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瑾忙道:“大娘莫动,你身上有伤口呢。想要什么,说一声便是。可是想喝水么?”
妇人点点头,豆蔻小心揽她在自己怀里,就着若瑾的手喂了她大半杯水,又慢慢将她放平。妇人喘了口气,方道:“是小师父们救了我么?救命之恩,不知怎样报答才好。”
豆蔻接口道:“是我们姑娘救的你!不知费了多少工夫,昨天直累得晕过去呢!”若瑾忙要喝止,那妇人已是面带歉意:“这位……姑娘,小妇人残败病躯,叫姑娘劳神,真是惶恐。”
若瑾瞪了豆蔻一眼,道:“大娘莫要听这丫头胡说。治病救人是医者本分。”听她说话得体,倒不像寻常农妇,不禁有些诧异,又道:“我……本是寄住在这栊翠庵中,会些医术。昨日见大娘病得急,便出手相救。”
妇人闻言,眼光微闪,只道:“姑娘放心,小妇人在这里病倒,自然是师父们救的。”却并不多问。若瑾因是在她母子二人前露了行迹,少不得分说两句。见这妇人甚是懂得分寸,也暗暗松了口气。
若瑾又道:“此刻说救,却叫我惭愧。大娘这病来得急,只好做了手术,所以腹部有伤口。现在也还没脱离危险期,只有等您这烧退下去,伤口也不再红肿发炎,才算好了。”说罢,又伸手切脉。
妇人高烧未退,本来虚弱,只轻轻道:“姑娘医术不凡,定然无碍。……便真是熬不过去,也是小妇人的命数罢了,只可怜了阿福……阿福……。”话没说完,神智又模糊起来。
若瑾听了,只觉得心里沉重。身为医者,施救时怎样累都不觉得苦,最怕的就是无能为力。不由吩咐豆蔻:“你去看看药煎得如何了?还有那路有福,若是买了酒回来,也送进来。热水也再备些。”
一会儿功夫,却是清慧端了药进来,豆蔻抱了个酒坛子跟在后面。若瑾顾不上多说,忙忙接过药,喂那妇人慢慢喝了。才道:“师太怎不多睡一会儿,您昨天累了一天一夜。这里有我呢。”
清慧接过空碗,道:“救人要紧,何况贫尼素来强健。”又搭了那妇人的脉,移时,道:“肠痈之症似已稍解,却是瘀热互结,这……”
若瑾与豆蔻一起,将烈酒用温水稀释,闻言叹道:“昨日情急做了手术,可术后感染,倒有一大半要靠她自己扛过去。如今用了大柴胡汤,过三个时辰再服一剂看看。”
清慧亲历了手术,这妇人要不是若瑾及时出手,别说此刻,恐怕根本熬不过昨晚。对若瑾神乎其技的医术既惊讶又钦佩,便点点头,问道:“这酒水可是擦身用的?”
若瑾道:“是,这个比盐水效果好,更能散热。”清慧便接手道:“贫尼来做吧。姑娘也该去歇歇,叫豆蔻伺候姑娘去用些饭吧。”
此刻症候虽险,若瑾能做的也都做了。此时正有些腹中饥饿,也怕真倒在这里,到时候更是麻烦。便不坚持,道:“那麻烦师太了。过两个时辰,我再来施针。若是情况又变,师太着人告诉我。”
说罢,扶着豆蔻回了厢房。
丁香早备了鸡汤在火上,见若瑾回来,忙忙做了碗鸡丝面来。看若瑾用了,又服侍她上床小憩,两个人自下去吃饭不提。
眼看已过了未时,若瑾兀自睡着。两个丫头很是不忍,也只得将她叫醒。
若瑾虽是躺着,却挂着那病人,睡得极不踏实。听见唤她,便翻身坐起,重新净了面,更了衣,又嘱咐豆蔻看家,自带了丁香匆匆赶往观音殿。
进得殿内,见清慧还在不停给那妇人擦拭降温,忙问道:“如何?”清慧摇头:“热度一直退不下去,喂了几次水,也没再清醒过。”
若瑾凝神把脉,虽是未再恶化,也没有明显的好转。那妇人眉头紧皱,似是颇为痛苦。
若瑾无奈,也只有按原先的打算替她针灸,只盼病人体质强些。
待过了申时,清心算着三个时辰,拿捏得分毫不差送药过来。
几人喂那妇人喝了药,又轮番替她擦洗,直累得个个手脚酸软,一坛酒都快要兑着用尽了。眼看天色擦黑,一天已将要过去,病人依旧是呼吸急促,高热不退。
若瑾一颗心沉了又沉,时间每过一刻,希望就越少一分。这妇人年纪不轻,看脉象,原本身子就有亏损,这场病来得又急又猛,再经了手术,既不能输液,也无法输血,连营养也补充不上。难道,真的抗不过这一关?
“不治”两个字不停在脑中盘旋,若瑾呆呆守在床前,禁不住浑身发冷。
自来到这个世间,仿佛做梦一样从小女孩儿又活了一回。身负前世记忆,又机缘巧合精研了十年医术,虽是从未下山一步,可这两年庵里义诊遇到的疑难杂症,她都不曾失过手。庵中师父们都赞天分奇高,手段超群。
因为这样,自己就昏了头了?明知条件不允许,却仍是做了手术。
若是苦熬几天,依旧不治,病人岂不是平白多受了这许多罪?有多久没见过这样的情形,病人就在眼前苦苦挣扎,自己却无法可想,万一……
若瑾打了个寒颤,又该怎么面对那个“可怜的阿福”,那一张满是希望的脸?
清心见她面色难看,关切道:“姑娘可是不舒服?不然就歇歇,我和师姐守在这里。”清慧却知道她心意,低声道:“姑娘……我们……尽力便是。菩萨自有安排。”
若瑾无言点点头,正要说话,忽听清心惊喜道:“出汗了!出了好多汗!”
若瑾精神一振,忙又去把脉,果然右关尺弦滑转缓,知道那剂大柴胡汤起了效,不由和清慧一起连念了好几句“阿弥陀佛”。
将那方子去了大黄,柴胡减至四钱,又添了夏枯草五钱三分,生牡蛎四钱,王不留行、薏仁各八钱,以软坚散结。
清心忙拿了方子去煎药。若瑾再探病人额头,已不再烫手。因见她汗出得多,恐又着了风寒,暂且找来干净僧衣先换了。
折腾半日,就听这妇人长出一口气,悠悠醒转。睁眼看着若瑾等人,道:“辛苦了师父们了,小妇人感激不尽。”
却是清慧微笑道:“阿弥陀佛,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这是施主命不该绝。”恰清心又送了药来,待那妇人喝了,若瑾又把一回脉,已有弦缓之象,提了许久的心方才放下了。
至此,众人都知难关已过。若瑾道:“大娘安心,您这病无妨了。待会儿我叫丫头烂烂炖碗粥来,吃些再睡。好生休养几天就好。”
不等妇人答话,清心先道:“哪用劳烦姑娘?这些自有我们呢,姑娘身子弱,快回去休息吧。”
若瑾不放心,又检查一遍刀口,见没有化脓的迹象,方才出门。丁香忙用披风给若瑾裹了,扶着她慢慢走回去。
栊翠庵百年古刹,颇具规模。她们住的地方并不在客堂,却离藏经阁不远,正临着后山门。小院儿并不大,难得在这庵中自成体系,三间厢房住了若瑾主仆,一间倒座房日常炮制些药材。还有小小一间抱厦,做了厨房。虽清苦些,倒也自得其乐。
此时若瑾心里松快,一路闻着若有似无的梅香,和丁香踏进院子,先开口笑道:“好豆蔻,可做了什么好吃的?我要饿死了!”
“有!有!都是姑娘爱吃的!”从厨屋出来的却不是豆蔻。
若瑾眼睛一亮,不由得又惊又喜,忙喊道:“嬷嬷!”
第五章 嬷嬷()
若瑾喊了这一声,三步两步跳过去,一把抱住了来人的胳膊,道:“嬷嬷,阿瑾想死你了!”
这人正是若瑾自小儿的教养嬷嬷,林嬷嬷。
若瑾甫一出生,就被“高人”批了命格,说是八字极硬,恐与家人有妨碍的。合家上下都有些犯忌讳,只忠勇伯周硕不甚在意,依旧最疼这个小女儿。
果然到了若瑾三岁那年,一向以勇武著称的周硕在演武场上出了意外,跌下马来,竟然伤重不治,就此丢了性命,死时不过二十八岁。
先前若瑾那“克父母亲人”的说法就越传越邪乎,虽是府里下了狠手弹压,连着处置了几个乱嚼舌头的下人,仍是效果甚微。没过几天,伯夫人姚氏竟也病重。还是当时的太夫人郑氏做主,将小若瑾送到这栊翠庵里,对外只说是体弱多病,佛祖庇佑方能避过灾星,平安长大。
底下人最是会看眉眼高低,金尊玉贵的二小姐就是个“灾星”,听说不只克父母,就连沾个边儿都要倒霉,谁肯跟去伺候?何况到了尼姑庵里,日子清苦不说,何时才得出来?
若瑾不过三岁个小娃儿,身边哪有贴心人?忠勇伯这一去,郑太夫人失了独子,姚夫人没了丈夫,各有各的伤心,竟都顾不上怜惜这小小女孩儿。
唯有林嬷嬷自去求了两位夫人,磕头发誓愿意伺候二小姐,解了主子们的难题。
林嬷嬷独自陪了若瑾上山,连豆蔻丁香也都是后来买的。若论忠心,谁也比不得。若瑾心里也当她亲娘一样,简直一刻也离不得。
这林嬷嬷下山办事,已走了有三四天,若瑾此时见了,怎不惊喜?恨不得一头扎进她怀里撒个娇儿才好。
林嬷嬷笑得一脸慈爱,忙揽过若瑾,道:“嬷嬷也挂念姑娘呢!外头冷,快进屋说话。”
屋里果然温暖如春,豆蔻早将炭盆拢得旺旺的。两个丫头忙得脚不点地,顷刻之间,若瑾已是擦了脸,换了衣裳,手里捧着一盏热乎乎的红枣桂圆茶,舒舒服服歪在榻上。
若瑾又要拉林嬷嬷同坐,林嬷嬷虽是将若瑾看得亲生女儿一般,上下规矩上却是丝毫不错,只肯斜签着身子坐了个边儿。若瑾知她素来如此,无奈之下,也只得随她。
刚刚抿一口茶,就听林嬷嬷叹道:“我的姑娘,怎么才几天不见,就瘦的这样了?瞧瞧这眼睛,都眍?了。”又看向两个丫头:“怎么越大越不经心起来?难不成姑娘这两天都没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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