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花。
府中的玉兰花,皆是种在湖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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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季节草木生机旺盛,放眼之处俱是绿浓花红,主仆二人一路分花拂柳往韩清茹所住的扶云居去,离扶云居还有一段距离时,已有一个少女迎了出来。
那少女的年岁和身形都和韩清澜看起来差不多,眉如青黛,唇若樱桃,一双桃花眼盈盈润润,五官无一处不精致,此刻亭亭立着,风吹动衣裙现出了弱不经风的娇弱体态。
前世韩家刚回京城,韩清澜还没有出门交际时,坊间就盛传“韩家有二施,韩大是东施,韩二是西施”,单说比作西施,韩清茹确实担得起。
韩清茹脸上挂着的笑意,在看清韩清澜通身的妆扮之后僵硬了一瞬:插戴的簪子上金丝细如头发,镶嵌的绿宝石青翠欲滴,半臂和裙子看着样式简单,却织满了繁复的暗纹,随着主人的移动在阳光下流转出低调而难以忽视的光华。反看她自己,以失怙孤女的身份入府自然穿得简单素净,可是她心里清楚,过去的十几年里,她从未触碰过这么华贵的衣服和首饰。
这,便是韩家嫡女的气派吧。虽然此前已经见过了很多回,韩清茹却头一回觉得被对方的容貌和华服刺眼。
韩清茹心中生出更多的热切,上前和韩清澜行了同辈的见面礼,抬手用衣袖遮住半张脸,带着哽咽道:“澜姐姐,都是我”
韩清澜一看韩清茹抬衣袖便知这是要唱哪出戏,无非是腿一弯行个大礼,然后哭诉“都是我不好,你不要和伯父生分了,我身份低微不敢妄想当韩家的女儿”云云。说话的时候一定神态凄苦,满脸自伤自怜,上辈子韩清茹也常用这一招,几乎无往不利。
这地儿选得巧,正是一处路口,时不时有其他办事的下人们路过,一个是往日任性要强的大小姐,一个是失去父母的柔弱孤女,韩清澜已经瞥到有人对韩清茹投去了恻隐的目光。韩清澜狠狠心,在自个儿腰间软肉掐了一把,眼里立刻也涌出了眼泪。
这一连串动作早在韩清茹抬袖子时便起手,韩清茹还未反应过来,韩清澜已经郑重其事的行了一个大礼,姿态低得显而易见,“和妹妹无关,是我不该顶撞我父亲。自打母亲去世以后,我便将父亲视作唯一的依靠,骤然间父亲说要将妹妹认作女儿,我只是怕妹妹乖巧懂事,以后父亲只疼妹妹不疼我。”
重生以前的韩清澜虽则以前被祖母和母亲宠得有些骄横,但初时并非真心阻挠韩大老爷认韩清茹作义女,只因早早失去了母亲,近日又接连发现自己讨要多回而不得的物件儿出现在扶云居,心中怕以后连父亲的护持也没了,一时冲动才出言顶撞。
韩清澜边哭还连声哽咽:“妹妹,不说这些了,你不生我的气就好。”一席话倒让周遭的下人们有些心酸,他们这才想起,自家大小姐年幼失母,将父亲视作唯一的依靠啊!自然就有那心疼小主子的,转头要将所闻所见告诉韩大老爷。
韩清茹愣住了,明明听说对方是个面上要强很少掉泪的人,怎么这会儿比她眼泪还多,比她哭得还惨?这一愣就错过了“演戏”的最佳时机。韩清澜见好就收,挽起韩清茹的手往人少处去,“今日天气好,带你逛逛我们家的园子吧。”
韩清澜心中自嘲,死过一回,还有什么气性磨不平呢。
韩清茹恢复了心神,既然没能流泪自伤身世,便又挂起笑意,一路上兴趣盎然地询问各处景致,两人一个虚情一个假意,瞧着确然是一对亲热的姐妹。
五月初的天气已经有些炎热,主仆几人逛了一阵都起了薄汗,不知不觉就走到了湖边。湖中青绿的荷叶层层叠叠,粉白的花苞玉立其间,几尾金红的鲤鱼在荷叶倒影里闲适地游来游去。纵然韩清澜心中有所思虑,此时也不免和缓了心神,站在和风中安然享受这一刻。
“澜姐姐,这湖造得可真好。”韩清茹柔柔地开口,听起来有些小心翼翼,“咱们去湖中泛舟好不好?我家里只有个小院子,以前从来没有游过湖。”
韩清澜回身看她,心里忖度韩清茹口中那个家,眼睛一扫湖边,厨房的王婆子叫两个小丫头扶着梯子,正亲自上树摘玉兰花瓣,遂十分和气地应下,“这有何难,妹妹想去,去便是了。”
波光落进她眼里,一片闪烁。
湖畔的柳树下泊着一艘柏木小舟,舟上搁着一叶船桨,身后丫头听得吩咐,解开拴舟的粗绳,拿帕子仔细擦干净里面的小凳子,韩清澜和韩清茹这才坐上去。
眼看碧月也往舟上来,韩清茹连忙道:“这舟造得小巧,坐三个人有点挤,要不劳烦碧月姐姐先在岸上等一等?”话是对韩清澜说的,说话时朝碧月歉意一笑,对着个下人且这么和婉,任谁都要说一声好性儿。
韩清澜微微皱眉似认真思索,道:“妹妹既然从未游过湖,那肯定也不会划船,不巧我也不会,还是让碧月跟着吧,往常也是她替我撑浆。”
韩清茹无从反驳,转头看一眼自个儿的丫头,但是舟确实很小,碧月上来之后已经彻底没有多余的空间了。
碧月操起船桨,和韩清澜对视一眼,不紧不慢地把小船划向湖水深处。韩家园子里这一方湖连着外头的暗渠,水质干净清澈,岸边和湖水相接之处种了许多芦苇、香菖蒲等耐水的草木,高差大的地方则栽了大片迎春。
“这日头说大不大,晒久了也有些灼人。”韩清茹抬手擦汗,对着碧月温声道:“劳烦你划那边去,到树影子下躲一躲。”
前世也有和韩清茹游湖这一遭,当时只有她们两人在船上,在靠近迎春花丛的湖边时韩清澜意外落了水。这会儿碧月是按吩咐故意往相反的方向去,因为韩清澜想验证所疑,看那次落水到底是不是偶然。
韩清茹手指虚虚指向的地方却正是前世落水之处,那地方岸边老柳粗壮、枝叶如丝,着实是个阴凉好地儿,韩清澜心中微微一哂,她相信即便没有遮阳的树木,韩清茹也能找到其他借口过去。脸上不露分毫,示意让碧月将船划过去。
此刻船离岸边约莫两尺远,岸上的迎春花期未尽,开着许多鹅黄色的小花,一丛丛的煞是可爱。韩清茹背对着韩清澜主仆二人,抬高了手去攀折那带着碎花的枝条。隐约间,韩清澜似乎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清凉的香气。
本朝男女都时兴佩戴香囊,按理韩清澜不用放在心上,但是因为前车之鉴,此时正是草木皆兵,因此想细细辨认一番。还未辨别出来,便听韩清茹“啊”的一声,似乎受了一吓,抬眼看去,一只麻色的狸花猫儿正从迎春花丛里奔跃而出,不及反应,那敏捷的猫儿下一刻已到了三人小舟上。
很好,和前世一样。
韩清澜从前怕猫,前世死之前一直都很怕,突然蹿过来一只猫,她应当惊慌失措,大喊大叫。
于是,韩清澜一边嘴里尖声喊着“有猫!快把它赶走——”,一边手忙脚乱地站起来试图离开,换来的是小舟大幅地晃荡摇摆,继而韩清澜身体重心不稳,往后一栽落入了湖中。
亲人()
湖中接了外面的活水;透光性很好;韩清澜整个人没入水中;可以看到成束的阳光里浮尘纤纤;指长的小鱼儿窜来窜去。
她意识清明;并不慌乱。
“小姐落水了;快来人啊!”主子栽入水中时碧月拉了一把没拉住;她自己也不会水,连忙大声呼救起来。
“澜姐姐,澜姐姐!”韩清茹脸上写满了急切和担忧;动作极快,眼看就要跳入湖中。
出门前碧月得了韩清澜吩咐,虽然心中惊疑;但一直暗中留意着;见时机已到,假作吃痛惊呼一声:“啊!猫儿抓人;快走!快走!”装作躲避那只犹在小舟中乱窜的猫;然后身子一歪;扑到了韩清茹的裙摆上。
小舟本来就无甚稳力;这一连串动作使小舟在水上荡来荡去几欲颠覆;等韩清茹推开六神无主的碧月;那边摘玉兰花的王婆子已经游到了韩清澜身旁。
良机已失,怎么办?
韩清茹想起韩大老爷那性格,略一犹豫就作了决定;口里喊着:“姐姐;我来救你!”依旧跳入了湖中。
水下的韩清澜靠衣裙分辨出韩清茹终究还是入水了,思及猫扑上来之前那股若有若无的香气,强忍着肺腑的憋闷压抑,装作挣扎的样子往韩清茹身上摸了两把,终于在袖袋中摸到个比巴掌还小的香囊,掏出来捏在手中。
韩清茹入水之后不识水性,控制不住地浮浮沉沉,到底有些惊慌,全然无暇顾及水下发生了什么。
就在这时,王婆子已经绕到韩清澜背后,一把将她拖出了水面,韩清茹则被后面赶来的婆子所救。
园子里干活的下人们,反应快的已经拿了帕子和毯子过来,碧月接过帕子给韩清澜擦拭,韩清澜趁机将手中香囊塞入碧月腰间,然后继续作手脚瘫软状。碧月一愣,不知道主子何意,但她机敏,手上动作不停,面色也未改变。
“别忙擦头发,先让小姐把水吐出来。”韩清澜背朝天、头朝下,王妈妈在她背上使力按压几下,开始急救。韩清澜被捞起时嘴里特意含了些水,这时顺势吐出来,再做一个恢复呼吸的样子,免得王妈妈那把好力气按得她肺腑都要吐出来。
王妈妈早年间嫁给江上的渔民,人至中年时因为无子被丈夫抛弃,一时想不开,就想投河了了性命。等真的扎进了水中却又后悔起来,还好她凭借良好的水性撑了许久,后来被路过的韩老夫人遣人所救,又开导了一番,此后王妈妈便投身韩家做了下人。她时时记着韩家,尤其是韩老夫人的再造之恩,这些年虽然已经当上了厨房的管事,但是只要涉及韩老夫人所需,能亲为就绝不会假手别人。
这些韩清澜是知道的,所以才会掐着时间吩咐厨房准备玉兰花瓣。
前世碧月不在小舟上,韩清澜落水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