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人苦笑。
从来最怕招惹的就是天家之事,可他们吃的就是天家饭,既然拿了这份俸禄功名,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新的脉案很快摆上了田太后的案头。
帝王无家事,田太后把枢密院与政事堂的重臣都诏进了宫中,一同听着几位医官解释小皇帝的脉象。
领头的医官声音平稳,不徐不疾地道:“见起居注,陛下近日夜间常有醒来,此乃精满溢出之况,再兼精、气已足,正宜纳幸后宫。”
他此话说完,其余医官一个个站出来附议。
见此情景,重臣们都在心中冷笑。
谁都不是傻的。
如果说底层官吏里可能有人会觉得田太后迟早会撤帘,让权于小皇帝的话,这些与她接触的老臣们则是更为清醒。
这一位在做皇后的时候也许还有几分安分,自垂了帘,早不是那等容易满足的后宫女子了。
可她做母亲的,要给已经被宣布身体康健的儿子纳置后宫,他们自然没有资格反对。
石颁敛下了眉,出列道:“太后心思甚细,天家母慈子孝,真乃盛世典范。”
在这种无关紧要的地方拍拍马屁,惠而不费,他向来毫不吝啬。
褚禛也附和道:“正是,还有上一回太后说起要给陛下选纳后宫,也不晓得现今如何了。”
田太后意有所指地道:“后宫无小事,更何况为天家选妇,众卿莫急,这几日待我与陛下商议了,自会有个结果。”
没几日就是大朝会。
赵显在笙娘子身上滚了一天,初识情事的少年,哪里扛得住那等欢场中妖娆的女子,白日也念着,晚上也念着,根本没有时间去做功课,更没工夫去研究田太后交给他的京都府衙往日宗卷。
大朝会上,京都府尹汇报因近日天干物燥,京城中屡发火灾,恰巧前日抓到了一名醉酒男子,半夜无意间点着了保康门的一处粮店,大火整整烧了一夜,将整条街都付之一炬。此番已经抓了那男子,因行径实在恶劣,请从重处罚。
这一事件京都府早前已经递过折子上来,政事堂已经阅可了,田太后因政事繁忙,尚无空闲将折子批阅后打发回去,此时京都府尹忍不住在朝堂上提醒一声,这乃是惯例,也不算什么。往日的做法,田太后回说知晓,等回了宫中,用过印,把折子发回来,事情也就了了。
可今日的田太后却转向赵显道:“近些日子陛下都在观摩国事,又研习了京都府衙的宗卷,便来看看,此事该如何罢。”
赵显平日里坐在御座之上,从来都只是摆设,除却上一回,还从未有人问过他的想法,此番被田太后抽问,愣了一下,竟不知如何作答。
好在有了上一回的经验,他晓得无论如何也不能沉默,他发声道:“爱卿待要如何判决?”
田太后不悦地打断道:“陛下!”
重臣皆不敢多言。
赵显并无急智,又是一遇上事情就懵了性子,往日坐在一旁做壁上观久矣,现如今被田太后盯着,根本想不起纵火该判什么罪,
从重又应当如何处罚,想到朱炳与他说,以德治国,怀柔待民,于是只得磕磕巴巴地道:“此人虽不是故意,可在京中纵火,造成坊间损失惨重,幸好未有伤亡,不如按律收押入监流放,从重一等罢……”
他终于对付了过去,虽是说了等于没说,自觉也比上一回的沉默要好。
可田太后却不再做声,示意旁边的黄门诏令退朝。
赵显这时总算察觉出不对来。
他知道也许是自己的回答出了什么问题,可因为脑子转不开,确实也没有花太多时间在律令上,他根本不明白问题出在哪里。
文武百官这一回也出奇地沉默,安安静静地出了宫,人人道路以目,不像以往三三两两走在一起,而是各自匆忙回家了。
赵珠下午听到南屏的转述,笑容止都止不住,哈哈道:“他真的说让按律收押入监判刑,从重一等?”
南屏抿着嘴,忍住笑,道是。
赵珠差点笑岔了气。
大魏苦于火灾久矣,太祖时就规定每个坊市边上都要留出四丈空地以做“火巷”,而京都城中每隔一千五百尺就必须设一个“军巡铺”监管治安消防,ww。 军巡铺中人几乎都是军队中抽调的老手,可即便如此,京都城内每年仍旧还有大大小小的火灾上百起,财产损失无数,伤亡更是可怕。
不仅在城内,就算是宫中,也几乎隔几年就有一次火灾。
正因如此,《魏建隆详定刑统》中“放火”为十恶,归为最高级别的犯罪,与谋反、篡位、子女谋杀父母、妻子弑夫等一般,乃是“遇赦不赦”之罪。
这样浅显的常识,赵显居然全然不晓,还在大朝会上妄言“按律入监流放”。
她笑了一回,又问道:“上回让你吩咐下头在太和楼埋的人怎么说?”
南屏道:“应是已经得手了,那日那一位在笙娘子房中待了一下午,等他走了,笙娘子房中叫了水,又换了衣裳,听说次日起就没有再见客人,只在阁楼中待着。”
赵珠满意地点了点头,道:“他怎么跟教坊司的人说的?”
“听说暂时还没有替笙娘子赎身,只是靠着砸钱,先养了起来。”
要替笙娘子赎身,必须经过京都府衙,赵显估计暂时没有特别好的办法。
赵珠沉吟了片刻,问道:“那那件事呢?”
南屏的声音压得更低了,“那论调已经成了气候了,因怕皇城司的人盯上,下头的人已经收了手,不再出去说话。”
她一面说着,一面控制着自己,不要在公主面前发抖。
实在是没办法想象,为何公主要在京城中有了太后牝鸡司晨的流言之后,使着人手去推波助澜,鼓吹太后应当早点撤帘,小皇帝早些亲政才好的论调。
第135章 偷溜()
有时候,事物未必会遵循常人既定的思维发展。有人失之东隅收之桑榆,也有人在觉得自己能掌控住局面时,却赔了夫人又折兵。
田太后在大朝会上把小皇帝掀了个底朝天,原以为朝野上下看清赵显的斤两之后,至少会安静一段时间,不再吵着要赵显亲政。然而没想到的是,仅仅过了两日,参知政事石颁、同签书枢密院事褚禛、御史中丞苏荃等等各大重臣、老臣联合上书,于宫门外求见。
等面了圣人,褚禛带头,石颁缀后,没有一丝预兆,往日冰火不容的死对头这一回调转了矛头,齐心协力怼起了田太后。
十几位重臣跪叩于地,请田太后半撤帘,部分归政与帝王。
上书臣子们振振有词,小皇帝已经近二十岁了,如今连“遇赦不赦”的十罪都没能弄清楚,连广南二十五州也记不全,全是因为闭门造车,不能接触政事所致。凡事不能一蹴而就,现今就让小皇帝亲政,会影响朝堂的正常运行,可太后垂帘已经十余年,辛劳尽瘁,该是享福的时候了,为今之计,为了两全其美,请太后半撤帘,让小皇帝循序渐进,慢慢熟悉政事。
除此之外,众臣还请太后早为陛下选纳后妃,以充后宫,承继皇嗣。
迫于形势,田太后只得当场同意采纳了他们的谏言。
朝野中顿时起了轩然大波,臣子们纷纷上言,其中泰半都是附议,即便最死忠的太后党,此刻也没有一个人旗帜鲜明地站出来,反对小皇帝亲政。
田太后简直气得要吐血。
从前吵吵得厉害的那些三朝元老,最硬茬的早已经被她撵去了东都洛阳,仅剩下部分看起来没有那么死硬的,可就算她已经如此怀柔对待,他们依旧是一点感激之情也没有。
还有这些年里提拔起来的那些资历浅的官吏,也不想想自己究竟是靠着什么才能爬到这个地位,如今见赵显年纪大了,居然胆敢反身咬自己一口。
养条狗都比他们忠心!
她的怒火在接到赵显誊抄过来的他中意的后妃名单时达到了巅峰,趁着垂拱殿中诸位重臣俱在,半是做戏、半是真心,她将名单递给了王文义,道:“给诸位卿家瞧瞧罢,帝王无家事,大家一同参详参详。”
名单一发,殿中几乎所有的臣子都一个接一个的住了嘴。
大学士朱炳作为两朝元老,天子教授,亦是位列在班。
名单还未传到他的手上,可他却很明白为什么联合逼迫太后让位的臣子们忽然沉默下来。
这一份名单是他心血的凝结,每一位候选人背后的资源、家世他都细细地与小皇帝分析过。天子选后妃,断然没有只选一位的,无论今日太后给小皇帝挑了谁,此刻殿中的重臣们,一定会有一部分成为天子的亲家。
事涉己身,谁都担心被御史参上一本,是以人人都闭上了嘴。
田太后又问了一声,殿中依旧沉默。
朱炳不得已站出来道:“虽说帝王无家事,可陛下选纳后妃,自然是太后做主!”
只要人选在名单之上,就不至于偏了方向。
田太后“哦”了一声,道:“旁的我也不晓得,只是皇赵娶亲,自高祖皇帝以来都最讲究一样,就是不许外戚干政,其他的倒还罢了,如果后妃出自这一份名单之上,恐怕有些得力的卿家便要让贤了……诸位都是得力干将,我实在是不舍得。”
她沉吟了片刻,道:“此事先容我思量思量。”
这一边田太后打发了诸位臣子,压着怒火拿着名单慢慢给小皇帝选后妃,那一边,赵珠指着桌上两件惟妙惟肖的“磨喝乐”泥塑土偶娃娃,
对着南屏道:“遣人送出去了,这一回不许再出任何问题,如果有了什么闪失,你也不用再回来见我。”
那两个娃娃都只有鸟雀一般大,皆是身着乾红背心,系着青纱裙儿,瞧着十分的雅致可爱。若是周秦在,必然能够认出来这与上元节前几日,同为伴读的苏仲昌从宫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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