扑扑簌簌地下起了小雪。
光秃秃的枝桠在冷风中战栗着,摇碎了一地的雪光。
凝视着多福因为高热而发红的脸庞,冯晓瑟感到十分的悲凉。
多福的愿望,是满二十五岁之后出宫,与家人团聚,拥有虽然普通,但是幸福的生活——温暖的小家,忠厚的丈夫,生儿育女,携手到老。如今这美好的希冀,也许都将化为了泡影。
多福的善良为她带来了劫难,她会愿意原谅自己这个连累了她的人吗?
初识多福,冯晓瑟并未以心相交。她始终警惕着,人与人之间的交往,坦诚以待少,功利和虚伪多。
也许是缘分的奇妙,但更多的,是多福那颗水晶般剔透的心。让冯晓瑟放下心防,去接纳,同样还之以真诚。
君子之交淡如水。如水般纯净质朴。
因为伤势严重,纵然昏迷着人事不省,多福的身体本能地烦躁乱动,嘴唇干裂,翘起一片片白皮。冯晓瑟拿来小匙,一小勺一小勺,小心地将红糖水喂进多福口中,又将浸过冷水的帕子敷在多福的额头上。
多福终于平静下来,只嘴唇偶尔略微蠕动着。
前世的影像,仿佛呲牙咧嘴的怪兽,从脑海深处咆哮而来。
重生一世,为了改变自己和亲人的命运,冯晓瑟入宫。这个决定,使得原本与她并无交集的人们骤然起了千丝万缕的联系。例如绿玉,例如多福。这些人的命运轨迹,已然改变。
任何事情总是存在两面性,有好的,就有坏的。有人运气好,就会有人运气差。有家族长盛不衰,就会有家族昙花一现。这是一种天道的平衡。
一个人的胜利总是伴随着对手的失败。如果冯晓瑟扭转了命运,保住了自己,保住了亲人,甚至保住了冯家,那么因此而倒霉的,会是谁?
原来,能够改变命运的不是某一个人,而是命运本身。是命运给了她机会,来改变命运。
冯晓瑟长出了一口气,她要牢牢地抓住这个机会,不惜一切代价。从自己的遭遇,叶小景,多福的遭遇,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弱肉强食,强者为尊。
本质上,她觉得自己并不是个良善的人,相反,她心中总是有一股戾气,她做不到以德报怨,大公无私。她愿意尽心守护的,永远只有她在意的人。
摸了摸多福的脸,还是热得烫手。冯晓瑟给她换过冷帕子,又为她的伤处重新上了药。
一连三天,冯晓瑟衣不解带地照顾着多福。困了,就靠在她的床边打个盹;饿了就囫囵吃些东西填饱肚子。
容素嬷嬷每天都会过来看看,见多福的伤势稳定,并没再恶化下去,留下几句叮嘱,便又走了。
至于皇后将冯晓瑟调到内织染局的懿旨,被她有意无意地忽视了。这当下,多福身边一刻也离不了人,而旁的人眼见多福是为了帮助冯晓瑟而得罪了绿玉惹来祸端,都不愿多与她们接触。冯晓瑟心中已经做好了违旨不遵被责罚的准备。但奇怪的是,无论是皇后那处或是内织染局,并没有人来催促,训斥她,平静得好像事情从未发生过一样。
第四天,多福的烧终于退下去了。人也从迷迷糊糊中清醒过来,能够吃下去小半碗的粥水。
冯晓瑟为多福换过一身草绿色的干净衣裳,拢了拢头发,她整个人看起来清爽了许多:“多福,你现在感觉怎样?”
多福轻轻地点了点头,她如今依然只能趴在床上。
多日来压在冯晓瑟心中的那块大石似乎变得不再那样的沉重,她搬来鼓型绣墩,坐在床边,俯身,在多福的耳旁说道:“多福,我有很多的话要对你说,你如今身子弱,不必回应我,只要听着就好。”
多福凝视着冯晓瑟,缓慢地眨了眨眼睛。
冯晓瑟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说道:“多福,是我对不起你。”
她也曾想过瞒着多福,但这已经不是秘密的真相,又能瞒多久呢?绿玉的目的不正是想让多福一辈子活在痛苦之中,生不如死么。既然这样,倒不如将一切都撕扯开来,哪怕鲜血淋漓。痛过之后,坚强面对。
“容素嬷嬷说了,你的伤势很重,伤到了根本,也许将来无法生育。”冯晓瑟凝视着多福:“你我都明白这个结果意味着什么,但是,你要坚强,千万不要一蹶不振,放弃希望。你先将身体养好,我去求淑宁太妃请太医给你看诊。若是宫里的太医不成,民间也还是有隐士高人,奇方妙药的,无论付出多大的代价,我都会去做。若是所有的法子用尽,依然无力回天,那么我会照顾你,尽我一切所能,不让你孤独流离,无所依靠。多福,请你相信我。”
多福那失神的眼睛,被泪水蒙上一层薄雾。她的手指动了动,冯晓瑟伸手握住,指尖传来久违的温暖,只听多福艰难地开口说道:“瑟儿,这不是你的错,你不要自责。”
仿佛内心汹涌的感情终于冲破了理智的堤坝,冯晓瑟已经压抑了许久,担忧,悔恨,伤感,愤怒……此刻宣泄而出:“多福,对不起,对不起。如果不是因为我,你就不会招来这一场祸事,是我给你带来了噩运……”
冯晓瑟语无伦次地说着,泪如雨下。
多福紧紧地握着冯晓瑟的手,任泪水静静地流淌。
四目相投,无言以对。
眼泪知道,那痛彻心扉的滋味。当眼泪流干的时候,有那么一瞬间,心都空了。
“瑟儿,我认命。”多福闭了闭眼睛,棍棒打在身上闷闷的声音,绿玉嚣张的笑声,交织着不断地在她耳旁回响,让心头恨得滴血。
“多福……”
多福喘了口气:“你的心意我明白。可是你千万不要轻举妄动,不要找淑宁太妃,也不要私自与宫外联系,这里是皇宫,这样做是犯忌讳的。”
冯晓瑟摇摇头:“如今只是容素嬷嬷说你无法生育,兴许换个大夫看看就能好起来。”
多福似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宫里积年的嬷嬷那个不是人精?这里头的门道她们知道的比谁都清楚。我已经这样了,别再把你也搭了进去,不值得。”
冯晓瑟并未再继续劝说多福,多福说的话完全是为了她好,毕竟还有一个等着抓把柄的绿玉在一旁虎视眈眈。何况只看多福目前的状态,不是沟通交流的最好时机。但为多福治伤这个念头存下了,就不会轻易更改。
“好了,咱们不说这些了。”冯晓瑟拿出早已经备好的银票:“这里是四张一百两的银票。其中的二百两,有合适的机会,你便给叶小景的家人送去。他于我而言,虽然是个陌生人,但际遇让人唏嘘,这些银子是我的一点心意,只盼他的家人将来能够过得好一些。另外二百两,留着你自用……”
第51章()
多福秀眉一紧,吃力地抬了抬头,张嘴正要说话,冯晓瑟连忙按住她:“你先别急,听我说完。皇后娘娘下了懿旨,让我到内织染局当差,我恐怕不能再长久地照顾你。
俗话说,伤筋动骨一百天,这一段日子,你须得好好地养着,若是年轻时落下了病根,到了老了时时发作,可是要受罪的。吃食用度,煎药熬汤,日常琐事,就请人去做,不必样样事情亲力亲为。虽然凝香阁里头的人害怕,忌惮绿玉,但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你悄悄地把银子递过去,总会有胆子大的愿意替你跑腿。该花就花,该用就用,花完了我再给你送来。
容素嬷嬷那里,我已经打点好了,她就是面上看着严厉些,其实人不错。你若是有什么需要或是有什么难处,只管放心去找她。容素嬷嬷是尚食局司药司掌药女官,绿玉奈何她不得。”
“瑟儿……”
多福心中急切地想要告诉她,她所做的一切,只是单纯地忠于自己的内心,不需要她的愧疚,回报和补偿。
冯晓瑟怎会不懂:“你的人品心性我如何不明白?咱们之间的情谊又如何能用钱银来衡量?你不是见利忘义之辈,我也不是忘恩负义之人。你对我的真心,我感激,珍视并且永不忘怀。”
多福红了眼眶,嘴唇哆嗦着,想要说什么,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说出这番话,冯晓瑟心里轻松了许多。多福有心结,她同样也有。与其遮遮掩掩地揣测对方的心思,还不如大大方方地将一切摊开了说个明白。
拍了拍多福的手,冯晓瑟道:“绿玉搜检我的房子,她拿走的不过是些散碎银子和不值钱的首饰。银票我缝在腰带里,每天贴身带着。我带进宫的银钱,一部分在我这儿,另一部分在寿康宫由我的侍女收着。宫外的钱庄里,只要拿着我的印鉴,就可以提出银子。所以你不要想着替我省俭,银钱上头我不缺。只要你好了,花再多的银子也是值得的。”
多福紧抿着唇,极力控制着不让眼泪落下来。
冯晓瑟压低声音说道:“绿玉那里,你千万要忍耐。这个仇,无论时日长短,我一定会为你报的。”
多福震惊,眼睛瞪得大大的,绿玉是平婕妤的人,对付她无异于与平婕妤为敌:“瑟儿,你别乱来。你听我的,她是石头你是美玉,别为她毁了自己。缺德事做多了,自有上天来惩罚她。”
“上天要管的事情太多了,难免会有疏忽。”
在多福的印象里,冯晓瑟的脸上总是带着微笑,温柔和气。而眼前的她,冷漠,凶狠,眼里闪着嗜血的光芒。
如果心被仇恨占满着,就只能活在阴影里。
多福道:“瑟儿,这件事就让它过去吧。我不想报仇,你也不许想。”
冯晓瑟顾左右而言他:“说了许多的话,多福你累了吧,好生歇着,我去给你熬粥来。”
多福一把拽着冯晓瑟的手,指尖发白,双眼攫住她,沉声地:“瑟儿,答应我。”
冯晓瑟伸手替多福挽了挽拂在额间的碎发,唇边扬起一抹笑:“安心。我会好好的,我们都会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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