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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娥向祝公道:“义士既不要我二人随去,生死只在明早一别,就终身不能见他。我们须就在码头上寻个下处,明日起早,送他一别。”祝公道:“我也是这等说。”二人遂依旧出城到码头上寻了下处。二人一夜不曾合眼。雪娥想念父亲,不知存亡。祝郎又不知消息。婆婆又没去向。又怜公公年老衣不遮身、食不充口,苦恼不过。素梅、轻烟,未知归着何处。又悲义士解去,性命自然不保。婉如姐姐,不知逃得性命否。又回想自己是个闺女,终日随着一个老者东游西荡,凡事不便,究竟不知是何结果。那祝公心里却又思量,夫人年老,不知流落何方,生死未料。孩儿年少,不知可逃得性命出来,还是躲在哪里,不知何方去寻。又见一个少年媳妇日日尽心孝顺,服侍体贴,甚不过意,惟恐耽误她青春,却一般落在难途,怎叫她受些风霜苦楚,终于怎样结局?又念红须,解上北京,毕竟是死,一发可伤。两人心中各怀哑苦,暗自伤心。真是石人眼内,也要垂泪,好不凄惨。
二人至五更时分,就起来伺候。祝公打听得解子俱在间壁关帝庙动身。遂领着雪娥,在关帝庙中等候。雪娥皱着眉头,就坐在鼓架上,祝公却背叉着手,满殿两头走来走去,心神不宁。忽走到墙边,抬头一看,见壁上许多字,知是唱和的诗句。看到琪生诗句,大声惊怪叫道:“媳妇你来瞧,这不是我儿的诗么?我老眼昏花,看不仔细,莫是我看差了?”
雪娥听说,飞跑过来。祝公指着琪生的诗句,教她来看。雪娥看着诗句,就哭起来道:“叫我们望得眼穿,哪知他在这里。”祝公喜得手舞足蹈,心花俱开。雪娥又重新将诗句第一首看起。那是轻烟的,心已骇然。看到第二首第三首是琪生的。点头悟道:“哦,轻烟已嫁,他故此怪她。”又看到第四首是素梅的,心内一发诧异道:“愈看愈奇了!她也缘何得来?我莫非还在梦里。”再看至第五首,是绛玉的。心下暗想道:“平家姐姐曾说有一个绛玉,为与祝郎有情,被主卖出。怎也在此?”及看至第六首,是婉如之诗。就失声大哭道:“哪知平家姐姐也曾来此。可怜你那日,不知可曾遭害否。若是遭害,想必死于非命。我又不能得你个实信,好生放心不下。”又想一想道:“我看他们诗中口吻,像是俱不曾相会祝郎的,怎的诗又总在一处呢?”心中疑惑不解,愈思愈苦。心内又想道:“轻烟、素梅二人如今不知在哪里。”诸事纷纷,眼泪不住。祝公也看着这些诗,反复玩味道:“这些人的来历,你前日曾对我说过,我也略知一二。但不知怎么恰好的皆到此间,令人不解。”雪娥应道:“正是呢,媳妇也是如此狐猜。”祝公又悲道:“我孩儿既有题诗在此,料然不远去。我和你待送了义士起身,就在此慢慢寻他。”雪娥道:“公公说得有理。”
正说话间,只见解子们押着囚车,已进庙中来。二人就闪在一旁。祝公与雪娥乘解子收拾行李,忙忙上前去看红须。红须道:“咱道你二人已去,何必又来?你二人好生过活,今日咱别你去也。”祝公与雪娥还要与他说两句话,尚未开口,只见那些解子早来扎缚囚车,赶逐二人开去。已将红须头脸蒙住。祝公与雪娥眼睁睁地看着他上路去了。祝公与雪娥复大哭一场,回到庙中。正是:
望君不见空回转,惟有啼鹃血泪流。
祝公拭泪,对雪娥道:“我想孩儿这诗不知是几时题的。”雪娥忽见一个和尚走进来,便应道:“公公何不问这位长老?”祝公就迎往和尚问信。和尚道:“我们也不曾留心。大约题待甚久,像有三四年了。”祝公就呻吟不语。雪娥道:“公公可向长老借个笔砚一用。”祝公果去借来。雪娥执笔向祝公道:“待媳妇也和他一首,倘若祝郎复至庙中,便晓得我们在此。方不相左。”遂和诗道:
父逐飘蓬子浪迹,斑衣翻做楚猿啼。
柔肠满注相思意,久为痴情妾自迷。
定海邹氏雪娥泣和雪娥和毕,祝公看着伤怀。雪娥道:“我们不宜再迟,趁早去寻下住居,就去寻祝郎下落。”祝公道有理。二人就央人赁却一间房子,祝公将雪娥安下。自己人却日日不论城市乡村、寺观庵院,各处去寻琪生、访和氏夫人。
寻了一二个月,并无一毫影儿。雪娥就要回定海家里,寻访父亲信息。祝公道:“我岂不欲回家一看,只为天气渐冷,我年老受不得跋涉,抑且路途遥远,盘费短欠,怎么去得。不若在此挨过寒冷,待明年春气和暖,同你慢慢支撑到家。你意下如何?”雪娥依允。哪知不及半年,看看坐吃山空,当尽卖尽,不能有济。房主来逼房钱,见他穷得实不像样,料然不得清楚。恐又挂欠,遂舍了所挂房钱,定要赶他二人出去,让房与他另招人住。逐日来闹吵嚷骂。二人无奈,只得让房子与他。
却又没处栖止,又不能回去,遂一路流了三四里。原指望到淮安投奔一个门生,身边盘费绝乏,委实不能前行。初时还有一顿食、一顿饿,挨落后竟有一日到晚也不见一些汤水的时节。雪娥哭道:“我也罢了。只是公公年纪高大,哪里受得这般饥寒,怎不教我心疼?”却又没法商量。二人夜间又没处宿歇,却在馆驿旁边一个破庙里安身。日里翁媳二人就往野田坟滩去拾几根枯草,换升把米子充饥。雪娥要替人家拿些针线做做,人家见她这等穷模样,恐怕有失错,俱不肯与她做。雪娥也不去相强,只是与祝公拾柴度日。二人再不相离,苦不可言。且将此事按下不提。
再说祝琪生在京做官,只想谋个外差。一日恰好该他点差,南直隶又缺巡按,他遂用些长例,谋了此差。别却沈御史,同着邹公出京,并不知红须之事。祝琪生这里才出京,红须那里解进京。两下不遇,各不晓得。闲话休提,说这祝琪生出京。他是宪体,好不威武。他却只把邹公坐着大船,自己只带两个精细衙役,一个叫做陆珂,一个叫做马魁,一路私行,以巡察民情为由,兼探父母与小姐诸人音信。未知琪生此去可曾寻着否,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六回张按院权内行权诗曰:
机权慢道无人识,也有人先算我前。
然遇境穷非命拙,折磨应是巧成全。
第159章 五凤吟(11)()
却说琪生出京,一路寻访父母、小姐诸人音信。一日,私行巡至镇江,与衙役陆珂、马魁三人装做客商搭船。同船一个常州人,忽问道:“列位可晓得按院巡到哪里?”众人回道:“闻知各府县去接,俱接不着。这些官员衙役吏民都担着一把干系。”有的道:“他私行在外。”有的又道:“按临别处。”总是猜疑,全无实信。琪生也拦口说道:“我也闻说他出巡,已巡到常镇地面,但不知他在哪个县份。兄问他怎么?”那人说道:“我为被人害得父散子亡,连年流落在外。今闻得他姓张,是个极爱百姓的、不怕权势的好官。故此连夜赶来,打情拼个性命,去告那仇人。”祝琪生道:“告的是何人?为着什事?”那人道:“若说起这个人,是人人切齿,列位自然晓得,料说也不妨。就是敝府一个极毒极恶,惯害人的无赖公子。姓邢,不知他名字,只听得人叫他做‘抠人髓’。”众人听见是抠人髓,一船客人有一半恨道:“原来是这个恶人。告得不差。”琪生笑道:“这个名字,就新奇好听,叫得有些意思。”
那人道:“什么有意思!他害的人也无数。我当日原做皮匠。有一女儿,好端端坐在家里。只因家贫屋浅,被他瞧见,他就起了歪心。一日唤我缝鞋,将一只银杯不知怎么悄悄去在我担中,故意着人寻杯。我低着头缝鞋,哪管他家中闲事?却有一个小厮,在我担中寻皮玩耍,寻出这只杯来。他遂登时把我锁起,道我偷他若干物件。就将送到官,打一个死还要我赔他许多金银。你道我一个皮匠怎有金银赔他?竟活活将我女儿带去奸淫。他的婆娘又狠,日日吃醋,倒不怪他丈夫,单怪我女儿,百般拷打。我女儿受不过磨难,就一索吊死。”说到这里,竟呜呜咽咽地哭将起来。祝琪生道:“怎不告他?”那人道:“还说告他!他见人已吊死,恐我说话,将尸骸藏过,倒来问我要人。说我拐带他婢,要送官究治。我是个穷苦的人,说他不过,反往他方躲避。直到前月十六日,遇见他家逃走出来的一个小厮告诉我,才晓得情由。竟欲告他一状,出口闷气。”说罢又哭。
琪生道:“事虽如此,风宪衙门的状子也不是容易告的。还要访个切实才是。”那人道:“左右我的女儿吊死了。我在外也是死,回家也是死。不如告他一状,就死也情愿。”众人也对琪生道:“客官你是外路人,却不晓得这抠人髓造的恶,何止这一端?”又是某处占人田产、某处谋人性命、某处谋人妻女你一件,我两件,当闲话搬出来告诉。琪生又道:“只怕这位朋友不告。若这位告开个头,则怕就有半城人去告他哩。”琪生又问了那公子的住居,放在心上。也不在丹阳停留,就一直行到常州,依旧到码头上关帝庙去歇下。
和尚们齐来恭喜道:“张祝一向在哪里,今日才来,就养得这样胖了?”琪生支吾过来。遂走到殿上来看旧日诗句,只见又添了三首。上前去看,前诗如故。看到绛玉的惊道:“终不然她卖在这里么?不然何以到此和诗。若在此间,定然寻着她。”及看至婉如的,大惊大喜道:“你原来不曾死,喜杀我也。”又想道:“我想那家人决不哄我。这诗决是她迁家进京时题的,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