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又轻轻地放下,嘴里小声地嘀咕了一声:“真他妈的闹腾,每次都差一个数!”说完,他起身装好衣服,然后便很不淡定地走出门去。
在临近春节之前的这一个月里,不知受了谁的蛊惑,胡大海竟然执迷不悟地恋上了村里的这家彩站。都说男人心大,确实如此,胡大海不但心大,胆子也特别大,他也不问问冬梅和冬雪在家敢不敢待,整天泡在彩站里,很晚都不回家。后来,有人故意引他上钩,他居然恣意妄为地跟着一些心怀不轨的人,打起黑彩来。他们打完黑彩后,接着就去找地方打麻将,兴致极高的时候,他就会在外面忘乎所以地玩个通宵。
一些彩民们中奖后,发现彩站也给不了几个钱,也跟着胡大海偷偷地去打黑彩。村子里面打黑彩的人越来越多,几乎成了一股屯风。人们像中邪了一样,连见面时的互相问候,都能研究出几个看好的数字来。然后去打黑彩的地方,把一年的血汗钱输得血本无归。
有些人,亲眼目睹彩民们在彩站打票时的疯狂程度,还特意编了一个顺口溜:“八点四十,两眼发直。”“三d,三d;卖房卖地。”
小赌怡情,大赌伤身。尽管这样,也没有遏制住人们一夜败家的速度。有人打空了买种子化肥的钱,有人打光了国家直补的救济钱,有人卖了房子,有人输了土地。相信世界上,没有人愿意活得低人一等,但高人一筹的活法,也不是很容易就能做到。都说人穷志短,可是穷人活得也比较矫情。
村里的人,脚踏实地的人很多,却都没把日子过好。为了争名夺利,为攀比高低,很多人都把筹码,放在偷奸取巧的事情上。如果做白日梦也都能发财的话,估计这世界得有一半人能成仙得道。自诩为彩神的胡大海,在这条路上越走越远,甚至越陷越深,竟不能回过头来自省。
好在天上没有掉馅饼的好事,地上也没有点石成金的可能。因此,要想做人上人,单凭丰富的想象力,也不是轻而易举的事情。现实的生活往往是非常的残酷,它总与许多美好的愿望背道而驰。在没有达到目的之前,大多数的穷人们也只能是自哀自怜了。
大概是穷怕了,胡大海竟然鬼使神差地迷上了黑彩。他那种迷恋的程度,已经无法自拔。因为背后总有人为他捧臭脚,他整个人跟精神病一般。
每天早晨起来,他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去彩站花钱买一张3d图谜,他甚至连脸都顾不上去洗,整天整天盘腿坐在炕头上,对着那张图谜发呆,眯着眼睛绞尽脑汁地猜着,看哪个数字都像是中奖号码。
就连他家的墙壁上都贴满了三d的走势图和图谜。他天天买图谜,天天猜中奖号,跟守株待兔一样,却再也没有中过奖,但是,他从不灰心,依然恶习不改。
第一百一十二节二加六()
对于一个胸无点墨的农村人来说,竟然分析起来唐诗宋词来了,就他那番秃噜秃噜的讲解,简直是一派胡言地败坏文风,实在是令文人不敢苟同。这要是赶上文化大革命时期,他的那些啼笑皆非的翻译和诠释,非叫人下狠手将他打个半死不可。
没有人告诉他这样做的好处和坏处。也没有指点他凡事都要有个度,要有个节制。可他就是执迷不悟,神仙也没有办法。他起早天黑,天天跟这几个神奇的自然数较劲,眼睛里不管见到什么东西,他都能跟数字联系起来。甚至是做梦,吃饭、上厕所都能用数字挂上钩。殊不知道,他已经被一张小小的彩票蒙蔽了原来的心性。
他多么希望这些可爱的数字宝宝能送给他一笔惊人的横财,多么希望自己能成为村中首富。可是,过日子要是靠买彩票发横财,那简直就是一本赔上血本买卖的天方夜谭。物极必反,胡大海摸着兜里越来越少的人民币,他买彩票的欲望却更加强烈起来,他每天都坚持不懈地研究彩票,仿佛那间小小的彩站,在突然的某一天里,能轻松地给他送来一座高大的金山来。
从此以后,胡大海什么事情都不上心,他整天盘腿儿坐在炕头上对着那张图谜整天猜,整天算,一个月过去以后,再仔细数数衣兜里的那些钱,已经所剩无几。他光买图谜他就花了很多钱,结果他买的那些看似中奖号码的彩票,都为慈善事业做贡献了,他一张图谜的钱都没有赚回来。
但是执迷不悟的胡大海却毫不气馁,他每天都拖着一身不堪重负的身子骨,把头垂得很低,两只眼睛紧紧地盯着地面,一路从胡同里轻飘飘地走过,像是丢了什么贵重的东西一样排查过去,他只顾低头猜中奖号码了,见谁也不打声招呼。为了不劳而获,他简直成了一个彩魔,竟然把打彩票当成了谋生的营业。像他这样的人,在村中却不在少数。
他天天往彩站跑,巴望着那一天走在大街上,能有一张五百万元的彩票狠狠地砸到他的头上来,然后逍遥自在地带着孩子们进城买车,买房,享受有钱人的日子。这样,自己就再也不会顶星星,戴月亮,没死没活地外出打工了。那样的日子,他已经盼望很久了,只是没有办法实现。
人呐,大都心比天高,命比纸薄,多数都是心强命不随。幻想归幻想,空空的幻想是填不饱肚皮的,就算是穷日子,也不能朝三暮四地这山望得那山高,应该本本分分去过。当胡大海意识到兜里的钱越来越少,他把目光投到了院子里面的苞米堆上,他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又开始做起了发财的美梦。
第二天晚上,胡大海照常去彩站看号。
他前脚刚走,家里后脚就来了一个熟悉的陌生人。这是一个半老的女人,她从胡同的西面进门,胡大海从家里往东走,两个人脚跟脚仅差那么几分钟,居然没有照面,就走过去了。不过,在这个巴掌大的地方,不管他去了哪里,都能很容易把他找回来。
这个人两脚一迈进门里,胡冬雪一眼就把她认了出来。她可是村里有名的卦婆,此人五十多岁,一脸的精明强干,两只眼睛滴溜溜乱转,什么事情在她眼里都横草都不放过。她往屋子里面一站,两眼发光,一看,就跟一般的家庭妇女不一样。
大家都管她叫二加六,至于真名叫什么,胡冬雪也不知道。村子里面的人,不管是大人还是小孩儿,都这样叫她,她这个人,也真够可以,听了之后,不但不恼,还振振有辞地说:“人无外号不富,马不吃夜草不肥。”这样的狗屎论断,也就是她这样的人,才能从红口白牙的嘴里,说得出来。换做别人,早都上手掴脸,去让他闭嘴。
她的这个名字,还有个典故,因年久善忘,现在已经没有去追究渊源了。“二加六等于八,美国鬼子是你妈。”这句话不知道是什么含义,总之,胡冬雪从小听到大,别人背地里都这么叫,她也跟着叫过。后来自己慢慢长大了,觉得不是什么好听的话,她就不再叫了。不过,胡冬雪对这个人的看法,却越来越遭。
这个女人的背景实在是太复杂,就像她的绰号一样,两个加上六个,本来是六个,经她的大脑过滤再用嘴说出来,都能得出六十个。可见,这个油嘴滑舌的女人,总喜欢夸大其词,虚得都快要上天腾云驾雾去了。要不说好人都处在嘴上,好马都处在腿上呢!可这个二加六呢,不但嘴好,腿也灵巧。如果她去联合国去当秘书长,不用多,就一天的功夫,就能创造出奇迹来。单说她那张嘴巴,都能把地球搬到北极星上面去安家落户。
在胡冬雪的记忆里,这个人和自己家从来没有任何来往,即使是妈妈活着的时候,她们之间也没有任何走动过。妈妈只是在村头巷尾照面的时候,偶尔和她打几声招呼,也就算是认识了。
妈妈活着的时候,是不喜欢和这样的人打交道的。“瞎妈山东人,再好也操神”。这句话不是说山东人不好,而是山东人特别的倔强,认准一个理儿,十头老牛也拉不回头。另外还有一层含义是:在这个村子里,谁要是跟二加六有什么牵扯的话,保证被她坑得稀里哗啦。而且被卖了,都不知道去什么地方要钱去。
这句话并不是危言耸听,凡是和她接触过的人,都深受其害,却都打牙往肚子里咽。这也难怪,人都犯贱,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谁让大家都犯贪小便宜吃大亏的错,被人牵着鼻子走,还得叫人家一声恩重如山。
嗑瓜子嗑出来个臭虫来,什么人(仁儿)都有。二加六也并不是得谁坑谁,她为人处世的方法,也是看人下菜碟。她原来也是良家儿女,只因误入歧途,才把她变得非驴非马,人鬼不如。
这个二加六年轻时长得特别的漂亮,人也读过几天书。不过,这个人特别爱慕虚荣,一个大姑娘,整天跟村里一个混混搅在了一起。这个混混叫大球子儿,经常出入城里的大街小巷里,找一些个犄角旮旯变戏法卖假药,骗取钱财。
那个年月,在外面能挣来大钱的人,不管是什么样的人品,哪怕他是个混蛋呢,都被村里一些嫌贫爱富的人,划为好人一列。也就是说,走路不哼哼,都是好人。
大球子人活得糙,钱来得快,手腕毒辣,一肚子花花肠子。他整天油嘴滑舌的胡编乱造,手里的钱花得跟流水似的,尽显男人的无限风光。村里有很多小姑娘,跟绿头苍蝇一样,都上赶子围着他的屁股打转转,用鞭子撵都撵不散。开始的时候,二加六给他当徒弟。两个人一来二去的就在一起同居了。没过多久,她就在家里生了个私生子。
一个二十五六的大姑娘家家,不好好找个男人嫁了,偏偏居然在家里生孩子,都被村里的人笑光大牙了,她也一点儿不知道脸红。这件事在当时,曾经还轰动过好长一段时间。为了私了这件事儿,二加六的妈妈讹了大球子老婆一晌地的黄豆还不算,外加两万元钱,然后私生子归二加六养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