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嬷嬷自然是心里有数的,闻言回头看了待书和翠墨一眼,轻笑了一声:“傻丫头们,这样的不算什么了。我家栓子小的时候,看见块馒头都跟人打一架拼命抢。你们当姨娘手里有多少钱能给三爷添置东西的?”还不够她那个娘家的人搜刮的呢!
这边贾探春气定神闲地起床,梳洗,吃茶,用晚饭,然后还记着令待书去了一趟贾母处回报,说自己安顿得极好,让老人家放心。
赵姨娘这边则一边唠叨痛骂一边扔了那糖葫芦,又给贾环仔仔细细地洗干净了手脸,换了衣裳让小丫头拿去洗,然后肉疼地问贾环他的配饰都哪里去了。贾环这时候不过四五岁,又哪里说得清楚,来来回回只道一句话:“舅舅说没钱,抵了。”
贾环一天玩得累了,吃了晚饭,丢下饭碗倒头就睡了。赵姨娘叮嘱了乳母看着些,便忙不迭地来看探春,到得门前,却被赵嬷嬷拦住了:“姑娘每晚习字,雷打不动的。这时候谁进去谁挨骂——那日差点儿要把墨汁泼宝二爷一脸呢!”
既然都拿出来贾宝玉比了,赵姨娘也就心领神会这是说给那些王夫人的耳目们听的,便讪讪地下了台阶,到底不放心,小意地告诉赵嬷嬷:“嬷嬷催着她早睡。病着,别太要强了,懒散一两日害不着什么的。”
赵嬷嬷心下十分认同这话,但是贾探春却不是这样说的,遂微微笑着摇头:“姑娘说了,她能长成如今这个模样,那是老太太、太太言传身教的,凡事必得持之以恒,一日的懒也偷不得,方能有一二分不凡之处。姑娘说,姨娘若是能这样教导了三爷,三爷今日也不会那个模样回来了。”
一席话说得赵姨娘脸上红成了一片火,一声不吭地转身走了。
因为这些就是在院子里说的,自然是不过一时三刻便传进了贾府众人耳中。
贾母沉默了很久,一声长叹,令鸳鸯吹灯睡觉。
王夫人则忽然想起来贾珠,又想到贾宝玉和元春,捏着帕子哭了半夜。
贾政却在暗暗嗟叹,若是贾探春和贾环能换一个性子,自己便是拼了宠妾灭妻的名声,也能放心地把家业交待出去闭了这双眼
第二天早晨起来时,贾探春已经只剩了几声咳嗽,神清气爽地吃了早饭,坐在窗下读书。
赵姨娘这边一片兵荒马乱地追着贾环喂了饭,让乳母带着他玩,自己方才收拾整齐了来看贾探春。却见她屋里已经一片安静轻悄,丫鬟们早就结束了洒扫,一个个地安分守己地做针线。
待书见她来了,快步迎上去,笑着问好。赵姨娘十分惊讶于贾探春房里不到辰时便已经这样整肃,又不好多问,便随口问起赵嬷嬷——她觉得这满屋子里,大约只有赵嬷嬷还能一起说上几句话。
待书便笑着道:“赵嬷嬷一早去了老太太那边回姑娘的话。顺便办点事情,只怕要中午才回来。”
翠墨早进去传了话,笑着转出来:“姑娘正要歇会儿,姨娘里头坐吧。”又传探春的话,让待书去一趟贾宝玉处,把一本张旭的字帖借来看看,自己则去将昨日带来的冻柿子收拾了。
待赵姨娘进了里间,贾探春已经一脸疲态,倚在椅子里以手支颐,朦胧闭上了双眼。
赵姨娘见状,不敢惊醒,只得拿了一件长袄给她轻轻披上,又轻手轻脚地退了出来。
翠墨正端了两碗冻柿子过来,见状笑着轻声问:“可是又睡了?”
赵姨娘无奈地点头,翠墨便笑道:“姑娘本来贪睡,但是每天早晚的功课都不肯丢下,所以常常现在这个时辰打个盹儿。姨娘慢慢就知道了。”
赵姨娘忙得拉了她在外间坐下,悄悄地探问贾探春的日常。
翠墨奉了命,自然是实话实说,一一地告诉她:“姑娘每日卯时即起,盥洗散步,然后去给老太太请安用早饭。接着便去大奶奶处读书写字,午饭一般就跟着大奶奶吃了。午后歇上一个时辰,下午便学着做针线。晚上从老太太处回了屋子,立即便闭门,写上一个时辰的字,然后才会吹灯安置。”
赵姨娘屈指算来,贾探春每日里用在读书写字的时间,竟然有三四个时辰,再加上下午学针线的一个时辰,每日里睡觉加起来竟还不到四个时辰,不由心疼得直念佛,伤心起来:“谁家姐儿这么用功?又不要她去考状元支撑门庭!”
翠墨笑着把冻柿子的碗推给她:“不用功?不用功哪儿有现在这样得老太太看重的三姑娘?”又让她午后再来看探春,且把冻柿子带回去给贾环吃。
赵姨娘怏怏地去了。手机用户请浏览阅读,更优质的阅读体验。
第十六回 忽然厉害了()
就这样阴差阳错,三五日里,赵姨娘竟没有一回遇得到贾探春醒着的时候。
终于她也意识到了不对头。一日,起了个大早,早早地收拾干净了贾环,教了他几句话,告诉他:“姨娘带你去看你三姐姐,你要听她的话,以后有你的好处。”
贾环懵懵懂懂的,便被赵姨娘带到了贾探春的门口。
一看她终于带着贾环一起来了,待书便不再拦她,闪身让出了门,笑道:“姑娘刚搁下书,三爷和姨娘,请跟奴婢来。”
贾探春已经全好了,正聚精会神地看书,听见待书的话,笑了笑,把书册放下,慢慢站了起来,挺胸抬头,负手而立。
赵姨娘和贾环进来时,只觉得眼前不到十岁的小姑娘,竟闪耀得有些让人睁不开眼。
赵姨娘的眼神只是在贾探春笔直的腰身上稍稍一转便不自在地移了开去;贾环却第一次看到一个女子也可以这样渊渟岳峙地站立,下意识地把手含在了嘴里,歪着头打量她。
贾探春想起贾宝玉现在金奴银婢地环绕、温文尔雅地行为,再看看眼前的赵姨娘和贾环,心里更加坚定地要把这一大一小两棵树掰回来,微微笑了笑,伸手:“姨娘,环哥,坐。”
赵姨娘只觉得手脚瞬间有些不太知道该往哪儿放,只得拘谨地拉着贾环坐在了圆凳上。
贾探春却转向贾环,笑着道:“环哥儿,我是你三姐姐,你见了我该说什么?”
贾环看着她干干净净的样子,自然地心生亲近羡慕,学着她的样子直直地坐好,也笑着说:“三姐姐好。”
贾探春深深点头,满意地笑:“环哥儿很懂事。”接着又像学里先生一样地问:“环哥儿知道自己叫什么名字么?几岁?祖父和父亲大人的名讳可都知道?”
贾环不假思索地挺直了身子大声回到:“我叫贾环,我五岁,我父亲叫贾政,我祖父叫贾代善。”然后得意洋洋地看着贾探春,意思是你赶紧夸我吧!
他答得这样顺利,便是连赵姨娘都有些骄傲地看着自己的儿子,觉得自己教得还是不错的。
不料贾探春却淡下了脸色,轻轻地叹了口气,方重新端起亲切的笑容,道:“环哥儿说得本来不错。但是为人子女,对长辈的名讳是要避忌的。三姐姐教你,你跟着姐姐说——”
贾环有些疑惑,但也乖顺地点头。
贾探春说的时候并没有半个眼神给赵姨娘,却已经把赵姨娘臊了个满脸通红——
“家祖名讳,上代下善,业已作古。家父单名讳政,字存周,现任工部员外郎。”说着,贾探春还学着男子的行礼方式,朝上拱了拱手。
贾环有些笨拙地一一学着。
学完了,贾探春又让他做了一遍,方笑着颔首:“环哥儿很好。”令待书,“请了三爷到外头喝水吃果子。”
待书早就准备好了温热的白水和几样小面果子,闻言便进来恭敬地领了贾环的手出去了。
贾探春这才转向赵姨娘,正色道:“姨娘可知道错了?”
赵姨娘脸上红着点头,但却忍不住想要絮叨:“我也知道自己教不起环儿,只是”
贾探春立即打断她:“没有只是!大家公子,没有一个能在姨娘丫鬟手里教导成材的。姨娘如果不想毁了环哥儿,就不能把他揽在手里不放!”
赵姨娘顿时噎住,习惯性地红了眼圈儿,就想要哭闹:“我倒想让他上学给他开蒙,可是我哪里来的那个本事?连宝玉都偷懒不去上学”
贾探春一声断喝:“住口!”
赵姨娘以前也见过女儿发火儿,可一来那已经是一年多以前的事情了,二来女儿近来威势日盛,自己吃她这一声喝,竟是吓得后背一凉。顿时不吭声了。
贾探春瞪了她一会儿,方沉声道:“二哥哥有个王家千金做亲娘,京营节度使做亲舅,宫中的女史做亲姐,他便是一辈子不读书做个纨绔子弟,也有的是人养着他惯着他。环儿有什么?他若是自己再不出息上进,他以后拿什么安身立命?难道指着府里分给他产业不成?可能吗?”
问到后来的话听起来匪夷所思——自然的,哪一家的次子庶子,不都是等着从长子指缝里漏出来的小小的产业过活?这有甚么不可能的?
但是赵姨娘心思一转就明白了过来。
王夫人已经把王熙凤叫到了二房帮忙料理家务,王氏一门已经狠狠地把持了整个荣府。到时候,贾政在堂,兄弟不能分家;但如果贾政一撒手,能够给到贾环手里的家业,只怕全都是些哑子吃黄连的亏,一丁点儿用处都没有。
贾探春看着赵姨娘,神情淡了下来:“我知道,姨娘一向打的主意必定跟我的意思南辕北辙。我是个姑娘家,这家里一句多话没有我说的。日后老太太给我找了婆家,我安安静静地往外一嫁,天南海北的,我有公中规定了的嫁妆,必不会过不了日子。但环儿不同,他是男子,没有个吃父兄一辈子的道理。人从书里乖。若是他小时候没养成了读书识字学道理的习惯,长大了再后悔,可就迟了。我现在仗着几分小聪明,能跟老太太要吃要喝,也能跟大嫂子学书学字,所以也能帮着姨娘想想这些道理。等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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