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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发出一声尖叫,鱼儿也受惊似的遽然后退——不过并没有退出太远——借助它身上的亮光,夏月还是看清楚了一些东西。
比如眼前这只长着丑陋五趾和蹼的手,上面密布着苔藓色鳞片,粗壮得只要稍微用力,就能将她纤细的手腕瞬间折断。
但夏月并没有害怕,因为这是自打她被关进来以后,见得最多也是最熟悉的手。每天在差不多的时间伸进窗洞,放下一壶水和一盆用海藻鱼虾粗粗搅拌的食物,有时还有几枚长着漂亮花纹的贝壳、海螺之类附赠品,再迅速缩回去,消失
她也知道,这双手的主人叫水猫儿,一个其丑无比的夜叉,同时也是对海魔女唯命是从的忠实奴仆,但心地并不坏。最重要的是,他是自己现在唯一能够接触到的活人。
夏月不止一次想要找机会跟他说说话,求求情。退一万步,就算他不愿帮自己逃生,但至少在最坏的情况发生时,能够提醒一下自己某些死也不能忘的、最重要的事但他总是来去匆匆,从来不肯多停留一秒钟。
可现在,机会就这么突如其来的降临了。
水猫儿不但抓住了她的手,身体也从下面浮上来。这是夏月第二次近距离看他,还是觉得有点触目惊心——水猫儿长着一个光秃臃肿的大脑袋,上面有一团像是绿色火焰般的东西;又薄又尖的长耳朵向上耸立,水蓝色的眼珠向外凸出;鼻子是个三角,下面有一张獠牙参差的大嘴。
他会说话吗?夏月忍不住想。
不过出乎意料,水猫儿居然先开口了,声音透着几分羞怯和小心翼翼,却意外的好听,像动画片里经常给王子配音的声音。
“你是天上的仙女吗”他问。
夏月一开始有些错愕,后来想起海魔女曾叫过她“小仙女”,显然他就按照字面去理解了。然后不知怎么,夏月竟然笑了起来。这是她落入深渊后第一次展露笑容。
水猫儿有些困惑的望着她。
“我不是仙女,我叫夏月夏天的夏,月亮的月夏月如果有一天,我忘记了,请你记得告诉我。我叫夏月。夏天的夏,月亮的月”这番话说得断断续续,却又清清楚楚。泪水从她眼中涌出,沿着脸颊流到瘦成深深凹槽的锁骨,储蓄起来,等待干涸。
其实夏月不知道,那天她被凌波推下深渊,水猫儿正好就守在深渊下面。
虽然他的日常工作是待在海魔女身边随时听候差遣,可每当她躺在章鱼软软的怀里打瞌睡时,便是他可以自由支配的时间。
他最喜欢站在深渊下,把头仰到最高,用渴望的目光朝上看。就像一只井底蛙,热切的盼望能够跳出深井,去看看外面的世界究竟有多么广大,多么温暖明亮。
那些海蜘蛛、水妖水怪之所以能够游出去,是为了寻找容易破坏的渔船,将它们弄沉,和船上的倒霉鬼一起拖到海底,献给海魔女。而作为海魔女的近侍,他却从来得不到可以游出去的允许。尽管他曾鼓起勇气提出过,得到的却是冷酷无情的断然拒绝。
从此他便打消了这个念头,哪怕心里再失落,他也不能违抗主人的命令。可没过多久,脑海中又产生了新的念头——既然自己出不去,那守株待兔总可以吧。
于是只要有时间,他就偷偷穿过隧道,来到另一端,站在出入口下面翘首期盼。
期盼什么呢?他也说不清,但如果非要冠上一个名字的话,那就应该是——希望。
日子一天天过去,他一无所获。
直到那天,一个女孩从上面缓缓“飘落”下来,身体被红宝石般的灿烂光芒笼罩着,犹如仙女下凡。
他的心突然异样的跳动了一下,不由自主伸出双臂。
女孩恰好落到了他的臂弯里。他惊愕的看着她熟睡般的脸庞,觉得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美丽的人,感受过这么暖融融的体温,以至于忘记了自己身在何处,连被一大群海蜘蛛包围了都不知道。
第146章 囚鸟(2)()
这些心比脸还要丑陋的小恶棍,是海魔女无处不在的眼线。
他不敢触怒主人,不得不将女孩交给它们,无论心中多么不情愿。但凡是从出入口掉下来的东西,全都得归主人所有。但他不许海蜘蛛用吐出的毒丝将她捆绑起来,而是找来一个干净的笼屋,小心翼翼将她放进去。同时暗自下定决心,如果海魔女要宣判她死刑,他一定要出面阻止,哪怕要用自己的命去抵她的命,也心甘情愿。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他自己也说不清。
但万幸的是,她被赦免了。
海魔女似乎对她很感兴趣,还想把她变成自己人,变成这黑暗世界当中的一员,和他一样,从此永不见天日。他为她感到难过,但又不得不承认,自己心中有些小小窃喜。如果有她在身边,就算要在深渊待一辈子,他也觉得没什么不好。至少,终于有个人能和自己说说话了。因为在这个地方,除了他和海魔女,再也没有其他活着的人。但除了发号施令,海魔女也很少跟他说话。
所以他对这个女孩充满了无穷好奇和期待。
海魔女还要他负责给她送饭,以免那些贪婪的小恶棍在半路把食物私吞。
这是他有生以来接受的最欢欣鼓舞的命令。可他不知道她喜欢吃什么,便按照平时给海魔女做饭的标准,做了一模一样的送过去,谁知马上就被她从里面扔了出来。
他躲在洞穴外,默默听着她在里面发出各种歇斯底里的哭号,又渐渐归于平静。透过窗洞望去,看到她因为疲惫不堪而沉沉昏睡——真奇怪,为什么一看到这张脸,心就会异样的跳动起来呢?
怦怦怦,怦怦怦
在这片万籁无声的海水中显得格外突兀。
不过就算如此,他也愿意这样一直看着她。
接下来的几天,她依然不吃不喝,尽管他已经尽最大努力将食物做得美味可口。后来,他将一只在路上抓到的小水母也随手扔了进去,却获得了意想不到的效果。
她居然和小水母玩了一整天,甚至发出了轻快的笑声,随后便开始进食。
他在窗洞外看到这一幕,简直欣喜若狂。
从这以后,她每天都会把他送去的水和食物吃得干干净净。
可这份喜悦没有持续多久,他又发现她开始尝试拔除腿上的鳞片,一次次痛晕过去。每到这时,他会拼命将手臂从窗洞伸进去,心急如焚地抚摸她的脸颊。她的皮肤热得烫手。
他开始向那些从未见过的神灵祈求,让她能够快点苏醒。幸运的是这些祈祷似乎每次都很灵验。但这也让他感到无比失落,因为小仙女不愿意留下,还是想要回到她来的那个世界去,所以她才会这么痛苦和悲伤。而他也知道自己是可以想办法帮她逃走的,可这样一来,不就等于背叛了海魔女吗?这是他连想都不敢去想的事。
可怜的水猫儿,每天都在苦苦纠结,辗转难眠,时时刻刻都想去看望小仙女,却从来不敢和她说上一个字。
直到这天,他又在老时间过来送饭,远远看到她趴在窗洞上,无限神往的注视着一条会发光的鱼,脸颊被照得亮堂堂,闪耀着从未有过的光彩。
可当她伸出手,想要去抓那条鱼的时候,他不顾一切的游上去,及时阻止了她——因为那鱼有剧毒,接触必死。
他救了她一命,同时也鼓起勇气,决定跟她说几句话。
“你是天上的仙女吗”他问。
小仙女笑了:“我不是仙女,我叫夏月夏天的夏,月亮的月夏月如果有一天,我忘记了,请你记得告诉我。我叫夏月。夏天的夏,月亮的月”
“夏月夏月”水猫儿反复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觉得这是他这辈子听过的最美妙的字眼。
接着,夏月向他求救,如她一直所设想的那样对水猫儿说:“求你帮帮我,放我走,这样下去我会死的”
水猫儿沉默了很久很久,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夏月失望极了,冷冷的说:“那你走吧,以后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
这是水猫儿最不愿意听到的回答。
可他还是默默放下水和食物,转身离去。突然又转回来,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进窗洞:“这是那天从你身上掉出来的,因为怕被蜘蛛抢走,我便擅自藏了起来,现在还给你”
夏月斜瞥了一眼,顿时睁大眼睛:“雾海篪!”
她扑过去接住它,紧紧抱在怀里,如获至宝。
“或许,这是上天赐给我的希望”她将雾海篪贴到唇边,打起全副精神吹奏起来。
水猫儿满心纳闷的看着她——她那么认真地吹着这根完全发不出声音的管子,究竟是想干嘛呢?
接下来的几天,只要醒着,夏月就在吹奏雾海篪,她将全部希望倾注在它那无声无息的乐曲中。尽管知道这希望渺茫如微尘,但她仍相信奇迹。
奇迹是什么?
奇迹就是绝处逢生!
水猫儿也尽量多抽空来看她。
而且他还留了个心眼,终于发现海魔女每次叫他去送饭之前,都会在水壶里加几滴金色药水。于是他在半路将水倒掉,重新盛满干净的带去给夏月。
但连日来身心所受到的刺激,已经让夏月不堪重负,加上日以继夜吹奏雾海篪,消耗了太多气力,终于绷不住昏倒在地恍惚中,似乎听到有人在急切呼唤她的名字。
这声音没错,是蚌珠!
夏月倏的张开眼睛,一边嘶声答应,一边艰难的向窗洞爬去。
接着,她又听到水猫儿厉喝道:“不准再靠近,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蚌珠用愤怒到颤抖的声音问:“夏月是被你关起来的吗?你这怪物,别想动她一根头发!不然我就跟你同归于尽!”
水猫儿惊讶地问:“你认识她?”
“我是她最好的朋友!”蚌珠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