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降临到了御花园,却没有降临到黛玉心里。她心不在焉的听着宫女的介绍,慢慢的来到了花园深处。
忽然间,一阵凉风扑面而来,带着浓郁的水汽。黛玉抬眼一看,原来已然来到了一大片宽阔的湖泊之前。湖水平静如镜,碧波盈盈。湖面上有曲折的白石回廊和小桥,一直通向湖泊中间一座朱红色的亭台里。风吹起亭台四面挂着的白纱,隐约可见,有人坐在其中。
看到那道熟悉的身影,黛玉心中一痛,不由得垂下了眼眸。引路的宫女笑道:“王爷就在前面亭台里等着林姑娘,奴婢就不打搅了,请林姑娘自行前去吧。”
黛玉心知此次见面势在必行,于是点了点头,慢慢的踏上了回廊。脚底下是凿花的灰色石板,有葵花形状的,也有海棠形状的。她低垂着头颅细细研究那些花纹,一步步的慢慢向前蹭。可是路途就只有那么长,哪怕她刻意拖延时间,不多时,还是来到了亭台前方。
朱梓弈迎出来,欲要伸手去握黛玉的手,却被她避开了。他也不恼,只道:“玉儿来了,且来喝杯茶吧。”
黛玉沉默不语的跟着朱梓弈走入凉亭,在石桌旁边坐了下去。桌上摆放着精致繁复的茶具,红泥小火炉上面的一壶水已经烧开了,咕噜噜的响着。
朱梓弈也掀起衣摆坐下,伸手拿起水壶,开始动作优雅的施展起茶艺来。黛玉却不想看他,侧头朝着亭台外面看去。此处地势开阔,四面都是湖水和回廊,有没有人一眼可见,倒是个说隐私话儿的好地方。
一阵茶香侵入黛玉的鼻端,回头一看,面前已经摆好了一杯淡绿色的茶水,散发着清雅的芬芳。朱梓弈微笑着说道:“这是刚进贡上来的西湖龙井,玉儿尝尝看味道如何。”
林黛玉哪里有心思喝茶?伸手拿起那甜白瓷的茶盏来抿了一口,也尝不出什么滋味,微微点头敷衍着说道:“还不错。”
朱梓弈喝了半盏茶水,放下杯子看向黛玉说道:“玉儿心情不好?”
闻言,黛玉心里一阵酸痛,扭头不去看他。只怕看了,会失态。
朱梓弈柔声说道:“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不要一个人闷闷不乐的,好么?”
黛玉低声说道:“我怎么样,王爷还在乎么?让我一个人自生自灭好了。”
朱梓弈轻叹一声,说道:“玉儿,你这样说,不是诛我的心么?”
黛玉低垂头颅沉默了,那边朱梓弈轻轻的说道:“看着我好么,玉儿?”
黛玉闻言心里酸酸胀胀的,不由自主的抬起眼看过去,一下子就撞进一双潋滟而深情的眼眸里。那眼里满满的都是自己,仿佛一千年一万年也不会改变正沉醉其中,她猛然想起薛宝琴的话,刹那间眼神便黯淡下来,垂下了眼皮,遮住了自己眼里的神色。
朱梓弈伸手拿过黛玉面前冷掉的茶杯,给她换了一盏热茶,缓缓开口问道:“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
清风一阵阵的拂过,吹起白纱飘飘,水汽荡荡,使黛玉的心绪也平静了许多。喝下一口温热的茶水之后,她开口说道:“薛宝琴她,有了身孕了。她说,是王爷的孩子”说到这里,她不由得哽噎了一下,将剩余的话吞了下去。
听了黛玉的话,朱梓弈正拿着茶匙的手微微一抖,一些茶叶沫子散落下来,落在了灰白色的桌面上。他放下茶匙,看着黛玉说道:“她这么说,你就这么相信了?”
黛玉低低的说道:“不然呢?”
朱梓弈的眼里闪过一丝失望之色,叹息着说道:“你就这么不信任我么?”
黛玉道:“事实就摆在眼前,叫我怎么相信?”
朱梓弈道:“薛宝琴的身孕,与本王无关。”声音冷硬,殊无感情。
这是第一次,他在黛玉面前自称本王。
心里猛然一阵抽痛,黛玉抿了抿失去血色的嘴唇,转过头去不看他:“她犯得着用自己的清白来污蔑王爷么?”
朱梓弈淡淡的说道:“一样米养百样人,这世间什么样的人都可能有,林姑娘这样笃定,岂不是一叶障目?”
感觉到了朱梓弈对自己的疏远,黛玉更是心痛难忍。做错事的人明明是他,他却还对自己这样,叫她情何以堪?在这样的情绪下,伤人的话不禁脱口而出:“王爷何必敢做不敢当?事情既然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孩子总是无辜的,王爷就这么不管了么?”
朱梓弈闻言怒极反笑,问道:“那么,依林姑娘的意思,本王该怎么办?派人上门去提亲,八抬大轿娶那薛氏过门当王妃。这样,林姑娘可满意了吗?”
黛玉猛然站起身来,转过身去看向清冷冷的湖面,冷声说道:“那是王爷的事,问我一个小女子做什么?”她努力挺直背脊做出坚强的样子来,心却是已经碎了。
朱梓弈没有再开口,黛玉也沉默了,亭子里一片死一般的静谧,只有风声还在不断的呜呜的响起,哭泣一般的声音。轻柔的白纱不断的被风吹起,拂在黛玉面颊上,像是一只柔软的小手在抚摸着她安慰着她。她极力忍住眼泪,不想在朱梓弈面前流泪。曾经这个被放在她心里的人,此刻距离她似乎已经无比的遥远了。
未来一片茫茫然,她本以为已经找到了终身的依靠,可是,却终究还是无枝可依么?
朱梓弈看着黛玉故作坚强的背影,十分想要起身走过去将她拥进怀中,却强自按捺住了。他,也伤了心了。
黛玉,这个被他放在心尖尖上爱着的女子,为何这样的不信任他?
他与她还有一辈子的时间要过,现在是一个薛宝琴,将来又出现什么李宝琴张宝琴呢?身处高位诱惑和考验总是多多,黛玉若是一直这样不信任他,他们的日子该如何过下去?
此刻朱梓弈的心情,也十分的复杂。
也许,他需要一段时间,来让自己冷静一下。
想到这里,他站起身来,一语不发的走了出去。害怕自己会忍不住回头去拥住黛玉单薄的双肩,他像是后面有人在追赶似的脚步匆匆,不一会儿,就走得远远的了。
黛玉转过身,看向朱梓弈越走越远的背影,一直强忍着的泪水终于流了下来。
他也会像现在这样似的,走出自己的生命么?
一想到这个可能,她就止不住的感到自己的生命完全失去了色彩。
独自伫立在亭中良久,直到身体被风吹得禁不住颤抖起来,她方才失魂落魄的走了出去。先前带她过来的宫女还在湖边等着她,见了她的模样,也没有多问什么,领着她离开了御花园,回到了太后的宫殿中。
太后见黛玉精神不振的样子,忙问道:‘这是怎么了,可是跟弈儿吵架了?
留下孩子()
见太后询问;黛玉努力打起精神来;挤出笑容回答道:“并没有;叫太后操心了。”
太后看起来并不相信她的话;又追问了几句;黛玉只是说没什么。末了太后终于放弃了;拉着她的手;语重心长的说道:“这人啊,能够相遇,就是一种难得的缘分;是上辈子修来的。而若是可以长长久久的相互陪伴呢,那更是难得,人说百年才修得共枕眠啊!所以不管发生了什么事;也不要轻易说放弃;懂吗,孩子”
一直到回到潇湘馆里;黛玉的脑海里;还在回响着太后说的这几句话。
朱梓弈似乎真的生气了;再没有任何消息传来。黛玉愈发觉得委屈;你做错了事;怎么反倒像是我错了似的?这样赌着气;她也没有主动向他传递什么消息,自顾自的在潇湘馆里郁郁不乐。
一日,见黛玉又坐在窗下发呆;墨香忍不住走过去开口说道:“姑娘不要再这样自己折磨自己了;这两年好容易身子养好了一些,可不要白费功夫了。”
黛玉眼神怅惘,没有开口说什么。墨香禁不住叹息了一声,又道:“姑娘这样闷着自己也不是办法,到底打算怎么办呢?”
黛玉这次终于有反应了,茫然的摇了摇头,轻声道:“我也不知道,将来该怎么办走一步看一步吧。”
似乎是老天也感受到了黛玉的心情,淅淅沥沥的下起了雨来。窗外一株西府海棠在雨水里弯下了腰,几片嫣红的花瓣落了下去,陷入到了淤泥之中。雨打竹叶的声音沙沙的传来,凄凄凉凉,使得黛玉的精神愈发不佳了。
墨香瞧在眼里急在心里,却也无计可施。如今只盼,事情可以发生转机。否则,黛玉恐怕就要一直消沉下去了。
蘅芜苑里,此时正一派剑拔弩张的紧张气氛。对峙的三人,便是宝琴宝钗,还有薛蝌。
薛蝌看着自己的妹妹,一脸的痛心疾首:“你知不知道你自己在做什么?要是任由这个孩子生下来,你还有未来可言吗?”
宝琴一脸的倔强,说道:“那是我的事,就不劳哥哥费心了。”
“你——”薛蝌气急,但还是忍着气说道:“我们兄妹俩父母双亡相依为命,我不管你,谁管你?你非要说这样的话,来伤我的心吗?”
闻言,宝琴的神色软化下去,看向薛蝌说道:“我知道哥哥你是为了我好,但是此事我自有主张,你们何必要逼我呢?”
薛蝌一时无言,宝钗接过话来,慢条斯理的说道:“不是我们要逼你,而是因为,打掉这个孩子,是最好的法子。无论对你自身,还是对我们薛家,都是唯一的出路。琴妹妹,你还小,不知人间疾苦。要知道这世间对女子多有不公,许多男子可以做的事,女子都不能做。名声最为要紧,身为女子要是没有了名声,那就什么都没有了。姐姐说的话,都是为了你好,绝无私心。”
宝琴闻言默然了一下,而后抬眼看向宝钗,说道:“姐姐最怕的,还是因为我而连累了你自己的名声吧?”
宝钗听了这话神色一僵,随即道:“就算是吧,我有错吗?总不能因为你一时行差踏错,而导致我们薛家一族的女子都因此而名声受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