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一川饮尽:“在扬州,每年今天,我爹会悄悄陪我吃碗寿面。三天后才会大宴宾客遍邀亲朋为我庆生。我爹说,生辰八字不能让人知晓,免得被人算命改变。其实呢,他也不知道我是哪天生的,估摸着捡到我时,也就刚出生两三生。那时他来灵光寺踏春,为求子来摸五百罗汉。下山时,在山沟里捡到了我。他觉得是菩萨把我送给他的。就抱了我回去当他的儿子。”
雨雪下得更急。才过午时,天空阴沉如夜。穆澜的眼睛亮了,她盯着林一川想看出点什么来。
“不相信吧?我爹生前从来没有和我说过。他过世后,给我留了一封信。信里写的。”林一川认真地说道,“我真不在乎是不是抱养的,我就认他这一个爹。我根本不想去找十九年前将我遗弃在山沟里的亲生父母。穆澜,你信吗?”
也许找到了也不见得是件好事。如同她一般。找回了记忆,就找回了痛苦与仇恨。
她和他是不同的。林一川有个爱他如命的养父。穆胭脂收养她不过是利用罢了。穆澜的后肩隐隐疼痛。穆胭脂那一刀斩断了她所有的亲情。
穆澜再敬林一川:“你运气比我好。”
“从扬州首富能继承家业的大公子到身无分文的穷光蛋。东厂眼中的落水狗。一夜之间,没了父亲,没了家产,没了家族,成了无根之萍。我这叫运气好?”林一川自嘲道。
穆澜上下打量着他,目光被他腰间的荷包吸引了:“东厂为什么还盯着你?”
林一川实话实说:“因为他们不相信我真的把家业全部交出来了。”
“那你真的全部交出来了吗?你家假山底下那个秘库也交出去了?”
“你觉得呢?”
第250章 笑别离()
两人对视了半刻。穆澜指着他的荷包笑了:“至少我知道你并非身无分文。”
那荷包略鼓的形状如此熟悉。穆澜隐约猜到了。
林一川解下了荷包,将那锭二两碎银倒在掌心。
果然穆澜垂下了眼睛。
“如果我拥有它就不算是身无分文。”
一语双关,眼中情深。
他想拥有的不仅仅是掌心里的这二两碎银。
吃了那么多苦头,他也没舍得花这二两银子。穆澜心弦被轻轻拨动了下。她有些艰难地说道:“毕竟是银子。一路上餐风露宿,买烧饼也能吃好些天的。”
察觉到她神色的变化,林一川鼓足勇气道:“穆澜,你为何来灵光寺等我?”
是因为担心,因为思念,因为她心里也有他吗?
林一川不知道,他去国子监时,她便看到他了。穿着单薄的夹衫,形销骨立,胡子拉茬。简直像变了一个人。记忆中的林一川纤尘不染,爱洁如命。穆澜的目光扫过林一川夹衫下摆溅上的泥点,竟生出一丝心疼。
京中眼线太多,她本不该冒险出来见他。在灵光寺等了他两天,穆澜并不后悔。
她貌似轻松的调笑道:“好歹我也赚过你不少银子。穷一时不会穷一世,我这叫眼光放得长远。将来你发达了,定会记得我雪中送过炭。多好的事啊。”
话里的意思多少还是透露出她的关心。林一川知足了。不过,穆澜的消息也太准确灵敏。难道她一直在暗中盯着自己:“你知道我被丁铃赶走的事?”
“丁铃的嘴巴和他的铃当一样响。”穆澜说了句俏皮话,“恨不得人人都知道他对你仁至义尽。不过是当初在国子监帮他查了案。给你请郎中开药,请你吃饭,结果被身无分文的林大公子顺竿就爬,赖上了。林大公子变成了无赖,只能将你赶走呗。”
嗯,很好。无赖,赖上了他。林一川心想,丁铃难道不知道自己也很会记仇么?他记下了。
“身无分文,没钱住店,只能找寺庙栖身。我想了想,京郊灵光寺你来过。就来这里碰碰运气。没想到等了两天,你才来。”
“身无分文,跑到码头卖艺去了。”林一川颇有些得意。
如他所愿,穆澜那双清灵的眼睛瞪得大了。林一川哈哈大笑:“怎么,只准你走江湖卖艺。我就不行?”
穆澜看着他,也大笑起来:“林一川,你肯定惹祸了!”
猜这么准?林一川抿紧了嘴。
穆澜摆出副老江湖的谱教训他:“你以为走江湖卖艺身手好就行了?码头上三教九流,都有地盘的。初来乍道,瞅着块空地就能卖艺挣银子?遇到恶霸挑刺砸场子那是常有的事。你能忍?”
“确实不能忍。所以我把挑刺砸场子的恶霸打了。”林一川用手指点了点脸颊,“一拳揍在这里,差点没打落他半副牙齿。”
穆澜又一阵大笑。
“我打的那个恶霸叫谭弈。”
穆澜笑声顿止。
“怕了?”林一川玩味地看着她变了脸色。
谭弈绝不可能罢休。找到林一川是迟早的事。她来等林一川也许等来的是更大的危险。
“你知道东厂正在找我。所以我得在谭弈和东厂的人来找你麻烦之前离开。”穆澜坦诚地说道,“我不觉得你揍谭弈是件明智的事情,如果你还想在京城重新立足的话。”
“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打就打了。我已经失去了太多东西,不能再窝囊地活着吧?”
“说得,真好。”
一句话勾起了穆澜的心事。她也失去了太多的东西。她是可以改头换面过日子。可是她做不到。
“尽快离开京城吧!”
“你离开京城吧!”
几乎异口同声。
他想做的事,不希望涉及到她。她想做的事,也不愿意被林一川看见。彼此的眼中都藏着自己的秘密。
还是穆澜先开口:“你知道我是为了查我爹的事留在京城。你呢?你的理由是什么?”
林一川望向京城的方向:“天下名商汇集京都。我想行商立业,京城机会多一些。”
穆澜不信:“京城是东厂的地盘。你揍了谭弈一拳,以后你在京城摆个豆腐摊都会被砸得稀烂。”
“那就想办法不让他砸喽!”林一川半开玩笑地说着,想了想又道,“也许,还是想找一找我的父母家人。哪怕不相认都行。”
“我记起幼时回忆,找到松树胡同时,也如你一般想法。”穆澜不想再说下去。她拿出了那枚蓝宝石戒指递给林一川:“你爹说过。这是林家的信物,可以随意提取林家柜上的金银。我想你现在需要这个。”
“在这里等我了三天,就为了把这枚信物给我?”
“不仅这个。”
林一川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紧张地看着她。
穆澜并没有说出他想听的话。她拿出了一个荷包,“不止这枚戒指。还有这些,这些年我攒下的积蓄。将来你若赚了钱,记得连本带息还我。”
爱财如命的穆澜,想尽办法从自己手里抠银子的穆澜,在他身无分文的时侯把她所有的积蓄都给了他。林一川接过荷包紧紧捏在了手心。他不相信,穆澜心里没有自己:“如今,我已经没有什么可以被拖累的了。”
他已经离开了林家,孤身一人。他不怕被穆澜拖累。如果她一再拒绝自己是因为不想连累他的话。林一川希望穆澜明白。他愿意陪她涉险。
林一川相信穆澜明白他的意思。
穆澜仍然装着不懂,将戒指放进了他手中:“没有拖累好。反正林家你最在意的人已经去了。林二老爷又投了东厂,离开林家正是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
她终究还是回避了他的心意。林一川心中暗叹。他握住了穆澜的手,轻轻地戒指合拢在她掌中:“林家家主现在是林家二老爷。这个信物已经废了,提不出一两金银。但它仍然是我的信物。如若有一天,你心里有了我,就戴上它。我就懂了。”
戒指硌着掌心,也仿佛硌着穆澜的心,有着浅浅的疼痛。她要走的路九死一生,情爱离她太过遥远。她沉默了许久,收好了戒指:“我该走了!”
山风凌烈,她走向了绝壁临悬崖的一面。
此一别,也许很长时间再也不方便见面。林一川叫住了她:“穆澜。以后我怎么联系你?”
而穆澜清楚,以后,怕是再也见不到了。她转过身,回眸一笑。
她的笑容一如既往的灿烂,瞬间耀亮了阴霾的天空。和以往不同,那双清亮之极的眸子极为柔和地看着他,又带着丝别离的意味。林一川的心紧了紧,下意识地伸手去拉她。而穆澜已踏出了悬崖。素白的披风在风雪中展开,如鸟翅一般托着她飘向雾气弥漫的山谷。
明知穆澜轻功好,林一川仍然被眼前的一幕惊得屏住了呼吸。他站在绝壁之巅,看着那片素白消失在眼中。他的手按住了狂跳不己的心,喃喃说道:“我怎么觉得再也见不到你了似的。”
第251章 采女进宫()
进入三月,整座京城的目光都只盯着一件事。世嘉帝亲政三年,终于大开宫门选美。
皇帝年轻,儒雅俊秀,性情温和。后位虚悬,后宫无妃。他就像散发着诱人气息的蜜糖,令举国上下的闺中女子趋之若鹜。
很多人都记得十三年前先帝在位时宫里最后一次的选美。先帝病重,多少人家生怕将女儿送进火炕。街上抢新郎的事层出不穷。而今年,多少人家恨不得卖房卖地也要把女儿塞进采女名单中。当然,不论是想从名册上刷下来,还是添上一个名字。都肥了宫里奔赴各州选美的采选使。
三月初八,钦天监算出来的日子极好。春天温暖的阳光铺满了大地。被二月寒风逼得窝在家里的百姓走出了家门,将通往宫城的街道挤了个水泄不通。
长长的车马队伍载着各地赴京的采女们驶向那座金壁辉煌的宫殿。
车轱辘如同转动的命运之轮。谁都不知道眼前经过的车中是否就坐着将来的皇后,或是受宠的妃嫔。正因如此,京城的百姓们发挥着天子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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