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不久前他送晚膳时,明明看见三公主穿的是另一身衣裳,可方才师父和公主离开时,公主却又换了一身。
机灵如他,不需有人提点,便立刻来到敛光阁,仔细收拾了一遍。
卷了脏污的褥垫和三公主被撕碎的衣衫,福允手脚麻利,心中却是冷汗连连。
曾经,他以为师父是三公主的入幕之宾,裙下之臣。
但今日这情形看来,恐怕三公主才是那个要叫救命的人。
再一想到方才出来时,三公主那气红了眼的模样,福允对自家师父的崇拜敬佩之情,顿时犹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
但也是心惊胆战。
毕竟,大月王朝的这颗明珠,与寻常宫妃不同,只可仰望,不可觊觎,更不能轻易触碰。
时至盛夏,暑气正浓,盛京的夜晚让人感到有些窒闷。
但在和安门外,新建的西厂诏狱内,那地底的刑室中,却是一片令人寒颤的阴森。
“魏、魏怀瑾?你这是何意!”
被人粗鲁地扯掉塞进嘴里的麻布,一脸惊惧的祥珠待看清楚身前何人时,露出了不可置信的神情。
站在一旁的汪雨闻声,重重一脚踢上祥珠的腿弯,“谁给你胆子敢直呼督主名讳。”
祥珠吃痛,重心不稳一下摔倒在地上。
此时她双手被缚,发钗散乱,衣襟歪斜,她死死地盯着不远处的男人,脸上依旧保持着不可置信的神情。
而不远处的魏怀瑾则坐在刑室里唯一一张太师椅上,正单手撑着额角,闭目养神。
第579章 【请君入瓮】烹()
那坐在太师椅上的男人,眉如远山,鼻似琼宇,他气质清冷高华,似不沾凡尘俗念的仙人,但又似从地狱里苏醒的修罗。
魏怀瑾缓缓睁开了眼。
幽深的瞳眸里没有一丝波澜。
他静静地看着倒在地上神色惊愕的祥珠,纤长的睫羽微微一颤。
下一刻,他的嘴角扯出一抹又薄又冷的弧度。
只闻他轻声一叹,“祥珠。”
……
第二天,皇后身边的祥珠姑姑因为太过思念家乡,讨了皇后的恩典,连夜离开了盛京。
一时间,与祥珠交好的宫女们皆万分愕然,毕竟祥珠曾经立誓要终身服侍皇后,不嫁人不出宫。
而且更让人不解的,那祥珠的对食,是如今位高权重的西厂厂公。
就算不想在皇宫里继续当奴才,出了宫,也是威风八面的厂公夫人。
怎么会连夜离开,回那二十年不曾回过的家乡?
明眼人一看,便知这事有古怪。
可皇后却偏偏不追究,还重罚了几个嚼舌议论的宫人。
很快祥珠归乡一事,便无人再提。
曾经在景仁宫内威风无比的大宫女,没过多久就被新的面孔取代。
而在西厂诏狱内,那养在后院的一群獒犬,则饱餐了一顿熟肉。
只是熟肉煮得太透太烂,骨头都酥了,獒犬嗜血,吃得不够尽兴,但也没留下一点碎渣。
一切都干干净净的。
皇宫里风平浪静,西厂诏狱中,连一滴血光都没见着。
只是在那十分窒闷的一夜,似有嘶声力竭的哀嚎从闷热的刑室里传出。
不过没多久,哀嚎就变成了阵阵肉香。
关于祥珠的小小插曲就此落幕。
苏笙笙甚至在两个月后才知道,皇宫里已没有了祥珠此人。
她的失明生活,依然继续。
只是从冰泉宫,搬去了昭阳殿内的若兰轩。
溧水之乱后,这大半年以来,万贵妃的咳喘之疾越来越严重。
金甲子料已经无法再缓解贵妃胸中闷痛,往往吸服极大剂量,却只能缓下片刻,片刻后,又是难挨的喘咳。
太医院轮班值守昭阳殿,德帝已连续一个月不曾上朝,政务皆交由司礼监首座掌印太监何广义和次位秉笔太监魏怀瑾去办。
德帝无心过问朝事,只呆在昭阳殿里陪着万贵妃。
有时苏笙笙去探望母妃时,走到门口,还能听到德帝絮絮叨叨着那些陈年过往,皇子苏光昭与宫女万贞儿的故事。
三个月后,夏日暑气已经褪去。
随着树叶渐黄,天气渐凉,万贵妃的胸痛似乎有所缓解。
一日午后,万贵妃命人去传苏笙笙。
待苏笙笙到了凉亭,桂嬷嬷等人便自行退了下去。
接下来,凉亭里这对母女,无声而坐。
寂寥的秋瑟中,万贵妃看着凉亭外的参天银杏,风吹叶落,满地金黄。
她沉默许久后,缓缓叹道:“又是一年秋了啊。”
苏笙笙闻声,抬起脸。
她虽看不见,但却能感受到母妃语气中,那些许的不同寻常。
她默了默,放松了语气道:“母妃,女儿常听父皇说,他第一次见您,就是在深秋落叶时。”
第580章 【请君入瓮】别言()
关于德帝和万贵妃的爱情故事,早已在民间被传为佳话。
其实不止是民间,就连在后宫里,哪个女人不羡慕万贵妃?
就连苏笙笙也是极羡慕的,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也许正是父皇和母妃这段极具传奇的爱情,从小就对她产生了潜移默化的影响。
从她初懂情爱时,就一心想找一份能完完全全属于自己的爱情。
不需要与别的女子分享,也不用去问礼教尊卑。
她一直认为爱情就应是美好而纯粹的东西,不屈从于权势,不恋慕荣华富贵。
更不应是媒妁之言,指腹为婚。
当然这是因为她也有了心爱之人,为自己的感情做下的种种注脚。
便是为世人所不容,在她心里,都是一千个一万个应该。
听着苏笙笙絮絮讲来那些存于美好中的旧事,万贵妃无声一笑,眼中却是一抹茫茫之色。
“笙笙,你真的以为,情爱之事能不含一丝杂质?”
苏笙笙听出了万妃语气中的萧瑟之意,却有些不解,“父皇和母妃不正是常人眼中的挚爱真情?母妃何出此言?”
万贵妃笑了笑,没有回答。
没过多久,阳光散了些,院子里起了一阵风,桂嬷嬷捧了两件披风走进凉亭,“娘娘,起风了,回屋吧。”
万贵妃看着亭外风卷落叶,漫天金色飞舞,摇了摇头,“不妨事,退下吧。”
桂嬷嬷本还想再说,但见万贵妃难得精神不错,亦不想扫主子的兴,虽是不放心,但仍是服侍两位主子穿上披风,便退下了。
桂嬷嬷退下后,万贵妃拿出金甲子料又服了一剂,片刻后,待她再看向苏笙笙时,艳丽的眉眼间已寻不着方才那抹萧瑟的茫木。
这一次,万贵妃的神情严肃了许多,她看着苏笙笙无神的双目,眼底划过一抹浓浓的痛惜和不舍。
“笙笙,有几件事,母妃要对你交代。”
……
第二天,已连续罢朝数月的德帝忽然宣布要带万贵妃远赴南方的瑶山避寒,三日后便收拾妥当,出发前往瑶山行宫。
瑶山路远,此去路途至少半个月,因为万妃病重,各方面打点得是不能再周全。
各宫妃嫔没有被允许同行,就连德帝和万贵妃唯一的女儿怀安公主,也没有同行。
只有德帝与万贵妃两人,在一众浩浩荡荡的禁军和宫婢的护卫服侍下,去了瑶山。
一个月后,瑶山传来消息,万贵妃药石罔效,病逝于瑶山行宫。
顿时,皇宫内外一片哀丧,白绫缟素,满城白覆。
自消息传来那日,苏笙笙独自一人关在若兰轩内,已是连续两日未曾出门。
她长日呆坐,一双盲了的眼睛红肿不已。
在碧玺和幽兰的劝说下,好不容易喝了些清粥,但仍是一言不发。
次日黄昏,西厂厂公魏怀瑾求见。
然苏笙笙却避而不见,不仅仅是魏怀瑾,各路吊丧的妃嫔不见,好言宽慰的皇兄皇姐们不见,就连皇后感召,传她叙话,她亦不见。
直到第三天夜里,沉浸在巨大悲痛中的昭阳殿,终于在连续几日的哭声里稍稍安静时,若兰轩内忽然多了一抹身法极快的暗影。
第581章 【请君入瓮】离殇()
夜里,寝卧里一片漆黑。
苏笙笙素衣长发,独坐在妆台前,一动不动。
黄铜镜里,幽暗月色的映照下,是一张憔悴的面容。
红肿的双眼,干裂的唇,
此时她的手里握着一支萤石长钗,那力道之大,指节泛白,几可入骨。
这时,房门传来一丝响动,苏笙笙微微一怔,却未回头。
下一刻,一缕靡靡幽香袭来,苏笙笙被抱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笙儿,为何不见我?”
来人握住她僵冷的手,发现她手中紧握长钗时,那人愣了愣,便将她的手偎进了怀中。
感觉到手中长钗正抵着男人胸口,苏笙笙微微一颤,蓦然松手。
见苏笙笙不语,魏怀瑾沉默须臾,柔声又道:“笙儿我知你难过,若想哭就哭罢,我陪着你。”
苏笙笙伏在魏怀瑾怀里,许久许久,才沙哑着嗓子低低道:“母妃走了。”
魏怀瑾轻抚着苏笙笙的后背,闻声默了默,回道:“自溧水之乱后,万贵妃的身体便每况愈下,如今拖得这一年的时间已是不易,笙儿,节哀。”
苏笙笙闭上眼没有说话。
万贵妃素有咳喘之疾,早年用上金甲子料后颇有疗效,然这几年病情愈发严重,金甲子料的用量也越来越大,溧水之乱后,喘疾发作得更是越发频繁,最后这半年来连金甲子料也难以压制。
这些她都知道,包括一个月前,父皇和母妃离开盛京之前,母妃与她在凉亭的那一场叙话——
万贵妃自知时日无多,那一日便是对她做最后的交代。
没有苦涩的泪水和凄切的哀语,只有淡淡的叹息和一字一句的叮嘱。
她的母妃是那样一个艳丽而骄傲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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