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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老夫人见儿子胸有成竹,虽还是担心,却也不再继续问下去。
周严与母亲、侄女交待完毕,转身又回了前衙。
周秦忍不住向祖母问道:“叔叔能叫得动那些地方豪强吗?”
她对桂广之地的土司、地主情况也有几分耳闻,犹记得前世柳州就闹过地方土司因为被强派徭役,揭竿造反的事情。当时折其护已经告老,柳州的知州剿了大半年都没有剿灭,时任广西经略、桂州知州也束手无策。闹到最后,还是田太后下旨派人查明真相,处置了擅自增派徭役的差役,许官赏银招抚了造反的少民。
广南边陲之地,天高皇帝远的,那些个地方豪强人人都有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会不会给二叔这个过江龙面子呢?
听到周秦的问话,赵老夫人道:“虽然有些难,可也不是没有可能。”她说着说着,口气就有几分感慨起来,“从前你祖父同你爹在的时候,二郎可不是这个脾气,他从小就调皮得很,哪里有热闹不平的事情就爱往哪里钻,我当时还笑话他生错了地方,原该是个燕赵豪侠,从前在广南军中历练,年纪又小,又没有什么职位,可年年都有稀奇古怪的年货节礼送回去,什么黄牛角、苗银镯子、苗银头冠,还有乱七八糟的泡了虫子的酒,也不晓得哪里来的……”
周秦有些惊讶。自她记事起二叔就已经是家中仆役口里威风凛凛,对外雷霆手段,受万人敬仰的大将军了,及至后来他被迫尚了魏国公主,依旧是进退有度,毫不失仪,是以周秦无法想象周严还有过闹腾的时候。
赵老夫人见她一副诧异的表情,不由得笑道:“你以为他是个省事的?他与顾氏成亲得早,顾氏性子柔和,难免就有几分怯弱,有次在家里办宴会,无意间听到有几个来参宴的妇人嘲笑顾氏上不得大场面,又生不出儿子,你二叔一气之下,当即问了旁人那几个妇人的姓名,跑去找了对方丈夫,约着出去比骑射功夫,又打了一架,硬生生揍哭了两三个,最后才同人家说,让他们回家好好管管内眷的嘴巴。”
周秦也跟着笑了起来。
这二叔,也太促狭了!
赵老夫人接着道:“他从前还爱结交些三朋四友,无论名流子弟、富豪贵族,乃至绿林穷丐、贩猪走狗之徒,但凡他觉得好的,都要跟别人酒肉一番。后来你祖父见他闹得实在不像,把他打发来了广南,这才略为收敛些。
”
周秦立刻就勾勒出二叔周严年轻时意气风发、呼朋唤友,纵横京城的形象来。
同孙女聊了一通,笑了一回,赵老夫人还是偷偷叹了叹气。
如果家里老头子跟大郎没有早死,二郎依旧还会是那个笑声爽朗,人人见之可亲的风流子弟。
可惜家中那些年灾难迭起,不但没了两个顶梁柱,二郎媳妇还……
本来日子过得好好的,二郎也从来没有怪过她没能生下子嗣,她偏偏要轻信家中嫂子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偏门方子……
两人正说话,忽听下人来报何亚卿求见。
祖孙两相视一笑,均猜到了对方为何而来。
果然不一会,何亚卿进来行过礼,问候了几句,随即难得腼腆地冲着赵老夫人道:“听说周叔叔这几天就要南下邕州了……不知能不能带上我?”
周秦打趣他,“何三哥,当日你可是说只要带来了桂州,我家叔叔见了,自会收用,不需要我们做声。”
何亚卿打蛇随棍上,半点脸都不顾,而是顺着周秦的话音就道:“周叔叔太忙了,哪里有空来考察我,大军开拔在即,骑射功夫精湛的斥候一定不会嫌多,周妹妹,你就帮帮忙,请老夫人替我说个情呗,我啥头衔都不要,给我跟个师傅就行了!”
周秦顿时被他的不要脸给惊到了,道:“何三哥,说好的会安生等你爹的回信再做安排呢?”
何亚卿嘿嘿直笑,别过脸望着地。
这次无论他怎样耍赖哀求,赵老夫人也没有再同意。沙场无情,谁都不能保证他跟着南下不会出什么状况,(m 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护国公府真的没有办法向何府交代。
过了三天,周严诸事备妥。
周秦第一次在后衙中近距离体验一场战事的筹划,也无从对比,可她觉得若是所有的将领都能像二叔一样,把前期的行军准备做到如此周密的程度,即使在战场上遇上再突然的情况也会无惧。
桂州后衙里虽然基本都是护国公府自己带来的仆役,可府衙里打点的差役却是从前的旧人,海棠偶然间听到他们谈论“将才与帅才的区别”,将从前的折其护折老将军比作将才,把新来的护国公周严比作帅才,直言将才难得,帅才更是不世出。
海棠回来学给周秦听,周秦忍不住抿嘴笑。
这才是二叔该待的位置,该做的事情。
以他的能力,若是真的像上辈子那般因为尚了赵珠而被打发去做使节,简直是大魏的损失。
这一天下午,周秦将海棠的话说给赵老夫人,赵老夫人也是一阵老怀安慰,她想了想,突然道:“他们就没有说起才卸任的张谦吗?”
周秦一愣。
的确,似乎真的没有说起张谦。
赵老夫人突然起了好奇心,道:“趁着你二叔的东西已经收得差不多了,咱们去探望一下张将军。”(。)
第118章 出宫()
小皇帝赵显最近颇有几分春风得意的味道。
首先是随着“龙凤翱翔”的玉璧出土,在朱炳的安排之下,京中已经掀起了一浪又一浪关于田太后牝鸡司晨的论调。重压之下她终于松口,开始给自己物色起了皇后的人选。
其次是收到了张谦转过来的密信,他如今已经醒来,似乎昏迷仅仅是由于水土不服导致的突发恶疾。
无论是什么原因导致的,至少是醒来了。
赵显手头能用的人本来就不多,像张谦这样能扛大事又掌了兵权的,更是仅有一人,如果张谦真的一病不起,赵显会受到重挫。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田太后开始给他安排政务了!
虽然仅仅是京都府衙里一些积年的案例宗卷,可这意味着他可以开始接触真正的朝堂运转。这是他无论听多少堂课,问多少遍陪伴的侍读都学不来的。
没几天他就察觉出不对来。
看看宗卷而已,他从来不晓得这会是如此吃力的事情。
赵显启蒙的时候就十分马虎,当年宫中尚有名正言顺,甚得天子信任、群臣认可的太子,所有顶尖的资源都会往太子身上倾斜。田太后自坐稳了后位,一直都对宫中把得死紧,她虽然不会残害皇室子孙,可置若罔闻、冷漠以对却是一定的。
赵显的母亲仅仅是彼时田皇后身边伺候茶水的侍女,因为性格柔顺,长相秀美,偶然讨了先皇的欢喜,一夜承恩得了龙种。可惜身份低微,又因在田皇后眼皮底下勾搭先皇,惹了她的不喜,虽得封美人,却一直待在被遗忘的角落。
赵显从小是跟着母亲长大的,生母仅是粗通文墨,在学业上帮不到半点,于为人上只会教他忍耐、讨好,最大的期待就是等赵显长大封王,能有办法出宫开府,哪怕只得极小的一块封地,也能养活她们娘俩。
到了启蒙的年龄,田太后问明了皇帝,把赵显打发去同其他的哥哥一起上课。他年纪小不懂事,又没有人刻意带着,同堂的兄长们进度都更快快,师傅自然先紧着太子,其次是其他的皇子,至于赵显,不过是凑数启蒙而已。
教的凑合教,学的自觉自己以后用不上,也是随意学。
先皇国务繁忙,偶尔抽查功课,也极少问到他身上。
赵显就这样年复一年地混混沌沌度日。
后来肃王谋反,他一朝覆雨翻云,真正意义上跃过龙门,成了真龙,重新跟着专心教授的大儒做起学问来。只是这时的他性格已定,资质普通不说,基础还打得歪歪扭扭。
即便别人不说,赵显也很明显地感觉到同堂而学的几个侍读中,以聪明论,自己应该排在最后。
他也曾经奋起直追过,只是真的学不好,后来干脆自己安慰起自己来。
天子者,御人也。
他只要学会了用人,学会了赵氏统治江山的“异论相搅”之术,其他的学问会不会都没有什么大的影响。
手下能做事就足够了。
多年以来他就是这样鼓励自己。
只是今日,面对着那一卷卷的案例,他没有办法再逃避过去。
太祖时主持的《魏建隆重详定刑统》共一十二篇、五百零二条、二百一十三门,多年来增增改改,只有增加,没有减少,他仅能记个囫囵。有时连宗卷上的判语是对是错都无法辨别,引用解读是否过度更是判断不了。
京都府作为最贴近朝堂核心的衙门,又掌管着京都要害,人口一百五十万数,每日发生的大案、要案无数,有些复杂的案件,光是牵扯的涉案人都能写满一张纸,往往他连里头的人都分辨不清出谁是谁,又如何能在短短时间内从宗卷中学到东西呢?
他自幼养在宫中,仅从别人的口中听过外头的情况,对民间毫无了解,看起那些个
案子来实在是头大。
这一日,赵显烦躁地扔开了手中的宗卷。
这是一桩争产案,十几个兄弟为了父亲留下来了上万亩地、几十处房产打起了官司,其中又牵扯到亡者父母、兄弟之间的争产,妻子要求合离,整个宗卷足足写了几百页,看得他头昏眼花。
赵显都有些怀疑田太后是不是故意拿这些鸡毛蒜皮的东西来浪费自己的时间。
站在一旁的李德才见其面色难看,于是小心地搭话道:“陛下千金之躯,对民间事态必是知道得少,外头不是有一句话说‘读万卷书,不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