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嬷嬷看一眼贵妃榻上的宋氏,没有说话。
宋氏慢慢叹气道:“下人么,都是惯于捧高踩低,他们见汤姨娘比我的前路光明,当然个个抢着巴结了。”
董怜悦脆声驳道:“才没这种事呢,母亲随便举一根手指,也比姨娘的腰粗,那些见识浅薄的小人,合该给他们一点颜色看看!”
宋氏摇头,道:“算了,这会子头疼,不理会它去。小五,你唱支曲子给娘听。小四,你去博古架上找一把锤子给娘捶腿,又酸又涨的。”
“是。”两个女儿齐齐应下,嗓音柔顺如春草。
董怜悦选了一支采莲女,歌声初时低回婉转,煞是动听。
董阡陌来到博古架前,寻遍每个格子,只在最上层有一个镶嵌珍珠的白玉小锤,一看就是只可把玩,不能用于捶身的那种。
宋氏让拿这个给她捶身,又是什么名堂?
“四小姐快一点,夫人叫你呢。”身后的丫鬟低声发出催促。
“就来。”
董阡陌踩着凳子,取到那柄玉捶,入手温润晶莹,堪称是一件可赏可玩的好器具,不过上面没有御封,不可能是御赐之物。宋氏让她把这个弄坏,用意何在?
带着这样的疑问,董阡陌坐在贵妃榻下的脚凳上,和着董怜悦的歌声,一下一下给宋氏捶腿。
宋氏眯着眼睛,说捶腿的力气太小,不得劲儿,于是董阡陌加重了力道,只听“啪”地一声脆响,玉捶一折为二,损毁了。
董阡陌捡起来看,发现当中竟然是空心的,里面似是有一封纸卷状的东西。借着宽大的衣袖,她悄悄掩藏起纸卷,然后一声低呼,已经折为两段的玉捶落在地上,碎得更彻底了。
“阡陌,你怎么这样不小心,”宋氏一下从榻上坐起来,嗔怪道,“敲断了不算,又摔成了碎片!这下你可闯祸了!”
“这玉捶价值几何?该不会是宫里赏的东西吧?”董阡陌忐忑地问。
“唉,”宋氏捡起一块碎玉,心疼地说,“这白玉捶是老夫人的心爱之物,平时连我都不能碰,前两天上面的蓝珍珠松动了一颗,老夫人让我选用最好的工匠修复,修好之后特意放在博古架最上层,等老夫人派人来取。你这孩子,怎么把这件东西够下来的?”
之前宋氏都佯眯着眼睛,直到此刻才睁开,脸上又急又气的样子。
唱歌的董怜悦早已停下来,大睁着水眸,紧张地看着这一幕。
董阡陌垂头道:“女儿冒失,还请母亲在老夫人那里说说好话,就说我不是故意的。”
宋氏考虑一下,然后说:“也罢,不知者不罪,娘知你的确不是故意的。论起来这玉捶的款式倒也普通,我这里刚好有一把差不多的,只需做一点改动,就跟摔碎的玉捶一模一样了。”
董阡陌连忙感激道:“多谢母亲宽宥。”
宋氏点头道:“你是乖孩子,娘最喜欢乖孩子,你跟娘说说,你二姐怎么滞留在宫里不出来了呢?连着几天见不着,总觉得空落落的。”
董阡陌眨一下眼,想了想说:“母亲别急,太后再喜欢听二姐弹琴,也不能不让二姐尽孝。如今母亲病得这样重,我去求王妃表嫂带我进宫,说给太后听,二姐就回来了。”
宋氏伸手轻拍董阡陌的肩膀,欣慰地说:“还是阡陌最知我的心意,那就这么办吧。”
董阡陌道:“那女儿这就往王府走一趟。”
“不急,不急。”宋氏幽幽说道,“左右我这病根儿一直都在,也不是萱莹回来就能变好的。”
“母亲对自己总不大上心,既然有病根在,就该寻一位好大夫,好好吃几贴药是正理。”董怜悦劝说。
“家里的情形,你们姊妹岂有不知,哪里有一日清闲?”宋氏含笑望着董阡陌,话家常道,“提起看病,最难得的是寻一个好大夫,前两日好容易找了一位姓单的女大夫,推宫过血特别有一手,才给我松了两回筋骨,多年的病根几乎去了一小半,唉……”
董阡陌问:“那母亲应该高兴才对,怎么还叹气呢?”
宋氏忧愁不尽地说:“昨日宴上,咱们府里和枭卫有一点误会,两句话没说好,枭卫竟然就把单大夫误当成可疑之人给带走了。”
董阡陌道:“那可不好办了,母亲的病还没治好,大夫却已不在。”
一旁的居嬷嬷插嘴:“谁说不是?夫人的筋骨酸痛之症才见点起色,就出了这样的事,这下治病无望了。”
董阡陌带着同情的神色,劝道:“那倒也不至于,只要证明那位单大夫单纯只是大夫,枭卫再不讲理也该放人的。”
居嬷嬷道:“话虽如此,可夫人的病不能等,一旦乍然中断,那还不如不治,夫人可要吃苦头了。”
宋氏自言自语地喃喃:“若是能把人放出来一会儿,治过我的病再重新送回去也无妨,哪怕出来一个时辰也好呀。”
董怜悦忍不住说:“那咱们去跟他们商量,说明了情况,请枭卫通融通融不行吗?”
宋氏摇头:“真是个傻孩子,跟那些人要能商量得通,昨天夜宴也不至于闹了个没脸。”
这时,居嬷嬷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眼睛瞄到董阡陌身上。
宋氏道:“有话你就说,这儿也没有外人。”
居嬷嬷压低声音说:“旁人去商量,自然难有回旋的余地,可四小姐就不同了,她是时大爷未过门的妻子,她说一句,顶得过咱们说一百句。”言罢,拿三角眼去瞟董阡陌。
宋氏斥道:“不可胡言!阡陌又不曾与他有婚书,也还没过门,这时候就开这个口,将来在夫家不好立足。我不过是陈年的病痛,忍忍就罢了,也不是多重要的事。”
董怜悦看看董阡陌,眼神中流露出一点无声的暗示。
这时,丫鬟进来回道:“老夫人让人来问白玉捶修好了没,好了就取走。”
宋氏吩咐:“让她们晚点来取,东西锁在库里了。”
丫鬟得了吩咐出去,房内有片刻的安静。
然后董阡陌带着甜甜的笑意说:“为母亲分忧,是女儿份内该当做的事,不如让我去找时大爷谈谈吧。”
第200章 董阡陌,你究竟安的什么居心?()
宋氏当即安排了软轿,命四名仆妇好生抬去泽水茶楼,又派了居嬷嬷随轿而行。
董阡陌听得分明,去的地方是什么茶楼,而不是侍卫府,知道这是宋氏本就有了安排,还一早用她的名义约到了时炯。
之前种种,都是为了让她去找时炯说个人情,放出昨夜被枭卫带走的董萱莹。
只是宋氏大概不可能想到,顶着单语棠面孔的董萱莹,此刻根本不在枭卫手上,而在董阡陌的手里。
“停轿!”轿帘外响起居嬷嬷的声音。
下了轿,董阡陌移步往茶楼里头走去,居嬷嬷就寸步不离地跟在后头。
董阡陌半侧身子,淡淡回眸道:“嬷嬷还是在外面等吧。有些话,当着一个人比当着两个人容易说出口。”
居嬷嬷却摆着手,反对道:“那可不行呢,四小姐与时大爷私下见面已是有违礼法,奴婢不放心让四小姐一个人进去。”
董阡陌唇边若隐若现一道弧度,道:“那就多谢嬷嬷对我的关怀了。咱们快点进去吧,让人家等着就不好了。”
两人入得茶楼,上了二楼,此时的茶楼正是清冷时分,一开始,两个人都没看见时炯在什么地方,就坐下来叫了一壶茶等。
居嬷嬷无意间抬头,冷不防就看见房梁上挂着一个黑黢黢的影子,咋看上去就像是一只岩洞里的大蝙蝠,再定睛一看是张倒悬在房梁上的面孔。浓眉大眼,眼珠中泛着怕人的红光,目光戾气逼人。
“呀,鬼啊!”居嬷嬷忍不住叫出声来。
然而那并不是鬼,而是心情正不太好的时炯。他抬手掷下一样东西,打中了茶楼伙计养的狼狗,狼狗吃痛,回头,往居嬷嬷和董阡陌这边冲过来。
居嬷嬷叫得更大声了,不过还算机灵,三下五除二爬到桌上。
董阡陌坐着不动,仍旧执杯饮茶。狼狗扑上她的前一瞬,时炯大概是想到,现在她是“老大的女人”,出个什么好歹,老大不会轻饶了罪魁祸首。
时炯发出一声低咒,从梁上落下来,踩在狼狗身上,制服了它,解除了董阡陌的生死之危。
“你为什么不躲起来?这只狼狗,随便一爪就能毁了你的花容月貌!”时炯质问着。
“本领高强的时大爷就在旁边,如果还用得着我东躲西藏,岂不是小瞧了您的能耐。”董阡陌如此作答,算是不动声色捧了时炯一把。
时炯哼了一声,大剌剌地坐下,一掌拍在桌板上,冷冷问:“你约见小爷出来何事?你送那东西来,又是什么意思?”
时炯指的是方才拿来打狼狗的东西,现在就摊在地上,依稀可见,是一个金粉硬封帖子。看时炯这副凶恶模样,那帖子上想必没有什么好话。
董阡陌转头看向居嬷嬷,笑问:“嬷嬷做主安排我与时大爷在这里见面,是否可以解释一下帖子上写了什么内容?”
居嬷嬷从隔壁的桌台上下来,冲董阡陌打眼色,说:“四小姐何必害羞,那聘书可是你求了老爷夫人,他们才破例请媒人提前写好的。你仰慕时大爷的事,家里谁不知道?”
聘书?董阡陌心下了然,原来如此!宋氏为了营救董萱莹出侍卫府,也算下了本钱了。
时炯呆了呆,神情仍是气愤。他大概是没有想到,他家老大看上的女子,竟然如此水性杨花,才几天就换了仰慕对象。在他们弟兄中间流连,玩弄他们的感情。
董阡陌道:“既如此,那好吧,请嬷嬷把聘书捡过来,让我与时大爷参详参详。”
居嬷嬷应:“是。”
金粉聘书摆在桌上,上面写着,两姓联姻,一堂缔约,良缘永结,匹配同称。看此日桃花灼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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