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时分,顾一惟和弟弟扛着送到村口的大包件,经过汪家门前。场地上那条大黄狗懒洋洋趴在水池下,这是今天搬货的第二趟了,大黄没叫唤。
顾一惟侧头望向大门里,堂屋和院子都空荡荡的,一路敞开,没有人声。再不像前几天,白日里经过,有时候会发现大门紧闭,透出一股子格格不入来。
他扬手抹了一把额上的汗水,顺势瞥向二楼那扇窗户,窗开了半扇,能清晰地看到顶上一片粉白的墙壁。他以前不曾注意过,哪怕无意投一眼,当时也只会看到白色带花纹的薄纱帘。现在,就这露出的一小角,约摸可以看出来,汪家的房间内里的装修风格,大概是宽敞简约的那类型。
顾一惟收回视线,回头招呼着弟弟,快步转过屋角。一群鸡在小路旁边的草丛里啄食,暖风缭绕着脖颈,一切都是幽静的,热醺醺的,这个下午是如此的沉寂。
“哥,这玩意儿有点黏,你要吗?”顾二勤捏起桃胶,问道。堂屋的八仙桌上,摆了些剪子、扳手、螺丝刀之类的小工具,两兄弟准备要开工了。
顾一惟看了一眼,摇头道:“不要了。”
顾二勤手快,胳膊一扬,桃胶就飞出堂屋,在烈日下化了一道抛物线,滚落到场下斜坡草丛里。
顾一惟扭头看去,默然无语。
晚上,兄弟俩收工得晚,筋疲力尽,草草下了两碗面吃过后,在外头场地上冲洗纳凉。
顾一惟让他弟弟先来,他靠着竹椅休息。
“哥,你这儿比家里清静多了。”
顾一惟笑笑,目光习惯性地落在下方的汪家,今夜,只有汪家一楼亮着灯,二楼黑漆漆的。几天来,他总能看见二楼的灯火,这一下,竟然有些不适应。
“洗好了就去睡吧,今天累得够呛,明天还要接着干,早点休息。”顾一惟交代着弟弟。
他在水龙头边搓洗好衣服,晾起后,并没有马上进屋睡觉。这时候已经非常晚了,汪家一楼的灯熄了,整幢楼融在夜色里,只凭着对方位的熟悉感,努力看过去,才能辨认出一片房屋的轮廓。
里屋的窗户口传来几声竹榻的嘎吱声,很快就没了声响。顾二勤的睡眠极佳,沾枕头闭眼就能睡,更何况今天的活确实很累人,想来翻了个身就睡沉了。
顾一惟静静地坐着,星空还是这片星空,山还是这片山,一切都和昨夜类似,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心中会升腾起一种特别寂寥的感觉。
也许,难得有同龄人来做他的邻居,他在暗中处处感受到陈池和许霜降的存在,他看着他们相守相伴,心生羡慕。他看着他们离开了大山,回去繁华里,也很羡慕。
他这里,等明天顾二勤下山后,将彻底恢复平静,只留下他一个人孤守。
顾一惟仰望着星空,今夜,他疲乏得连那些激荡澎湃的音乐都不想听了。
火车在夜色里疾驰。
“霜霜,睡啊。”陈池摸着许霜降的额头,轻声道,“我等你睡着了,再去上铺。”
对面的人掀起眼皮飞过来一眼,可能觉得陈池一个大男人在公共场合对女人家说话的语气太温柔,因此,特地越过卧铺包厢中间的小桌板,朝躺着的许霜降投了一眼,方转回头,继续发着手机短信。
陈池蹙眉坐在许霜降的床沿。他们两人,一个是下铺,一个是上铺,陈池自然不会让发烧的许霜降爬上铺去,但是把她放在下铺,他是真不情愿。
许霜降的对铺,就是朝他们望的那位,是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一上车厢就蹬了鞋,半躺到铺上,背靠着枕头,高高地架起一条腿,赤着脚,脚趾还要不自觉地互相搓来搓去。
那哥们打电话不会压嗓门,泡了一碗方便面,吧唧吧唧风卷残云般吃完,舒心地吐气,剩下的半碗汤水却不管了,任其在车厢里散发着浓重的方便面味道。
他们对面的上铺是一对父子,父亲三十来岁的样子,小孩子和汪睿差不多大小,因为爬上爬下不方便,所以那个父亲大多数时候就坐在包厢外面的座位上,小孩子有时候挨着父亲,有时候就进包厢东摸西摸玩耍。可能女人总是要比男人显得亲切随和,那小男孩比较喜欢靠着许霜降的床铺这边。
许霜降是病号,一上车就被陈池安置到铺上躺好,陈池则坐在她床边守着,不时端水送药,嘘寒问暖。
小男孩好动,也不问一声,就在许霜降脚边自行一坐,剥着白煮蛋吃,还没等他父亲喝斥,碎蛋壳就直接扔在床下了。
白煮蛋吃起来香,但是在不大的空间里,其实会飘散开一股淡淡的蛋腥味,许霜降今天虚弱,闻到这味道,很有点犯腻。
小男孩吃个不停,胃口又好,居然吃了两个蛋,一会儿又捞了一小袋牛肉干吃,吃着吃着,把撕开封口的包装袋往腿边一放,也就是说,他放在许霜降的床单上,然后又到他爸爸那里去拿了一个苹果啃。
许霜降听着小男孩咯吱咯吱地连着苹果皮咬得脆响,她无助地望着陈池。
陈池轻拍着许霜降的手背,跟哄小孩儿一样。
陈池对真正的那小孩脾气也甚好,冲他笑笑,还聊了两句你多大之类的话。许霜降没办法,坐她床的是个三四岁的毛头娃,她那点小洁癖只好生生咽了,没吱声。(未完待续。)
第230章 人在旅途()
陈池在出行方面比许霜降有经验多了。他自上了高中,就敢约了三五同学去旅游,那时候用的是父母钱,可不敢额外多开口,都是从生活费里省下来的,加上自小的压岁红包和学校偶尔的考试排名奖励,拼凑出了旅游费用。
自摩托车开始,小三轮、中巴、大巴、火车、渡船……哪样接地气的交通工具他没坐过,连拖拉机都搭过。
出国前,他陆陆续续在国内就已经走过不少地方,曾在渡轮的五等舱里挤过大通铺,曾在长途卧铺汽车上半眯过一整夜,也曾熬坐过三十几个小时的绿皮火车硬座。
臭脚丫子方便面,粗嚎嗓子油鸡腿,哪样没见过?
陈池随性洒脱,人行走在外面,讲的是体谅厚道,文明靠的是自身素质,但有时确实也要靠外部设施来支持,所以他若是遇到不那么讲究的行为,只要不是太过分,让他生厌到忍无可忍,一般他也就当做没看见。
不过,许霜降不然。
许霜降出门少。秀秀气气的女孩儿家,父母把她放出去,根本不放心,因此,除了学校组织的春秋游和夏令营,她鲜少有机会和同学单独出远门。
她对陈池说,她刚出国那阵儿,连坐火车都紧张,为啥呀?异国他乡环境不熟是一个原因,还有一个原因是,她此前在国内也没坐过几趟火车。
许霜降高二时,也有同学在暑假里邀她出去玩,全班半数都去了,只需坐三个小时的短途火车,当天来回,她爸爸黎明时分把她送到火车站集合点,夜里十来点就去火车站接她,所以就同意她参加。
同学们玩高兴了,没掌握好时间,搭回程火车时差点没赶上,一拨人像野鸭子似地呼啦啦往月台奔。
许霜降对坐火车的经验少到啥程度?火车踏板都快要收了,有同学喊:“快上,快上。”机灵的同学就近钻进开着门的车厢,不拘哪一节,而许霜降还在奔跑中拼命睁大眼看车票上写的车厢座次,然后喘着粗气寻找自己的那节车厢。
要不是同学的关爱心强,自己上了车后还朝车外看看情况,大喊着叫上了她,她只差五秒就被孤零零抛在月台上,到时候只能看着火车鸣笛离开。
许霜降经验不丰富,不懂变通,骨子里其实真是本分守规矩,而这样的人,通常有一点点嫉恶如仇。
小孩子还不懂事,一只手拽着半包牛肉干,搭在她铺上,一只手握着大苹果,两条小腿垂在她床沿甩来甩去,底下撒一堆蛋壳,这些她忍了。
但她看对铺那汉子十分不顺眼,尤其那碗放在桌板上的方便面。她躺着,老是担心火车晃荡晃荡地开,会把那汤水给洒出来,还有,气味真不好闻。
别人的东西,许霜降不能自作主张给扔了,当下板着脸没开心过。而且她还看不惯那汉子翘起的光脚,深恨他脚形不好看,还要现,就不能伸进毯子里么。
陈池知道许霜降不适应,他在心里庆幸,这是夏天,所有人的衣裳都是单层,睡觉就不用脱。要是冬天,许霜降的视觉还要受到污染,有些人不仅脱外裤,还要脱毛裤,甚至穿了棉毛裤就满车厢走,那才是真正的没法直视。
时候差不多,对铺的汉子起身,从包里抽出一条毛巾,大概要去洗漱,他总算将方便面的碗顺手拿了出去。
许霜降松了一口气,陈池笑笑,拍拍她的脸。
不多时,那汉子回来了,往床上一躺,看似要睡觉的架势。只是他这样一来,许霜降和他就双双躺在各自枕头上,在中间小桌板下,微微侧头就能互相望上两眼。
许霜降不习惯和一个陌生男子的床铺离这么近,她上一趟和陈池坐火车,两人买到的都是下铺,倒没有这个问题。现在她十分气闷,但也知道在旅途中不能讲究太多,只好望着陈池扁扁嘴。
对面上铺父子俩爬了上去。很快,车厢里统一熄了灯,但小男孩还在和他爸爸叽叽咕咕说话,那对铺汉子还在看手机。
手机屏幕的蓝光照得这一间卧铺包厢有些微闪。
陈池仍旧坐在许霜降床沿。
十分钟后,小孩子没什么声音了,那汉子的手机仍闪着蓝光,而且,安静下来后,居然能听出他设置了按键音,他每点一个字母,必然有一声提示。
陈池眉头紧锁,低头看向许霜降,她的眼睛依然睁着。
“霜霜,睡不着吗?”陈池俯下身轻声问道。
许霜降拉着他的手,压低声音道:“我没事,你去睡吧,别在这干坐着,你昨天晚上都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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