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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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旅人- 第3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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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薛选青陡然意识到自己的试探将一个人丢去了更加危险的前线,有片霎的不知所措。

    “我来帮你找。”她竭力稳神,摸出手机想做些什么,手忙脚乱打开搜索框,查询淞沪会战大事记,扑面而来的“某某战场、某某集团军、轰炸、沦陷”等字眼,密密麻麻凑成堆,令她毫无头绪。

    末了她又清空搜索框,打算查一查这个人的生平,但她努力回忆,只晓得他姓盛,并不知道他名字。

    薛选青抬起头想要问宗瑛,对面却伸来一只手拿走了手机。

    宗瑛说:“我知道你要问什么,但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去查他。”她讲完低头打开地图,双指放大,定位到浦东机场这个洗手间的位置,截完图快步走向服务台。

    薛选青连忙跟上去,只见她拿着手机询问服务台的工作人员:“请问你知道七十多年前浦东机场的这个位置是哪里吗?”

    那个工作人员敛睑眯了一眼,又可疑地看了看宗瑛,实在不理解为什么会有人突然问这种问题。

    她隐约记得一些机场建造的历史,却又不太确定,因此扭头转向旁边的同事,问道:“浦东机场是不是填了一部分海才造起来的啊?”

    那个同事被这样问也觉得莫名其妙,转过身来说:“我记得是填了一半?”

    挨着柜台的薛选青惊诧反问:“这里原来是海吗?”

35|699号公寓(1)() 
薛选青声情俱惊,柜台内的工作人员被骇了一下,她心想:就算是海又怎么了?这个人何至于惊吓成这个样子?

    “大概是吧。”工作人员深觉这种问题无关紧要,敷衍应付一声,随即转向前来咨询的其他旅客:“您好有什么需要帮忙?”

    那个上了年纪的旅客倒不着急问事情了,伸头探一眼放在柜台上的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正是浦东机场的卫星地图,图上标了一只小红点。

    他皱眉指出工作人员的错误:“怎么是填海建的呢?这个地方顶多算个滩涂,原来到处是烂泥和芦苇,这种网上都能查得到的呀!”讲完又多看两眼薛选青和宗瑛:“你们是做历史方面工作的?”

    薛选青胡乱应完又连忙道谢,庆幸地大叹一口气:“还好不是海,不然万一他不会游泳,那……”

    她讲完视线瞥向宗瑛,宗瑛的脸却始终绷着,不晓得是在生气还是担心。

    事关性命,薛选青这时气焰骤消,倒畏手畏脚地怕了起来,也不再敢在宗瑛跟前胡乱讲话。

    就算不是海,滩涂和芦苇荡也不是什么好的着落点,盛清让从滩涂地里爬出来费了好大的劲,最后弄得一身狼狈,随身带的公文包、宗瑛给的零食袋也都糊满淤泥。

    没什么要紧,能出来就好,比这个更恶劣的着落他也经历过,每天面临不确定的时空转换,只能主动适应各种突然。

    晨六点,天际明亮,空气潮湿,隐约浮着硝烟味。因是战时,原本一早便会出海的渔民们现在全没了踪迹,如今视线所及,只有大片飘荡的芦苇及**的防御工事,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盛清让大致辨了方向,打算先寻个地方避一避。只要熬到晚上十点回2015年的浦东,他就能从这里彻底脱身。

    这计划原本没什么问题,他手里有整袋的食物,哪怕待上几天都不会饿死,何况他只需待一个白天。

    可惜计划很快就被疾驰而来的汽车声破坏了。

    巡防的第八集团军士兵发现了盛清让,立即停了车。

    这地方已经封锁,盛清让出现得怪异突兀,还不待他解释,两个士兵跳下车,不由分说就将他给抓了。

    盛清让一句话也说不了,但凡他流露出一点想开口的意图,黑洞洞的枪口就会顶上来。

    车子一路飞驰,最后抵达营地,盛清让被拽下车。两个人还没来得及将他移交上去,迎面就碰上盛清和,双腿一拢,立正行军礼:“报告营长!抓到一名可疑人物!怀疑是敌军间谍!”

    “让开。”

    “是!”

    盛清和站在原地看过去,先是看到一个浑身淤泥的人,随后才认出那张脸。

    虽然惊讶,但老四却不会往脸上写,只打量他几眼,打趣笑道:“三哥哥,前前后后都封锁了,你怎么掉到这里来了,你是空降的吗?”

    这问题叫盛清让也没法回答,他只能说:“这件事说来话长,但我有合法身份,不是敌军间谍,你们无权扣押。”

    老四当然信他不是间谍,但现在谁有空送他出去?再说送出去也不安全。

    老四有心叫盛清让吃瘪,就想看他没辙的样子,因此故意使坏地讲:“三哥,哪里都有规矩,我们这里的规矩是一切要等调查完才能下结论。”说完转向旁边两个人:“把他看起来。”

    那两个士兵也懵了,营长一口一个三哥哥喊着,这会儿又叫他们把这个人关起来,到底是说反话还是真要关?

    “愣着干嘛,执行命令。”

    “是!”

    秀才遇到兵,有理也说不清。

    枉盛清让出具各种身份证明与通行证,对方就是不回应,只全心全意执行看守任务。

    外面传来炮击声,先是零零散散,逐渐变得密集,仿佛就在头顶,好像随时会有炮弹掉下来。

    盛清让抬手看表,才刚刚早九点。

    越是这样的景况,时间越是难熬,手表指针慢得像随时要停下来。

    忍着这样的声音熬过上午,中午歇了一阵,下午炮声又嚣张起来,空气里的硝烟味更重了。

    盛清让连日缺觉,此时被炮声震得耳鸣,意志已濒于崩塌边缘,他毫不怀疑如果这样睡过去,到晚十点,他会无知无觉地当着守卫的面直接消失。

    外面天渐渐黑了,飞机轰鸣声、震耳欲聋的炮声也终于消停,一天的防守,看来终于结束了。

    室内只点了一盏煤油灯,柔柔弱弱地亮着,外面朦朦胧胧裹了一层光圈,是暴风雨过后短暂的平和。

    突然有人闯进来,看守的士兵迅速立正敬礼:“报告营长!一切正常!”

    盛清让闻声抬头,只见老四拎了一桶水走进来,肩上还搭了两件衣服。

    老四步子突然一顿,放下水桶,衣服往行军床上一扔,黯光里的一张脸藏了疲惫。

    他问那士兵:“查问得怎么样了?”

    士兵倏地拎起盛清让的公文包和零食袋,中气十足地答道:“未发现可疑物品,只查到几本证件,有公共租界工部局的、迁移委员会的,还有京沪警备司令部的通行证!”

    他答到这里便意识到肯定抓错人了,但长官要求如实回答,那么只能承认错误。

    老四问:“是不是日本间谍?”

    士兵斩钉截铁答道:“不是!”

    老四说:“出去!”

    士兵二话不说出了门,室内便只剩老四和盛清让。

    老四一身的硝烟尘灰味,盛清让则是一身的淤泥——已经干了。

    老四瞅他两眼,突然低头点起一支粗糙的卷烟,狠吸一口,眯了眼复抬头,嗓音被疲倦缠裹:“没事跑浦东干什么,难不成浦东也有厂子要迁?”

    盛清让答:“是为别的事情,暂不便透露。”

    老四对他们迁厂的事没多大兴趣,更无好感,吐出一团烟雾讲:“左右不过是那些事情,明面上讲得好听,最后能迁走只有大厂,小厂该亡还是亡,据说国府还搞了个‘救国公债’的名头低价收购小厂,说白了不过是趁火打劫。你四处奔波也该知道,现在车站和码头都是重点轰炸对象,加上封锁,整个上海,能救出来十来家工厂了不得了。”他弹落烟灰,皱眉给出自己的观点:“杯水车薪而已。”

    盛清让抬头回道:“你的意思是没有迁的必要,可上海能守住吗?”

    老四脸上显出几分焦躁来,他忽然下意识往外看一眼,可门是关着的,只隐约传来收拾残局的声音。

    上海能守住吗?老四不吭声。

    他抬脚踢踢水桶,抬颌指指行军床上的衣服,言简意赅道:“洗洗换了。”

    盛清让没动作,老四就不耐烦地乜他一眼:“怎么,还要我帮你洗?你这个样子出去,一看就是可疑人物,不想惹麻烦就赶紧换。”

    他扔掉烟头踩灭,紧接着又点燃一支。

    老四这种军营里混久了的人,基本没什么**概念,大男人还面对面洗澡呢,同处一室换个衣服不是稀松平常的事情?

    盛清让俯身掬水洗了脸,慢条斯理地解衬衫扣,老四别过脸,猛吸一口烟。

    “文人就是事多扭捏。”他评价完,扯了一条毛巾走过去往桶里一丢,又捡起盛清让刚刚换下来的衬衫对光瞅了一眼,不屑地说:“一看就很贵。”瞄一眼商标说:“还是洋货。”

    老四不是读书料子,和盛清让又差不多年纪,以前功课做得差了,家里便总要说“你连那个私生子都比不上”,他烦透了家里那种凡事都比较的势利风气,因此他讨厌家里,也讨厌寄养在大伯家的盛清让——会读书了不起吗?会扛枪吗?会拆地雷吗?能上前线吗?

    想到这里,他扔下衬衫,走两步,咬着烟头俯身捡起盛清让的零食袋。

    半透明的塑料袋,上面印着一个陌生商标。

    老四毫不客气地打开来翻了翻,里面充斥着各色包装袋,有洋文也有莫名其妙简化的汉字,一看就是异端。但他不在乎也不想深究,径直拿了一袋薯片撕开,一股番茄烤土豆的味道就扑鼻而来。

    盛清让回头看他一眼,未加阻拦,随他吃。

    老四咔嚓咔嚓吃着无比薄脆的薯片,又拆开一只鲮鱼罐头,问了一连串:“哪里搞来的?同你那个宗小姐有没有关系?她离开上海没有?”

    盛清让背对着他穿好卡其长袖衫,身形顿了顿,答:“离开了。”

    饥肠辘辘的老四迅速吃完薯片,将这种新奇的包装袋揉皱。

    真走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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