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打心底里,周玠就没想过这个几乎素未谋面的二妹妹能翻出什么浪花来,一早来接不过是以策万全罢了。此刻听清信形容她温柔,果然不出所料,只盼不要太小家子气上不了台面才好。
正寻思着是不是想办法从宫里请位精奇嬷嬷好调教若瑾,周玠就见几个年轻女子款款走来。
当先一人十三四岁形容,披一领湖蓝缎面暗纹花卉连帽斗篷,规规矩矩微低着头行至身前才抬头看了周玠一眼,微微一笑便盈盈拜了下去:“若瑾见过兄长。”
单这一笑一拜,周玠就觉得眼前灿然生光,心里竟忍不住大叫一声“成了”!
如此姿容,如此风致,别说那个病得七死八活的张三,但凡有眼睛的哪个能不爱?还怕什么相看?果然是自己时运到了!
周玠越打量越满意,脸上笑容更亲切了三分,“瑾妹妹长了这么大了,快快不必多礼!”待若瑾起身,又道:“知道你身子大好了,母亲高兴得很,特命我来接你回去,咱们这就一家团聚。”
周玠上山自然带了软轿,早有丫头婆子上来要扶若瑾。若瑾却轻轻摆手,回过身来朝众尼深施一礼:“若瑾谢各位多年呵护之恩。”
众尼再是不舍,也知道没有留她一辈子留着庵堂的道理,只有双手合十,齐念一声“阿弥陀佛”保佑若瑾从此顺遂。净远净澄几个年纪小的直哭得泪人一般,终究是看着若瑾坐上软轿慢慢下山去了。
落霞山只在京城近郊,坐马车到忠勇伯府也不过一个多时辰。周玠这一趟走得虽然匆忙,仆从车马该带的一样也没省。若瑾主仆坐的那辆马车并没有镶金嵌银,可打了桐油的车辕车厢光可鉴人,竟是花梨木的。忠勇伯周玠亲自骑马陪在一旁,时不时还面带微笑弯身向那马车中人嘘寒问暖,再加上之前的种种传言,有心人哪会不知这里面究竟坐的是谁?
马车一路到了忠勇伯府,直接从西角门进去,二门外又换了青布小轿,直到垂花门外才停了下来。两个婆子还有几个小丫头已是等在那里,见若瑾要下轿却没人殷勤来扶,还是豆蔻丁香忙从后面赶上来小心搀了她出来。若瑾这一站定,众人却齐齐呆了一呆。自家的大小姐就是京城出名的美人,不料这个二小姐竟似也不差。
若瑾面上没有丝毫被怠慢的尴尬,只似笑非笑扫了众人一眼。打头一个婆子这时方上前请了安道:“二姑娘好。”说罢侧身在前引路,早有小丫头飞跑进去通报。
进了垂花门就是内院,若瑾跟着那婆子走在抄手游廊上,随意打量着周围的景致。既没有初入豪宅的惊羡局促,也没有刻意压制的呆板,便像在自家闲庭信步一般说不出的自在,几个下人见状倒收了几分轻视之心。领路的婆子态度也多了几分恭敬,赔笑道:“二姑娘留神脚下,这边走,夫人在忠雅堂等着姑娘呢。”
忠雅堂正堂里坐着的不止姚夫人,还有少夫人刘氏同大小姐周若瑜,但这会儿的气氛却无论如何算不上好。
因为浮曲阁走水,原说要过了年再做打算,可周玠又临时起意即刻就接了若瑾回府。仓促间哪有地方能住人?无奈之下,还是只得先占了许给若瑜的清袭院。
千娇万宠着长大的周若瑜并不是一味只会耍刁蛮不知事的,可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东西被别人抢了,心里郁卒可想而知。今日姚夫人本来吩咐了她不必过来的,可若瑜一来咽不下这口气,二来也想看看这个自小被嫌弃的灾星二妹是怎么个模样,此时正拉了脸坐在母亲身边。
姚夫人既答应了儿子替他谋划,那做戏就要做全套,再是不耐也得忍了。听了丫头传话,只稳稳坐在那里不动分毫。
只有刘少夫人,看看婆婆,再看看小姑,听见外面丫头们的声音知是若瑾到了,犹豫一下还是往外迎了几步。
小丫头打起帘子,却把丁香豆蔻拦在外面。两个丫头一路都提着心,生怕行差踏错给自家姑娘丢脸,此时更是不敢造次。虽是担心,见若瑾颔首无言,也都乖乖留了外头。
轻轻提裙迈进屋里,若瑾就见一个年轻妇人迎了过来,个子娇小笑容和善,头上插着一支金步摇,知是周玠的发妻刘氏,忙蹲身行礼。果听那妇人笑道:“妹妹快别多礼,我是你嫂嫂,母亲在里面盼你多时了呢。”
自有丫头伺候若瑾脱了斗篷,刘氏牵着若瑾的手转过一座十二扇的紫檀边座嵌玉石花卉宝座屏风方是正堂。
若瑾抬头望去,那个坐在上面脸板得一丝不苟的中年贵妇就是自己的生身母亲了?
第三十章 拜见()
不容若瑾多想,早有人递了跪褥来,若瑾来时就知这一遭总是免不了的,也就低眉顺眼跪了,口称:“女儿若瑾请母亲安!”
算起来,从若瑾出生到现在,这倒是母女俩第一次见面。老老实实磕了三个头,姚夫人却也没刻意难为,只道了一声:“罢了,起来吧。”
若瑾忍不住抬头看向姚夫人,按年纪来算她该还不到四十岁,面容却丝毫不显年轻,那双眼睛里没有一点儿骨肉相逢的惊喜亲热,满满的全是不加掩饰的厌恶。虽然早知道她不喜欢自己,可被嫌弃到这种程度还是让若瑾心里“咯噔”一下,忍不住为这身体的原主儿悲哀。
若瑾这里看着姚夫人,若瑜也在一旁挑剔地打量着她,可若瑾远不是她想象中畏畏缩缩见不得人的乡野村姑。
模样儿不必说了,若瑜原也没以为自己的同胞妹妹会生得丑陋,可就连行动举止也如行云流水般优美大方。面庞体态略怯弱些,倒格外让人怜爱,一身鹅黄缎子出风毛绣竹叶梅花圆领棉袍丝毫不显臃肿,硬是让她穿出了几分盈盈楚楚的味道。
若瑜一向自负美貌,见这个莫名其妙的所谓妹妹风采竟隐隐还要胜过自己两分,心里如何不恨。恰刘氏拉了若瑾过来,笑道:“这位就是咱们伯府的大姑娘了,闺名就叫若瑜。”若瑜立起身来,微微仰着下巴,等着若瑾给自己行礼。
不用刘氏介绍,若瑾也知道这个穿着杏红绫子袄的少女必是那个同人不同命的姐姐周若瑜了,不然,坐在姚夫人身边的还能有何人。这女孩儿鹅蛋脸水杏眼明**人,端的是好一朵人间富贵花!
可是……怎么竟和自己没有半点相似之处?呃……莫非是异卵双胞胎?若瑾胡思乱想着刚要下拜,若瑜一个眼风,贴身丫头侍棋过来居然也放了个跪褥在她身前。
若瑾不敢置信地看看那个菱花织锦的跪褥,又抬头看看若瑜。这个嫡亲姐姐眼梢微吊,嘴角仿佛还噙着丝笑意,一脸“就是要折辱你你能怎么样”的趾高气扬。
若瑾心里无语至极,怎么这姑娘看着精明,内里却是个绣花枕头?怎么能蠢成这样?当着一屋子大丫头小丫头就这么光明正大地使下马威,但有一点风声传出去,这不友不悌的名声就算落定了!
偷眼看姚夫人时,却见她正端着茶碗用盖子慢条斯理撇着浮沫儿,眼帘都没抬一下。若瑾无奈地咽了口气,心里悄悄打着主意,要不要干脆助她坐实了这名声?这样想着,若瑾委委屈屈咬着嘴唇,眼里渐渐蓄起一汪泪来。
刘氏在一旁看着也觉若瑜过分。可自她嫁过来就知道这位大小姐是婆婆的宝贝,府里的娇客,半点儿得罪不得的。身边的嬷嬷也嘱咐她要像敬夫君一样敬着这小姑子,处处让她为先,明里暗里也不知忍了多少委屈。又见连婆婆也不发话,到底不敢吭声,把劝解的话咽了回去。
“姐姐……”就听若瑾低低叫了一声,却没动地方。
“还不跪下!”若瑜见若瑾那我见犹怜的模样越发心里烦躁,恨声道:“没教养的小贱婢,谁是你姐姐?!叫大小姐!”
若瑾眼泪就滴了下来,转身朝姚夫人跪了下去,悲声道:“母亲!阿瑾,阿瑾……”
这话就不像了,姚夫人皱皱眉,道:“瑜儿,她不懂规矩找人调教就是,你跟个乡下丫头置什么气?”
若瑜哪里听得进去,尖声道:“哭哭哭!有什么好哭的,怨不得都说你是个灾星!也不嫌晦气!咱们忠勇伯府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这么大喊大叫泼妇一般,也不知是谁丢脸,若瑾心里暗自冷笑。也不接话,只掩着脸无声流泪,倒要看看姚夫人怎么收场。总不成费了心思接自己回来,刚进门再撵出去?
“什么灾星!不许再说这样的话!”
忠勇伯周玠正走到门口,若瑾在他眼里就如官印一般,忙大喝一声。
喝止了若瑜,接着才给姚夫人问安,又冲刘氏道:“还不快扶起二妹妹来。”
周玠足足大若瑜七八岁,父亲去的早,虽然也疼她,在她面前还是有长兄的威严。若瑜兀自瞪着眼,也不敢再乱嚷了。
若瑾这才顺势就着刘氏的手站了起来。周玠眼睛一扫就知道怎么回事,对若瑾安抚道:“若瑜脾气急,心地是好的。你是妹妹,也该多敬着她些。”
又对若瑜笑道:“教导妹妹规矩也不在这一时,这么大了还发小孩子脾气。”三言两语就把场面圆了回去,却不提若瑜一句不是。
见众人都不吭声,周玠笑道:“瑾妹妹回来,咱们总算一家子骨肉团圆。可去见了老祖宗?”
刘氏忙道:“老祖宗说近日身上不好,今儿就不见了。”周玠听了也不以为意,只道:“老祖宗最不耐烦打搅,等哪天她老人家心情好了,婉娘再带了妹妹去吧。”
刘氏忙恭声应是,又听丈夫吩咐道:“妹妹回来是喜事,该派人去请西府里二叔并几位弟弟妹妹们来,都见见面。再叫厨房置几桌酒菜,咱们中午就在这花厅贺一贺!”
他自己说得高兴,姚夫人脸色早黑了下来。见到若瑾,她心里就像有根刺戳来戳去地扎得生疼,可恨这小贱人还出落得如此标致。经过刚才一番哭闹,哪还有心情再应付场面,只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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