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捏着手中冰凉的珠子,半响,笑:“好。”
少女抬起手,可停顿了半响,终是收了回去,打趣地说道:“走吧,小善你若是在这里耽误太久,三藏大师恐怕会让自己的徒弟搬空我们女儿国的。”
看着城墙下的和尚抱着胳膊,像只烫脚的蚂蚁般走来走去,我不禁扑哧一笑:“那藜露你也要多保重身体。如果以后有机会,我会顺路来看你的。”
就在我转身迈向台阶时,藜露望着远方出声道:“小善,铃兰虽然有时会害人,可也是治病的良药。其实,它也不想长出带毒的枝蔓与刺,如果不是一定要保护自己,它们也许只想让自己毫不起眼地长在远方的山崖,然后无忧无虑地盛开。可她没有办法,连祝福都无能为力。”
说这句话时,头戴王冠的姑娘一直望着远方的山峦,没有回头。若不是因为她唤了我的名字,我甚至怀疑她只是因为太过喜欢铃兰才会有感而发。
水浆划过子母河,渔歌漾在河畔之上。
百思不得其解的我问道:“诶,师父你说藜露她最后同我说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玄奘装模作样地握着一卷佛经:“额,我理解的话,大概就是赞美铃兰的意思吧,说她既可以害人,又能救人。这样看来,算是一个好人,哦不,算是一朵好花。”
我狐疑地嘶了一声:“真的只是这样?”
可我怎么觉得这和尚的表情,明显是欺负我读书少的样子。
玄奘微微挑眉:“看来你还不算太笨嘛,那我考考你好了。”和尚握拳咳了声,佛经挡在脸前,侧过头朝我挑了挑眉,“小善,你还记得昨晚上,都发生了些什么吗?”
昨晚上?我努力地想了想:“吃饭,然后和辛夷将军那些女人一起拼酒。”
玄奘眨巴自己的葡萄眼,努力地提示着:“还有呢?比如,比如你想吃什么东西?”
脑子里面一片空白,我摇了摇头:“不记得了。师父你不要这么看着我,我真不记得了。”
玄奘盯了我真诚到茫然的眼睛半响,然后挫败地退了回去,盯着自己佛经恨不得盯出一个洞来,嘟囔道:“好吧,忘了就忘了吧,反正反正,我也不记得了!一点点都不记得了!吃完了就忘,一点都没有责任心!”
我指着独自生闷气的玄奘,朝对面四个人,用口型问道:我昨晚上,吃什么了?
沙僧摆手,摇头:小师妹你自己都不知道,我们怎么会知道?
我继续比嘴型:那这个和尚,怎么突然生气啊?
八戒挑眉,努了努嘴巴:小可爱你自己去问问,不就知道了!
我挤眉弄眼:万一问错了,他咬我怎么办?
敖烈翻了个白眼:咬你的话,你咬回去不就成了嘛!
悟空瞪眼:嘿,破泥鳅你什么意思?
佛经啪地一声被摔到木桌上,本来就安静得诡异的气氛,一下子变得死寂。玄奘抬眼,扫了一眼正襟危坐的我们,不咸不淡地吐出两个字:“安静。”
船头的渔妇一脸不可思议:刚才有人说话吗?没有啊!
…
安静诡异的气氛一直持续到晚上,队伍里的人都是小心翼翼的,生怕自己一个差错惹到了玄奘,就连从前的山谷夜话都没有人敢吱声。半响过后,玄奘出声道:“小善,讲个故事吧。”
我正咬着馍馍,下意识地啊了声:“我?”
玄奘眉眼低垂,手里依旧握着一本佛经,也不知道黑灯瞎火里到底看不看得清上面的字。
惯于看人脸色的八戒连忙鼓掌,附和道:“对啊对啊,小可爱还从来没有讲过故事呢。”
我手里攥着那块馍馍:“可、可是我没有什么故事,可以拿出来讲啊。”我不过就是一只三百年的小妖精,经历的事情怎么能和在座诸位大佬相提并论啊!
敖烈嘲讽地瞧了我一眼,道:“你不是尸鬼王吗?”
沙僧瓮声瓮气地说道:“据我所知,能统领鬼族的王,都基本上滚过刀山、下过油锅。”
玄奘正在翻页的动作一顿,篝火映得和尚面如冠玉,半响,那页纸才真正翻了过去,低声问道:“成妖的时候,受过很多罪吗?”
敖烈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而八戒照着镜子描摹自己的柳眉丹唇:“想当尸鬼王,就要承接世间最深的怨气。如果自己的怨怒之意不够深,恐怕就会被其他鬼族吃掉,受一点点苦,也没有什么好稀奇的。否则,从前不吃苦受罪,以后总是会吃苦头的。”
沙僧不动声色地用胳膊肘杵了杵八戒,示意他和尚的脸色。八戒毫不做作地接了下去:“昂,当然了,小可爱长得这么可爱,应该也没什么人舍得你受罪的。师父心疼你,我这做师兄的当然更加舍不得啦。”说着,他还矫揉造作地揉了揉心口。
我鸡皮疙瘩掉了一地:“虽然曾经受过一些罪,但都是成妖之前的事情了。其实我是靠裙带关系才当上的尸鬼王,所以不需要滚刀山、下油锅之类的。”毕竟当初谁要是敢让我滚刀山、下油锅,迦楼罗恐怕会让他们鬼生难忘‘刀山油锅’的滋味儿。
托腮想了想,我说道:“其实呢,我可能最大的痛苦就是在成妖的时候,因为要重新经历一遍死亡的感受。不过我从前喝过孟婆汤,上辈子的事情大多都忘得七七八八了。有人告诉我,只要喝了孟婆汤,人世间所有的痛苦都能忘记。”顿了顿,我十分认真地说道,“那个人是个骗子。”
沙僧嘶了一声:“孟婆那个老女人不是一般说‘爱喝不喝、不喝拉到’这种话吗?”
八戒贱兮兮地抛了个媚眼:“能对你说出这么富有哲理的话语,那人应该是个男的。”
孙悟空摇了摇头:“估计毛都没有长全,是个细皮嫩肉的小白脸。”
敖烈补刀道:“而且还是个无比肉麻的小白脸。”
我努力地回忆着:“嗯,好像是诶我还记得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年轻。而且那个人还骗我说,孟婆汤是甜的。我不想喝孟婆汤,他非要逼着我喝——”
八戒一边描眉,一边说道:“一般这种情况之下,就会来个强吻的场景,比如那个少年喝了一口孟婆汤,再抓住你把那口孟婆汤喂给你。这样的话,”画着面具的男子落下了最后一笔,嗓音勾人,“比较浪漫!”
我惊讶地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道!”
八戒瞥了我一眼,一副少见多怪的样子:“人间的情话本子上,都是这么写的。”
下一刻,对面四个人指着我,异口同声:“你和那个小白脸亲嘴了?”
我下意识地捂住嘴,睁大眼:我是不是暴露了什么?
只听梆地一声,一本佛经被人扔到了篝火里,溅起四散飞舞的火星子。
玄奘冷着脸转身离开,留下硬邦邦的两个字:
第67章 青山古刹往事()
月朗星稀;寂静旷野。
苍绿萤火,难许相思。
八戒躺在稻草堆上;手枕在脑袋后:“师父在刻自己的木雕,是因为他心情不好;猴子守着佛灯;是因为里面有紫霞。老沙你捧着自己的项链看,难不成,这项链里面还有什么宝贝?”他望着天上的月亮,目光卸下了平日的玩世不恭,半响,索性抬手摘下脸上的面具,露出一张三庭五眼的标致俊颜。
沙悟净捏着九个骷髅头串成的项链:“不知怎地;今天小师妹讲的故事;让我想起了一个人。”虬髯大汉似是有些苦恼,歪着脑袋看向月光下刻木雕的和尚,“很多年前的隆冬;我曾在流沙河畔遇见的奇怪少年。按道理讲,每个想要渡河的人,若是看见我冒个泡;都能被吓得屁滚尿流。可那个孩子明明度过了河,又求我载他重新回去。”
猪八戒似笑非笑:“所以,你把他吃了?”
沙悟净道:“我告诉他,想要我载他过流沙河;他就要拿自己给我填饱肚子。那个少年眼都不眨地答应了;说他要回去办一件事情;等办妥之后,他便回来任我吃掉。人世间的凡人大多贪生怕死,可我还是载他渡过了河。没想到过了两日,他真的回来了,还在河面上喊了我好几声,可我当时准备冬眠懒得搭理他。”
“然后,那个傻不拉几的家伙,就自己跳了下来。”
猪八戒的目光终于舍得从月亮上挪下来了,睁大眼:“所以,你是救了他还是吃了他?”
沙悟净摇摇头,长长地出了口气:“那个缺心眼的家伙明摆着要赶去投胎,我为什么还要救他?我挖了个坑,把他尸骨埋在了流沙河底下。你知道流沙河吧,是和昆仑山下的弱河齐名于世的河流。河水漫过之处,寸草不生、浮毛不起。但是来年的时候,我却发现那个少年埋骨的地方开出了一朵裟椤花。”
猪八戒笑:“果然,是个奇怪的少年。”
沙悟净转过头刚想说什么,却是气息一滞:“额,二师兄你突然这么帅,让我很不习惯。”
八戒嗤地声笑了,再次抬起手将面具懒懒散散地盖在了脸上。
他习惯戴着脸谱面具上路,因为早已在炼狱中看透人世间的人情冷暖。不过还有一点,他不想让更多人的认出他就是从前执掌天河水军的天蓬。
他听到身旁沙悟净翻身的动静,而下一刻,便传来老沙瓮声瓮气的声音:
“天蓬,你到底为什么而来?”他问的是天蓬,而不是八戒。
绯衣公子翘着腿,面具后的一双眼望着天上的明月,嘴里说着排练过千百次的台词:
“我心有火,终年难灭。深处炼狱,辗转难眠。”
沉默了良久,沙悟净又问道:“还有呢?”
猪八戒气息一滞,他翻了个身抱住自己的钉耙,语气风轻云淡:
“还有的那些,就不关你的事了。”
…
有人说,喝过孟婆汤,前世的爱恨悲喜都能忘却干净。
可是轮回转世的亡灵若是想要找到前生的路,那么就需要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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