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然没了她平日对他的盛气凌人。
盯着她乌黑的发顶,庄荒年的神情微现踌躇。
耳边回荡着无数把声音,皆在拷问他身为庄家人的良心和灵魂——她肚子里装的是他好不容易盼来的继承人,是庄家主脉几十年来难得的香火……
而这无数把声音里,又夹杂着不久之前隋润菡的一句提醒:“孩子没了可以再生庄氏族亲里一抓一把可以捧家主之位的女人可命要是没了,要庄家的小继承人有什么用?”
是啊,如果命都丢了,庄家的小继承人之于他而言的意义又在哪里……?
无路可退了……
不能放她。
不管她是在骗人,还是真的难受,冒着她会流产的风险,他也不能放她。
至少当下不能放
握紧手的半截木棍,庄荒年抬头,面对众人,只重复一句话:“我要见大叔公和闻野。”
“翘姐人来了”底下的警员匆匆跑进来通报。
大家的精神皆为之一振。
外围的警察让开道。
驼背老人一只手驻着拐杖,另外一只手由一名警察搀着,步履蹒跚而入。
褚翘往驼背老人后边张望,不无意外,未再看到其他人。
谨慎起见,她还是询问警员同事:“那个叫‘闻野’的呢?怎么没来?”
“没找到人啊翘姐。”警员告知,“刚刚问了一圈庄氏族亲,都说没有这号人,更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
“和庄家交好的外姓家族,同样没有姓‘闻’的。还有,让人口局的同事搜索过了,整个江城也没有这个名字、没有人姓‘闻’。”
褚翘双手抱臂,转动着眼珠子,瞄向“梁道森”的位置——闻野,“S”,呵呵……
“翘姐,现在怎么办?要不要联系电视台和广播,紧急找人?”警员提议。
“不用。”褚翘摆摆手,“先等等一会儿的情况,再做决定。”
那边驼背老人行至前方,面对眼前的一切,表情震惊:“荒年,你……”
“大叔公,你来了。”庄荒年拖着长音,显得若有深意。
…………
傅令元稍稍往后退了一步,半隐住自己的身体在两名警察的后面。压低的帽檐下,湛黑的眸子眯起,盯两秒驼背老人,完全没兴趣几个冒牌货的戏码。
兀自将视线集回阮舒身、,他的眉目沉洌起来,仔细盯着抵在她脖颈处的尖锐木棍。
旋即,他打量握着木棍的那只庄荒年的手。
紧接着,他掀眼皮瞥一眼庄荒年。
最后,傅令元的目光挪向那扇原本考察过被他放弃的、虽然相距阮舒不近但也是目前看来唯一偏离庄荒年的视野而不容易引起庄荒年注意的可尝试的突破口。
尤其此时,庄荒年正忙着和驼背老人讲话。
丁点犹豫也没有,心有了决定,傅令元便马从后方退出人群,往外走。
他没有办法在这里干等着和大家一起被庄荒年牵着鼻子走必须主动出击
察觉傅令元离开的身影,林璞面露凝色,稍一顿,亦悄悄退出人群,跟了出去。
…………
“你这是在干什么”驼背老人抓着拐杖用力一戳地面,特别生气。
庄荒年倒是基本维持着一惯的礼貌:“不用再装蒜了,全是你们把我逼到这样的地步。现在你们满意了?我亲自坐实了你们栽赃给我的挟持人质的罪名。”
驼背老人明显怔忡:“你在说什么?”
“梁道森”亦皱眉搭腔:“是的,庄二叔,你的意思大家都听不明白。为什么说大叔公栽赃嫁祸?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误会么……”庄荒年笑了笑,“大叔公,阿森,你们或许不清楚。不过可以让闻先生和他干爹出来,给你们解释解释。”
闻先生和他干爹……?褚翘存了心思。怎么又出来一个干爹?而且,看这架势,庄家的这位驼背长者也是个知道内情的主儿……?
庄荒年的视线又在人群里逡巡一圈,再兜回到驼背老人:“大叔公,警察找不到,但你应该有办法让闻野现身吧?”
驼背老人皱眉,并没有正面回答他:“荒年,你真是糊涂至极。你究竟知道不知道你现在做的都是什么事?仅仅因为你觉得自己被诬陷倒卖物吗?你再继续错下去,族亲们想帮你都没有办法了。”
庄荒年笑意不改,反问:“大叔公,如今的情况,你确定族里还会想要帮我吗?”
马他想到什么,摇摇头,又纠正,重新道:“大叔公,如今的情况,庄家恐怕都要自身难保,怎么还可能帮我?”
“或者说,大叔公你还没看到被搬出去的那几个大箱子?”提醒完,庄荒年语气骤然重起来,“炸了宗祠,炸了庄宅,交出物,全都在毁庄家啊”
“而大叔公你,识人不清与其合作任他们胡作非为才导致如今庄家岌岌可危的局面”
“荒年,你……”驼背老人的大惊失色,仿若因庄荒年话里的内容所吓。
庄荒年喟叹:“所以啊,我何德何能劳他特意针对?他真正在报复的是庄家。我之于他而言最后的利用价值,可能是……”
他顿住,示意坐在她面前的阮舒。
尔后他展开一抹嘲弄的神色,视线则再一次于人群里逡巡,像是笃定了某人必然在其一般,继续把话讲完:“看来他是真的不在意他找来的这个女家主,甚至要借我的手,把她肚子里怀的庄家的香火掐灭。”
“梁道森”的眼里谙出轻蔑的嘲讽。
猝不及防地,手腕被人紧紧扣住。
偏头。
对视的是荣一充满愤怒的双眸。
“梁道森”皱眉。
不用猜,这个大块头像刚刚的庄爻一样,在责怪他。
当然,更重要的是另外一层意思:要他为那个女人出面,满足庄荒年的要求,亮出他闻野的身份。
呵呵。
他都还没追究那个女人关键时刻掉链子坏了他的计划,这个大块头倒有脸来要他帮那个女人……?
当他傻X吗?
“梁道森”瞥出冷冷的警告,不耐烦地从他手里挣开自己的腕。
然,一秒刚甩掉,下一秒手臂又被抓住。
依旧是荣一。抓得牢牢的,不松开。和方才的区别在于,眼里不再是愤怒,换成了浓浓的哀求。
哀求地看着他。
:
卷四 寂寞牢 590、制服(下)()
“梁道森”回敬以鄙夷的神色。
算只是个保镖,也好歹堂堂男儿身,却为了一个女人,摆出这种苦相?
他甚至怀疑,如果不是眼下的场面不合适,荣一极有可能不仅仅用眼神哀求,还会跪到地磕头。
是不是他们这种人,伺候主子久了,都会无一幸免地渐渐失去了自我……?习惯成自然地被灌输了根深蒂固的奴性……?
零碎的残破的灰暗的记忆闪现。
“梁道森”的神色更进一步地从鄙夷加深为厌恶。
他厌恶地又一次挣开荣一的手,将自己的注意力拢回前方。
前方,庄荒年正问驼背老人:“他不在意这个女家主肚子里的孩子,可能还希望孩子流掉,可大叔公你呢?整个庄家的族亲呢?也不在意?”
“是我们当然在意”驼背老人并不否认。
状似因为连续讲话且动了情绪,呛了一口气,话出之后驼背老人便剧烈咳嗽。
一旁搀着他的警员拍他的背帮他顺气。
“梁道森”有样学样地在众人的目光下表达对驼背老人的关心。
其实在大家看不到的角度里,他在冷笑。
驼背老人咳完挺起腰板时,正和他的冷笑撞个着。
或许更准确来讲,他的冷笑本是给驼背老人看的。
两人的目光交错而过。
驼背老人的脸色是刚咳嗽完的涨红,不过褶皱纵横的苍老皮肤并体现得不太出来。
他的眼神在那一瞬则依旧为含着慈善的笑意。
和不久之前遥遥对视时一样,永远不变似的慈善。
虚伪,而叫人探不分明他眸底的真实情绪。
但,在“梁道森”看来,是蕴藏着对他的讥讽。
毕竟眼下的场面出现偏差,未如预期发展。
即便如此,“梁道森”也仍旧微挑着下巴。
他的衅意同样永不消退。
何况,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他很快会自行挽回的。
…………
站直身体,驼背老人重新面对庄荒年,拾掇起方才因咳嗽而断的话,沉痛地反口质问:“荒年,难道你不是我们庄家的一员?难道你希望孩子流掉?”
庄荒年还是那么笑着:“大叔公,你现在不过是和他们前面那几个人一样,想光凭一张嘴皮子试图说服我放了她。”
“与其在这里浪费唇舌,不如快点把闻野叫出来。现在不是我想为难家主,而是闻野。是闻野主动把家主塞给我当人质的。”
他学着刚刚驼背老人的神情和口吻,亦沉痛地反口质问:“大叔公,他想报仇,想毁掉庄家,我们怎么能够让他得逞?”
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庄荒年是困兽犹斗。
先前情势那般恶劣,他百口莫辩,且恐怕也无人会相信他的话。
他的身边除了阮舒,再没有其他可以利用的人。
是故,他只能选择挟持阮舒为人质,暂且坐实这项罪名。
而这同时也是以退为进。
有人质在手,时间被他拖延得充裕。
他早已想通自己所入之套的几个重要关节,遂,锁定了幕后黑手闻野——纵使无法彻底翻盘全身而退,他也要想尽办法拉出人来垫背
当然,他非常清楚,一旦走出这一步,牵涉出闻野和闻野的干爹,他们真的不会放过他了……
“庄二叔”“梁道森”在此时焦虑出声,“我去试着帮你联系闻先生”
说罢,他转向驼背老人:“大叔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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