承宗等人的奏疏一同送来的。可是满篇之上,说的都只是要圣上亲民,爱民的话。
初看起来,似乎觉得此人说的极有道理。可是再细想起来,却又似乎什么都没说,让人有一种如坠云里雾里的感觉。
“不过看了此人的折子,我倒是突然想起另一茬事来,兴许熊廷弼此人该留。”,停了半晌,邹义却又若有所思的说道。
“哦,邹公公有何见地?”,王安立刻好奇的问道。
“我曾是听说,当年唐近贤领军援救北关,凯旋之时曾在沈阳城外解军粮以济难民。”,邹义不紧不慢的说道:“他既有这般菩萨似的善心,又曾经在辽东熊廷弼身边从过事,对这熊廷弼的了解,应当是比你我更清楚。”
王安微微点了点头,似乎若有所思。
京师,西安门。
虽然及不上东安门外的权贵云集,可是西安门外,其实也是朝中的亲王贵胄聚居之地。
出西安门不过数百步,再转往北,便是一条叫做劈柴胡同的街巷。据说当年永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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