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萱莹已经等在林外石桌边上了,此时只有心腹丫鬟在场,董萱莹迎面就问:“四妹你怎么对我的事一清二楚?你从哪里听说的?是毓王表兄身边的人跟你说的吗?”
“说什么?”董阡陌奇怪地问。
“哼,”董萱莹楚楚动人的面容露出抑郁的神色,“你还装什么?若你不是知道了在山上表兄对我异常冷淡的事,你又怎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董阡陌一愣,旋即笑道:“二姐多心了,你与表兄之间的种种,我们外人哪能知晓呢。就算有谁知晓,也不会在你面前说三道四啊。”
董萱莹想了想,也是,自己想为表兄弹琴,却吃了闭门羹的事,根本没人知道,表兄也不可能自己告诉董阡陌。
于是她颦眉问,“那四妹怎会对我的心绪了解得一清二楚?”
“我真的是从二姐的琴声里听出来的。”
“这也能听出来?”
“是啊,”董阡陌道,“二姐修习琴艺多年,一勾一挑都足见功力,这是毫无疑问的。只是小妹窃以为,弹琴的心境最重要,心境悲切时,弹十节长曲最动听。心境开阔时,适合弹奏花见月这一类意境深远的曲子。方才二姐你弹奏的煎棠雪旋律明快,要求抚琴者心情欢喜的时候来弹,而二姐你满腔郁郁,因此才不能弹下去啊。”
董萱莹默默听完,然后目光在董阡陌脸上游移,慢慢道,“四妹对于古琴的见解独到,我从前真是小看你了。你说的不错,我只弹到一半就难以维系,手指尖儿都麻痹了,这可如何是好呢?明日我就得进宫弹了。”
董阡陌想一想,建议:“二姐列出几件使你最开心的事,边想边弹,或许会有助益。”
“好,我试试。”
丫鬟又将那把瘦月古琴,连同琴桌一齐抬过来。董萱莹合上了眼睛,想起几件表兄对她体贴关怀的旧事,心中有些欢喜之意,连忙开始弹琴。
琴音始于婉转,可是很快就急转直下。
锵!
和上次一样,董萱莹感觉手指上传来一阵麻木的痛意,立时就弹不下去了。
“这是怎么一回事?”董萱莹恼火地问。
“可能是二姐想出的事还不够好,尚不足抵消你心里积压的不快。”董阡陌分析着。
“你说得倒轻巧,哪有那般容易,随便想两件事,心情就能立时变好了?”董萱莹不快地说,“有本事你来弹!”
董阡陌展开右手手心,又露出手背上,昨夜被董仙佩刺伤的伤口,歉然一笑道,“我的手弹不了。”
董萱莹一看,心生奇怪,“怎么比上次你教我弹琴的时候伤得更重?”
董阡陌带点难过,说:“最近运气不好,坐在屋里绣花,都有屋瓦落下砸手,我也很无奈呀。”
“我不管,你过来示范一节!”董萱莹一扯董阡陌的衣袖,硬把她推到琴前。
“这张琴很贵重吧?”董阡陌敛眉,端详着琴身问,“让我弹合适吗?”
琴案和琴凳都是上好的沉香老木做成,可也及不上金丝楠木的价值,因为金丝楠木只有天子之尊才可以使用。在亲王府邸里,譬如豫章王府那样的门第,再如何奢华,也只能用银丝楠木。
这一把金丝楠木瘦月古琴,是三年前太后赏赐给韦墨琴的御用之物。虽然及不上她的旧琴顺手,却是极致的荣宠,对她琴艺的最大肯定。
只弹过一次,就收起来不弹了,只是偶尔拿出来换换琴弦,上上松香。
后来仓皇搬出王妃正殿,她没资格再带走这把琴,就留给了韦棋画。没想到再看见此琴,琴主人却换成了董萱莹。
董萱莹抿嘴道:“这是表兄让人送来的,用完还要完璧归赵的。”
董阡陌道:“是么,我倒觉得,二姐比王妃更配这把琴呢。”
听见这样的话,董萱莹心里高兴,口上却驳斥道:“不可说这样的话,这琴可是御赐之物,能借来用一次已足堪嘉兴了,这是太后赏赐给毓王妃的琴呢。”她心里想,早晚有一日,我会光明正大地拥有这琴!
说话间,董阡陌十指在弦上一动,立时勾动幽远的琴韵,寒梅的骨气,海棠的香气,皑皑白雪的寒气,都如在眼前。
董萱莹越听,越觉得比自己所奏好了不止一点点。
她回头看向一旁的四名丫鬟香云、香朵、香荼、香果,见四人的面上皆如痴如醉,全都是发自内心的陶醉,与之前刻意恭维董萱莹的琴声,脸上堆起的谄媚笑容完全两个样子。
董阡陌弹得太好了,好得太过分了,虽然只弹了半柱香就停下来,但那一幅雪山梅林,烹一炉雪水海棠花茶的高雅情致,打动了每一双听琴的耳朵。
“四妹为何不一曲弹完?”董萱莹冷冷问。
“刚一用力,伤口就迸开了,”董阡陌抱歉地笑,“再弹下去,血滴出来就要将贵重的古琴弄脏了。”
她的神情天真而恬淡,脸色晶莹,如荷花一瓣。再配上这金丝楠木瘦月琴,这红叶林为背景,仿佛可以入画,而她就是从画里摘下来的妙致佳人。
想到她仅用一双带伤的手,就弹出了这般绝妙的琴音,董萱莹心头顿时更堵了,闷闷地问道:“为什么我从你那儿学了所有指法,没日没夜的练了这许久时日,却不能连贯弹奏。看四妹你好像从来不练琴,却一次比一次弹得好?”
“嗯”董阡陌偏头想了想,“可能是我不会教,不想那位韦姐姐一样,擅长教授琴艺吧?唉,可惜她死了,不然请她教琴,一定事半功倍!”
董萱莹心头暗恨,为什么老天如此不开眼,把最高的天赋给了韦墨琴,次之又给了一个董家最没地位的女儿?
董阡陌起身,告辞道:“那二姐你再研习研习,小妹祝你明日马到成功,一曲博得太后开颜!”
有了董阡陌的珠玉在前,把董萱莹的琴声衬托成了死鱼眼珠,董萱莹哪里还能够往下弹,一把推开古琴,径直往宋氏的福深苑去。
福深苑正房,屋门紧紧闭合着,门外立着的丫鬟稻穗拦了一下,“夫人吩咐了,不让任何人打扰她”
“啪!”的一声脆响。
董萱莹赏了稻穗一记耳光,以鼻音冷哼道,“这种没眼色的丫头摆在门口,留着难道给主子气受吗?不让任何人打扰?我是‘任何人’吗?”
稻穗含泪捂脸,迅速低下头去。
这时居嬷嬷打开紧闭的房门,走出来,又将身后的门掩上,口中道:“哎哟二小姐,仔细手疼!您的手可金贵着呢!”
董萱莹问:“母亲在里面吗?”
居嬷嬷道:“在跟律念师太说话。”
董萱莹讶异地问:“那个神婆怎么跑到咱家来了?”
居嬷嬷连忙将她拉到一边,嘘声道:“可不敢乱说呀,万一得罪了高人,明日于二小姐你进宫时就帮不上忙了。”
董萱莹噘嘴:“除非死去的韦墨琴能复生,否则没人能帮上我的忙。”
居嬷嬷闻言一怔,然后神秘地笑道:“咱们二小姐就是聪明,虽不中,也猜得八九不离十了。”
“啊?嬷嬷什么意思?”
“有个天下第二琴师,仅次于那个韦墨琴,也能弹出太后喜欢的曲子,”居嬷嬷悄悄告诉董萱莹,“夫人花重金将她请了来,她已经同意帮忙了。”
“天下第二琴师?”董萱莹柳眉挑高,昂着尖巧的下巴,问,“谁呀?”
“是当年和韦墨琴一同学艺的师姐,一位姓单的仙姑。”居嬷嬷道。
“可是,”董萱莹蹙眉,“就算她愿意教我弹琴,还剩不到半日,这也来不及了呀。”
“小姐放心,绝对来得及。”居嬷嬷压低声音道,“夫人的意思是,让律念师太帮忙,为单仙姑和小姐你暂时调换一下面孔,让单仙姑代替小姐进宫弹琴。”
“你、你说什么?暂时调换面孔?”董萱莹愣得彻底。
“对,就是换脸。”
第150章 古怪二姐,一只大码绣花鞋的脚印()
翌日清晨,春光大好,锦春园外停了一架绮纱雕木车辇,是毓王府里派出来接董萱莹的。车辇由八匹马拉乘,足可以坐下四五人,金冠云髻、水袖宫装的韦棋画已经乘在上面了。
等了不到盏茶时分,韦棋画轻轻摩挲一下宝石护甲,慵懒发问:“怎还不见你们二小姐出来?咱们入宫要过层层关卡,再晚可就来不及了。”
门口的居嬷嬷笑得跟花儿一样,弓身回道:“已经叫人催了几遍了,二小姐马上就到!”
韦棋画“哼”了一声,慧黠的眼珠转了转,扬声道:“那我先去看看四妹妹,让你们二小姐抓紧着点,啊”
于是,雕木车辇泠泠作响,稳稳当当停在了风雨斋门口。院里正在采冬青叶上朝露的丫鬟瞧见了这辆华丽的马车,吃惊地打翻了半瓶露水,连忙往上房跑去。
很快董阡陌走出来,一身月白色的留仙裙上绣有三四淡蓝小花,外披白纱,腰束素锦缎带,腰边系一串银色小铃铛。
乌黑柔亮的长长秀发绾起,半盘半垂,映衬得肤如凝脂,晶莹剔透,玉颜雅致。漆黑的眼瞳中乍一看去,只有清浅的淡漠,嘴角的笑容却是三分妖冶,一下就把韦棋画看得愣住了。
愣了片刻回神,韦棋画带起一抹复杂的笑意,慢悠悠地说:“才几天不见,妹妹出落的更水灵了,让姐姐见了都心生羡慕。”
董阡陌手执西施浣纱团扇,以扇遮口笑道:“表嫂就会打趣我,您是艳冠群芳的美人,只有别人艳羡你的份儿,哪用得着你羡慕别人呢?”
“四妹妹快上车,”韦棋画招招手,“让我近处瞧瞧你。”
“是。”
董阡陌上了车,韦棋画执起她的手,笑问:“妹妹怎么不上王府找我玩去?我不来寻你,你从来不知道找我。”后半句直转为幽怨语气,闻者耳根酥麻。
董阡陌小嘴一抿,道:“我们姊妹哪有表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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