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苏本已浅浅入眠,生的被吓醒,捂着心口直发颤,原以为是船队遭了劫,听了几声便也明白过来,又躺了回去,却是再难成眠。
重墨的卧房本就同她的仅有一墙之隔,那女子发了狂似的喊叫着,一声一声传到靖苏耳中格外的清晰,就像…是在她眼皮子底下一样,任她再如何冷静,也不免烦躁。
这一夜,她是不指望睡了。
才这样想着,便有人轻轻叩门,唤了声:“娘娘可是醒着?”是瑶惜的声音。
靖苏便道:“有什么事?”
外头的声音低了几分,似是刻意压低了,“奴婢替娘娘缝了样东西,想来娘娘这会子正用得着。”
靖苏想了想,道:“进来。”
瑶惜轻轻推门进来,从衣襟里掏出一样东西来呈给靖苏,“娘娘被异声所扰,恐难以入睡,不如戴着这样东西,许能有些用处,只是要委屈娘娘了。”
靖苏就着屋里一盏朦胧的烛火看过去,见她手里捧着两个藕荷色锦缎罩子,两端缝着缎带,便有些明白过来了,“难为你有心,快替本宫系上,”
“是,”瑶惜取了一个罩子捂住她的左耳,两端的缎带绕到耳后打个结,又取了另一个替她系上,“娘娘,可有些用处?”
虽然不能完全挡住那烦人的声音,却实在是低了不少,靖苏欢喜的点了点头,“好多了,难为你心灵手巧。”
自奉旨侍奉俪妃以来,这还是瑶惜头一次听到她真心实意的夸自己,不知怎地,心里觉得格外欢喜,连声道:“原也是奴婢应当做的,不敢担娘娘如此夸赞。”
靖苏怎么不明白她是奉旨行事,二人之间却并无主仆情分,瑶惜万万毋须替她考虑这么多,这份情她自然要感怀。
“你与本宫并非主仆,本宫自然不能白白受你的恩,不如这样,你自去本宫妆奁里选一样合眼的物什,便当是本宫承了你的这份心意。”
“奴婢不敢,”瑶惜忙道,她却是不知靖苏于珠玉首饰金银钱财素来不在意,芙蓉宫的奴才也多受了好不少赏赐,她此举亦并非有意讨好,实乃是性情如此。
“你且安心,本宫并非有意讨好,不过是论功行赏,你若不收,倒显得本宫无度,苛责下人,好了,你去吧。”靖苏直接躺下,再不理她。
瑶惜实也没见过她使性子的模样,不觉讶然,呆呆站了一会,露了一抹浅笑,自去她的妆匣里取了一件顶不起眼的银簪退下了。
次日一早,满盛便传了皇上旨意:侍女云氏晋为云贵人,回京之前便住在皇上的卧房,待回宫后再另寻它处安置。
靖苏闻言不禁长舒一口气。想着他有美为伴,大约是不会再令她做那些难堪之事了。只是一想到管良玉被他囚在不知何处,而她束手无策,便觉得心灰意冷。
出房间透气,恰逢隔壁屋正巧也开门,走出一名月牙白衣裳的女子,她也看到了她,福身向她行礼:“嫔妾云贵人向俪妃娘娘请安,俪妃娘娘万福。”
打巧一阵穿堂风刮过,拂得她衣袂飘飘,青丝飞舞,一张素净美丽的面庞呈现在靖苏眼前,眉如远黛,目若星辰,在在是一个极美丽的女子。
靖苏看着,却不知为何觉得那张脸有些熟悉,倒像是在哪里见过的,她入了神便忘了叫她起身,不想那云贵人径自起了身,嗔怪道:“请俪妃娘娘莫要见怪,嫔妾急着去取皇上吩咐要的糕点,不能向娘娘请教。”
眼前人影晃动,靖苏才惊醒过来,那云贵人已一径走远了,靖苏也没说什么。
不过再一日的路程,估摸着明日夜里就能到达上京港,这之前重墨竟也没有再为难她,靖苏隐隐觉得庆幸,又担心怕是有更大的苦难等着她。
抵达上京港那日是个雨天,因为顾及江南之行出了这样的意外,圣驾回京之事并未惊动百姓,龙船靠了岸,一行人悄声上了备在一旁的马车,安静的回宫去了。
正当盛宠的云贵人自然一路伴着圣驾,同坐一乘车马,靖苏同玉妃、舒贵嫔共用一辆马车,余下的侍女一辆。靖苏一上车同二人打过招呼便再无话,玉妃同舒贵嫔互相对视一眼,也各自沉默着,静静望着车壁。
如此颠簸了个把时辰,才算到了皇宫,皇后得了讯息,一早帅了后宫众妃候在内苑,见车马进来,忙跪地请安:“恭迎皇上回宫!”
只见头一辆马车明色车帘掀开,初露一袭素衣,众人只当是俪妃,待皇上走出来,免了众人的礼,一看,才知那人却不是俪妃。
皇后含了一抹暖笑,并不露异色,“皇上一路辛苦了,”
“嗯,”重墨应了一声,算是回应,“时候不早了,各自都回宫吧,”便迈步走了,没走出几步,忽然又停了下来,道:“云贵人就先在玉簪殿住着。”
“嫔妾遵旨。”云贵人在一众各异的目光中福身谢恩,随即又欠身道:“嫔妾才疏学浅,资质浅陋,以后还望众位姐姐多多指教。”
皇后笑,亲自扶她起身,道:“云贵人毋须多礼,皇上既喜欢你,你以后更要用心侍奉,万不可辜负的皇上的心意。”
“嫔妾明白。”
靖苏落在最后,无心看着虚假的应酬,只环视四面宫墙,心中无限伤感。相别月余,竟似恍如隔了一世,景还是一样的景,心境却越发悲凉了。
想不到一趟江南行竟会生出这些事,令她元气大伤。
“好了,时候也确实是不早了,大家都回吧,”
皇后发了话,聚在一起的宫嫔便各自散了,三三两两聚在一道回自己宫里。靖苏也往回走,瑶惜一路跟着来,她回头看了她一眼,只道:“不必再跟着了,本宫知道回宫的路。”
瑶惜低着头,回道:“皇上吩咐,奴婢不用回御前侍奉了,以后便跟着娘娘。”
这是要监视她么?靖苏淡薄一笑,“那你就跟着吧。”再无他话。
一三零 回宫(2)()
俚末带着芙蓉宫里的奴才等在宫门口,远远瞧见靖苏走来,立即迎了上来,哽咽:“娘娘,您可回来了。”又细细打量了她一番,红了眼睛:“您瘦了好多。”
靖苏感念俚末的一份真情,伸手拍了拍她的面颊,笑道:“我没事,”
俚末这才稍稍宽心,一扭头瞧见了她身后跟着的瑶惜,忙福了福身,唤道:“瑶惜姑姑,”
瑶惜受了她的礼,轻轻颔首,又道:“皇上命奴婢前来芙蓉宫侍奉,往后咱们一同侍奉俪妃,你毋须这样拘礼。”
“是,”俚末应着,悄悄抬眼看主子,见她点了点头,便不再询问,只心里暗暗生疑,瑶惜姑姑是御前有品阶的女官,怎会来侍奉主子?
说话间,剪月上前来,行了礼,道:“想必娘娘一路辛苦,奴婢已经备下了热水,娘娘不如先沐浴净身,去去倦气。”
“嗯,”
一行人便围着她进了宫。
还是那座宫殿,一样的景,一样的人,可分明有什么不同了,她循着墙角望去,那里一丛盛开的水仙已经凋谢,徒留下几枝残叶。她不敢再看,生怕自己忍不住就要流下泪来。
进到寝殿,一应布置格局同她离开时殊无两样,便是花架之上那一盆曼珠沙华,依然妖冶如旧,红得似要滴出血来。
她又想起瑞亲王抚摸着曼珠沙华花叶的模样,无限缱绻深情,满身的悲伤浓得几乎化不开,那样的人儿,他竟,竟……
她张了张唇,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一转身,冲进了内室,和衣跳进浴池里,再也抑制不住,眼泪簌簌落下。
只有在这一刻,这里只有她一人,她才敢将压抑的悲伤尽数释放出来,她不想的,不想瑞亲王死,她宁愿死的是自己,这样,她就能解脱了,为什么,究竟是为什么?老天要这样残忍,一次次的给了她希望,换来的却是更大的伤痛?
过了许久,她终于稍稍舒缓过来,抬头,正对上一脸担心的俚末,“娘娘,”她看着她的目光充满了悲伤,突然又一脸坚定的跪下,“奴婢愿助娘娘一臂之力,帮助您逃出宫去,奴婢想过了,若奴婢死了,尸身定然要运出宫去,娘娘只需,”
“住嘴!”靖苏厉声打断她,“你不许死,听到没有!”
“娘娘,”她极少用这样凶狠的语气同俚末说话,俚末吓得一颤,犹自固执的说着:“奴婢真的不怕死,娘娘您不需要顾及奴婢。”
该如何才能让她明白她不希望还有任何人因为她受到伤害,靖苏缓了语气,“我,我已经不想出宫了,所以,你不需要再担心。”
“是真的吗?”俚末显然不信。
靖苏十分郑重的点了点头,“真的,我不想出宫了。”更认命了。
俚末狐疑的盯着她,显然并不十分相信。
靖苏不由苦笑,原来她的欲念竟压根没有瞒过这个婢女,此刻才会令她这样耿耿于怀,不相信她这一次是真的放弃了。
她不再解释,总之,时间会证明一切。
深夜,牡丹宫。
皇后一身素色常服立着,侍弄着红木高足方花架上盛开的牡丹,听着冬青回话。
“娘娘,已经打听清楚了,云贵人是这一两天才得的宠,侍寝一夜之后晋了贵人,在晟元号之时就同皇上住在一起,乃是浙江余杭人氏,家中历代从商,下头还有两个兄弟。”
皇后伸手扶了扶有些歪斜的牡丹花,道:“你明日从库房里拣几匹素净的料子送去,”
“是,”冬青应着,小心翼翼问道:“娘娘可也是觉得她同俪妃有几分相像?”
皇后嗤了声,转过身来,衣上繁复的牡丹纹随着她的动作漾开来,“若不是有那几分相似,只怕也是入不了皇上的眼,既然她拣了素色的衣裳穿着,想来也是明白人,只盼着她能上进些,莫要成了第二个柳嫔,这宫里的恩宠来得快,去得更快。”
“娘娘说的是。”冬青附和。
皇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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