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他这回答噎了一口气,我推了他一把:“哥你认真点,好不好!”
迦楼轻笑,一向浓烈的眉眼此刻看起来温柔极了,他手枕着头缓缓闭上眼睛,轻声道:
“她是幽冥的主人,千年不朽地守护着那里的混沌天地。”
莹白的梦虫缓缓地钻进了迦楼的身体里,而他彻底落入梦中之前,梦呓般地喃喃道:
“她让我们好好地活,可我活得再久,却越发坚定了一个想法。”
少女小心翼翼地问道:“什么想法?”
“她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看的女子。”
…
在凡间的话本中,幽冥代表着罪恶的源头。凡人传说,居住在幽冥之地的都是上古的妖魔。
仙神将十八重地府建在幽冥之上,靠着冥河管束着此间恶鬼,也靠着鬼门来镇压幽冥。千万年来,不曾有生灵再到过幽冥,而那片无比神秘而充满禁忌的地方也因天地浩劫与神佛镇压而渐渐偃息。如果说,我梦里的那片荒芜死境是凡人话本里描述的情形,那么迦楼梦境中的幽冥才是幽冥本该有的样子——
火山与冰湖共存,星河同烈狱辉映。
蛟龙和飞鸟嬉戏,河海跟荒原相依。
作为万妖之源的地方,千万年前的幽冥包容着所有难以想象的一切。
它的浩瀚广阔、奇妙恢弘亦是后来的传说中再不曾出现的。而婆娑树便是这片天地的守护者,她按照幽冥的旨意执掌善恶罪罚的权杖。那里虽然有自上古洪荒就诞生的妖魔,有的兴许狡猾,有的或者心狠,虽然听起来有些不可思议,但所有的生灵都无一例外地听从婆娑母树的指令。
因为,母树公平地遵从幽冥的规则,庇佑幽冥所有的生灵。
梦境之中,尚是一对小雏的迦楼与伽罗两对小翅膀紧抱在一起,哪怕睡梦中也在瑟瑟发抖。迦楼被冻醒了,只不过没敢睁开眼,怕看见之前那头丑陋凶狠、张着血盆大口的巨兽。而此时,只听一道吸气声,一道明亮的女声就响起来:“嘶,刑天你轻点行不行?我这可是手!”
一道年轻男声响起来,语气不以为然:“原来你还知道疼,我还以为你这手也是木头做的。”
女声奇怪道:“我本来就是树,不用你以为也是木头做的。算了,你的圣灵石呢?”
刑天被噎得一滞:“谁知道你在自家地盘上也能受伤,九黎之战中蚩尤心脉受了伤,我把圣灵石留给他保命了!”,半响,他看向树枝间的两只幼鸟,“你得罪了穷奇兽,就为了两只毛都没长齐的鸡?桫椤你脑子没进水吧!两只鸡还不够穷奇填饱肚子的,你就为了这两只鸡被穷奇咬了一口,我好不容易从部落回来一次,你就给我看这个?”
桫椤不服地大声道:“什么鸡,这是我捡回来的凤凰!”
听到凤凰两个字,迦楼打了个冷战醒过来,只是还不敢睁眼睛。
刑天毫不客气地说道:“大白天的,能先别做梦了吗?”
桫椤嘴硬道:“就算不是凤凰,那也是我捡回来的!”她抬了抬受伤的胳膊,一本正经中又带着三分娇蛮,“喏,这可是我用这只手,从穷奇嘴巴里抢过来的!”
刑天头疼地放下她被咬了一大口的胳膊:“你爱怎样便怎样吧,对了,咬了你的那只穷奇如今在哪里?”
桫椤道:“自然是在它的洞里老老实实地呆着,那家伙咬伤了我,这一年半载地恐怕不会在幽冥出现了。喂,刑天你拿着干戚做什么去?”
刑天头也不回:“去打猎。”
我站在迦楼梦境里的那片火山石上,仔细地瞧着从我身旁走过去的青年。他一袭绯色战袍,五官不算俊美但是出奇地耐看,带着骨子里天生的野性不羁。我认真地瞧着他,就连他横贯了剑眉的疤痕也没有放过。然而不论我怎么看,都不敢把梦境里的这个高大威猛的青年同地狱十八层中的无头鬼联系到一起。
而此时,树下的女子随手摘下了一叶芭蕉,用芭蕉叶接住露水,然后小心翼翼地放到了两只幼鸟的嘴边。不同于在刑天面前的不拘姿态,女子轻抚着两只幼鸟凌乱的羽毛,微笑着轻声道:“不用怕,有我在这里,就不会有妖魔来伤害你们的。”迦楼怯怯睁开眼,黑豆般的小眼睛亮晶晶地望着说话的女子,有些委屈地用脑袋拱了拱她的手。
桫椤嘴角噙着温柔的笑意:“放心,东海的那只凤凰虽然不要你们,但是我会保护你们的,就像我会保护幽冥中的所有生灵一般。”她手指轻点迦楼的脑袋,“你们是我救下来的小家伙,我们幽冥中也没有凤凰,所以你们要快快长大,等你们长大,幽冥就有比凤凰还要好看的鸟了。”女子手指捏成兰花状,指尖有绿色荧火缓缓溢出,而伴随着她的口诀,整棵婆娑树的叶子便结笼在一起,就像一个安全稳固的屏障。
五彩的雀鸟从婆娑母树的枝丫间飞出,成群结队地飞过火山星河与冰湖烈狱,浩浩荡荡,却美得不成样子。我托腮望着那一幕,半响,抿嘴笑了起来——在迦楼和伽罗的描述中,我曾经想过很多次自己母亲的样子,想着能够身为幽冥之主的女子,也许会像一个雷霆威严的上神,又或者会像一个温柔婉转的神女。但是没有想到,那个女子既不算温柔也不算威严,比起幽冥之主的称谓,她更像是这片土地上勇敢而善良的守护者。
“她很好看对不对?”
身旁蓦地出现了一道声音,吓得我跳了起来,差点没有滚下火山岩。迦楼手疾眼快地拉住我的胳膊,见我站稳之后他才松手坐在了火山岩上,望着自己梦境里的一幕。我小心翼翼地看着他,赔笑道:“哥你不生气吗?”我用入梦大法偷窥他的隐私,这种事情要是放在以前,我估计免不了一场混合双打。
然而此刻,迦楼看起来很平静:“为什么要生气?”
他扭过头来看向紧张不已的我,半响一笑,“小善,我已经很多年没有做过梦了,更没有梦见过幽冥和母树,你让我又再次看到了她,我为什么要生气?何况,那是你的母亲,你承自于她的血脉,孩子想知道自己母亲长什么样子,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说着,他拍了拍自己身旁空出来的位置,示意我坐到他的旁边。
我松了口气,半靠着他的肩膀:“迦楼哥,我发现只要每次关系到母亲的时候,你就会变得特别通情达理。”
迦楼眼神中带着难掩的眷恋,嘴里回答我道:“因为你的母亲,是这世上第一个待我好的女子。其实本来你喜欢上玄奘这事让我生气,气到想要杀了那个和尚,但想到母树也就生不出什么气了甚至,我还有点理解你。如果设身处地转换身份,连我自己都没有办法做到的事情,又怎么能强行要求你去办到。”
我忍不住笑了起来:“幸好。”
幸好婆娑母树是我的母亲,也幸好迦楼哥的软肋是她。
在少女看不到的角度,迦楼那双眼睛中渐渐浮起水汽:“我还记得第一次看到她的情形,当初我和伽罗被凤凰遗弃在雪地中,本来都快被穷奇兽吃掉了,可母树却从天而降将我们从穷奇嘴里抢了过去。从母树承诺说她会保护我和伽罗时起,她就是我心中认定的神明。”
金翅雕自东海扶桑诞生、在西天灵山听禅、于万妖国中称雄,然而众生之中再无人知道,那个和神佛两界都有纠缠不清的大鹏鸟心中唯一的神明,竟然会是幽冥之地的婆娑母树。远方的火山在爆发,岩浆迅速地漫过冰湖,发出刺啦刺啦的声音。
梦境开始从远处点点滴滴地崩溃,一山一石,一草一木。
天边的五彩飞鸟陨落于河湖,生长在这里的万物缓缓地停滞了自己的动作。
坐在火山岩上的迦楼一动不动,他固执地望着这片天地中唯一的母树,望着那只羽毛稀疏的幼鸟坚定地告诉母树,告诉她自己一定会成为比凤凰还要耀眼的存在。那只幼鸟的声音听起来那么稚嫩,用着稚嫩无比的话语说着可笑的天方夜谭,然而母树却笑得很好看,是后来的千百年中他再不曾见过的好看。迦楼牢牢握住了我的手,像个得不到糖果的孩子般执着地问道:“小善,母树她很好看的,对吧?”
我陪他坐着,不管整片天地都在坍塌;我望着那棵支撑着天地的神树,然而后来的话本里却无人提及原来曾经的幽冥之主是一个年轻姣美的女子,她有着细长英气的剑眉,有着一笑就会露出的酒窝与虎牙,有着飞扬的神情与无所畏惧的姿态,还有着不拘一格的豪情与细水长流的温柔。
我回握住他的手,微微一笑——
“嗯母亲她很好看。”
最后那句话中,整片幽冥已是坍塌成荒芜废墟。
迦楼微笑着闭上眼,一滴清亮的眼泪迅速从男子眼角滑落。
第104章 幽冥之门重启()
迦楼醒了过来;男子睁开眼睛,瞳孔被天边霞光映衬得宛如琥珀琉璃;妖孽又绝色。他伸了一个懒腰,任凭海风吹拂长发:“没想到;这一场梦竟然会做的这么长,不过时间刚好。潮水涨起来了,小善,我们也该回家了。”
我环顾四周山崖涂壁:“可是迦楼哥,这里好像也没有什么路可以走吧?”
迦楼心情甚好地站了起来,背对着东海堪堪站在了悬崖边上,甚至他的半只脚已经离开了地面;只要往后一步就会落空。海风将他身后的长发肆意吹了起来;发丝狂乱半掩男子绝色容貌,虽然我知道他是金雕大鹏鸟,这辈子估计没有摔死的希望;但是见到这种情形也忍不住捏了一把汗。
逆光的迦楼恍若神邸,他朝我伸出手,不容拒绝:“小善;把手给我。”虽然害怕,但是我还是颤颤巍巍地伸出了手,而下一刻,迦楼便用力地握住。不得不说;我们现在这种姿势如果被其他人看见了;很可能会认为是一对情侣想不开准备双双殉情。
迦楼看见我额头的冷汗;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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