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刚骂道:“扯犊子!想走,没那么容易!你见过进学兵队的预提骨干,被安排复员的吗?除非,你是真的不想签士官。”
我说了一句模棱两可的话:“也想,也不想。其实,我,我更想考学。”
陈刚一愣,随即笑了:“好好!有追求就行!现在特卫局对院校招考特别重视,凡是报考军校的,前提条件是必须要进过教导队。你符合条件!可以试试!”
陈刚的话激起了我的热情,我大着胆子问了一句:“区队长,您说,我有希望成为一名……成为一名真正的特卫吗?”
陈刚轻咳了一声,将目光瞧向别处,似是不想回答我的话。
毕竟,特卫局官兵上万人,真正能够被选派进警卫队并成为国家特级警卫的,只是区区几百人。
就全国而言,也仅仅是那几百人。
他避而不答,显然是害怕打击我的积极性。
当然,我也没有再继续追问。
按照中队的安排,从学兵队刚刚回来的学兵们,有三天的适应期和休息时间。但是面临士官选举,学兵队回来的同志一个也不敢懈怠,当天晚上便投入到工作之中,都抢着站岗去了。
我讨厌这种过分表现自己的不良风气。部队是一个很邪门的地方,来自五湖四海的战士们,都想着在这个大熔炉里猝成精钢。只是炼钢的方式有些骇人听闻,钢铁是怎样练成的?单靠自己的努力练不成,还得有外界因素的影响。这个外界因素便是领导的评价。你就是块废铁,领导说你是块好钢,你也是块好钢;反之,哪怕你是块金刚石,领导觉得你是废铁,那你就是废铁。一个战士的成长进步,不是自己说了算,也不是周围的战友说了算,关键是你在领导心目中的印象,是块怎样的材料。
尤其是临近老兵退伍,战士的表现欲望更加强烈。俗话说临阵磨枪不快也光,很多战士开始全方位地表现自己,抢着搞卫生,抢着站岗,抢着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机会,提高自己在领导视野中的出现频率。
这天晚上,我是万万没想到,会被区队长陈刚在半夜里从睡梦中骂了起来。
还没等我穿好衣服,陈刚便将我拎到他的房间,劈头盖脸一顿臭骂:“李正,你要搞特殊是不是?现在是什么时候,你还能安心睡大觉?你到警卫排班室和验枪室看一看,跟你一起回来的学兵,都抢着去站岗上哨了,你还有心情躺在分队里睡大觉?”
我揉着眼睛苦笑道:“区队长,我没搞特殊。是他们搞特殊。休息三天,是中队安排的,我这是在落实中队规定。”
陈刚掐着腰愤然骂道:“你放屁!你也是第二年的老兵了,部队的作风你还不了解?今年五六月份中队十几个战士献血,按照规定全休一周半休一周,但是有几个休息的?就连主动献了400CC的战士都没休息,献血回来当天就抢着工作,抢着站岗去。这是一种什么觉悟?你瞧瞧你,啊,刚刚取得了一点成绩,就放松自己了?”
陈刚说的不假,部队的这种气氛,就是容不下闲人。虽然是在和平时期,但是仿佛比战争年代还要忙。只不过忙的方式不同。战争年代忙的是训练,是研究打鬼子对付敌人;但和平年代,这些内容逐渐淡化,随之而来的,是搞不完的卫生,叠不完的被子,站不完的岗。
我皮笑肉不笑地据理力争:“区队长,我觉悟没他们高!你以为他们真的是积极要求进步吗?无非是想在领导面前表现表现,都是面子工程!五六月份是有十几个战士献血,献完血没按规定休息就积极表现,结果怎么着?结果两个战士晕倒在哨台上!”
陈刚皱着眉头原地徘徊了几步,给我下了最后通碟:“别给我扯这些没用的理论!我只问你,你今天晚上去不去站岗?”
我的心里七上八下。
在某些程度上来讲,不是我贪图那几个小时的懒觉,而是觉得有些可笑,有些可悲。
我最终还是做出了让步,冲陈刚表态:“我明天白天开始正式站岗!”
陈刚恨铁不成钢地骂道:“随便你!但是我告诉你李正,一晚上的时间,豆腐都能变臭!先进和后进,区别就在这里!”
我笑道:“臭豆腐,闻着臭吃着香。”
我玩笑般的一语双关,让陈刚绷紧的脸色出现了一丝笑意,确切地说,是苦笑。
第二天中队长点名时,重点表扬了昨天晚上便开始站岗的学兵,十几个学兵,唯一没有表扬的人,只有我。
这也许是预料中的结果,这意味着:大家很‘积极’,领导很‘务实’。
真的,有时候我就是想不通,领导们为什么总是偏偏喜欢去做那些脱裤子放屁的事情?
明明是领导安排我们休息调整三天,但是偏偏又要去表扬那些不按要求去做的人,这不是自相矛盾是什么?
时间仍然在流逝着,树叶黄的快也落的快,当落叶归根的脚步声越来越响的时候,也即将意味着一年的终结。意味着老兵复员,士官选举。
从学兵队回来,我仿佛又恢复到了平静的日子当中。犹如蜻蜓点水,波澜不惊。而分队的老士官和区队长陈刚,总会不失时机地为我灌输留取士官的要诀。这年头,留取士官是一种时尚和潮流。因为这意味着一个普通战士职业军人生涯的正式开始,也为后面的考学、入党奠定下基础。特卫局的编制比较特殊,士官的需求量也比较大,但是需要再大全中队也只不过十几个名额,竞争算是相当激烈。恰逢此时,各式各样的小动作,也应运而生。
送礼,这个有着中国特色的升迁文化,在部队也有它肥沃而独特的土壤。而且送礼的方式也是争奇斗艳,花样繁多。正所谓随风潜入夜,送礼细无声。在这里,最普通的一种送礼方式,便是在夜色之中悄然进行的。不少战士悄悄地买了一些名贵的烟酒礼品,待熄灯号一吹,开始有了呼噜声,便作贼似地溜进中队主官的房间。虽然领导口口声声喊着‘今年过节不收礼’,但私下里却是‘收礼只收土特产’。不过领导在这方面做的很谨慎,如果你能留取士官,那么这礼他受之无愧;反之,领导会将礼退回,以免为自己留下把柄。当然,对于那些丝毫没有留队希望的战士,领导会义无反顾地一口回绝!
正所谓不收礼的领导,不是好领导。不懂得收礼艺术的领导,更不是好领导。我们的中队长,对中国尤其是部队的收礼文化,有着深刻的研究。他在军人大会的时候,曾经发表过一番精彩的收礼动员:“我们中队干部,不主张战士们送礼走后门儿,这里是部队,社会上的不良风气,不要带进来。当然,官与兵之间,情谊是有的,因此我们也并不反对大家弄点儿老家的土特产什么的,与我们一起分享一下你们老家的特色文化……”
高,实在是高!特产,什么特产?你送地瓜红薯萝卜咸菜,领导能收?
特产的意思,就是你们当地比较知名的名烟名酒以及其它名贵的东西!比如说国酒茅台,不就是贵州的特产吗?
但是特产这词用着好听,在某些领导眼中,特产是特产,礼是礼。不是一码事。因此打着‘今年干部不收礼,收礼只收土特产’的名义,每逢此时,干部们的小仓库里,很快便物满为患了。
当然,夜色中的送礼,只是最低级的层次。同样是送礼,得讲手段。
有些战士的送礼手段,那叫一个高明!
045章尘埃落定()
第二种战士送礼,是借助外力。或者是把家人从老家叫来,带些高档的‘土特产’,请领导们吃个饭坐坐;或者是动员在北京的亲朋好友,大张旗鼓地来中队宴请领导。
更高层次的一种战士,简直是将中国的送礼文化掌握的炉火纯青。在社会上刚刚开始流行送购物卡的时代,他们已经将这种时尚的送礼文化带进了部队,去外面大超市办个购物卡,东西小内容多,也方便隐藏和携带。一张购物卡种下了一份留队的希望,值不值?
当然,凡是给中队领导送礼的,那都还不属于最高层次,真正的最高境界,是低调。特卫局的关系网相当复杂,基层还差一些,要是到机关,随便拉出一个来,兴许就是哪个副局长或者副团长的嫡系,或者与哪位重量级领导有着微妙的关系。当然,在基层这样的隐士高人也不少,而且有不少人是机关委派来基层锻炼的,档案根本不在中队。这一类战士,那是绝对的惹不起。上面的领导一打招呼,中队主官就是乖乖就范。至于什么转士官之类,那简直如同探囊取物。因此他们并不需要走送礼这道程序。
所以说,转士官的名额,在无形当中都被这些战士瓜分了……
我当然也能感觉到身边的变化,同一年度准备留队转士官的战友,拉屎的工夫都不忘记表现,只要有中队领导出现的地方,就有他们忙碌的身影。床头柜里,早已备好了名贵的‘土特产’,随时准备把他们转化成通往士官大门的敲门砖。而实际上,所谓的特产,都是从北京大型超市或者专卖店里买到的。在这座有着古老文明的国际大都市,中国的首都,还有什么东西买不到?当然,特产的真假,那就不好说了。
虽然我们家老爷子是送礼的祖宗,凭借送礼打通了社会和官场的任督二脉,才得以创下我们那份在全县都排得上名号的家业,但是我一点儿也没受到他老人家的遗传和影响。我们李家不缺钱,送个万儿八千的连九牛一毛都算不上。但我所追逐的,已经不是利益,不是那份转取士官后所能享受的工资。我需要的是一个平台,是一个证明自己价值的平台!
然而我没想到的是,有些暗示,会来的那么直接。
这天晚上十一点左右,我在外围站岗。十一点半,中队长查岗时,就跟我聊了起来。
中队长道:铁打的营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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