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跟他说笑,眼里都是欣喜,他笑意淡淡,沉默地听,直到望见了檀园的大门,她忽然住了口,殷殷望着他。
他果然说了,是她想要的,却又不是——他说:“致娆,你是不是想跟我结婚?”
她的一颗心猛然提了上去,这一刻她想了无数次会是怎样的情形,可身临其境,却和她想得全然不同,似乎哪里不大对,她还没来得及惋惜,便听他接着说道:“有件事我要告诉你,我一直都喜欢一个女孩子,很喜欢,可她喜欢的人不是我。”他的神情罕见地郑重,让她知道他不是在跟她说笑,只是他说的是她从来不曾想过的一件事。他喜欢的不是她吗?一直都不是吗?她茫然看着他按了电铃,同她说话的声音淡得像春夜的风,“你好好想一想,再告诉我。”
晨雾弥漫的花园像洇染过的彩绘,风过,清透的露水慢慢勾连相聚,汇成硕大的一颗,还没来得及凝住,便顺着微倾的叶脉飞快滑落,盈盈坠在叶尖。卵石小径上的脚步声听上去似乎有些急,霍仲祺搁下手里用来整枝的花剪,站起身来。
谢致轩淡蓝色的西服上连裤脚都沾了薄薄的水渍,不过,克制之下仍然从眉宇间流泻而出的焦躁显然不是为了这个。他走到近处,见霍仲祺衬衫散漫地卷着袖子,军裤上也染着泥点,身前一盆正在花期的淡红茶花,显然是一清早就在给盆栽修枝。这个情形叫他有些意外,不自觉地挑了下眉——不知道什么时候霍仲祺居然也有这个兴致,饶是心事重重,谢致轩还是忍不住替那花担心,但眼下他又有比一盆茶花更要紧的事:“小霍,你怎么能跟致娆结婚呢?”
霍仲祺一愣,牵强地浮出一点笑意:“我只是问问她,那天碰巧”
“你问她干什么?”谢致轩的语气有些气急败坏。
昨晚致娆一回来,刚打了个照面,他就发觉不对。她一向娇娆明丽的面孔仿佛失了光彩,他唤她,她却仿佛置若罔闻,他又提高声音叫了声“致娆”,她才凝眸看他,纤秀的眉渐颦渐紧:“哥,我想问你一件事。仲祺”一语未了,眼里就蓄了泪。
他连忙屏退了四周的婢女,玩笑似的问:“怎么了?小霍有女朋友了?”他虽然心疼小妹“终于”失了恋,但心里却也终于一块石头落地,一天一月一年,不管怎么难过,总会过去的。
不料,致娆却摇了摇头:“他问我,是不是想跟他结婚?”
谢致轩一惊,又仔细确认了一下她这绝不是个“喜极而泣”的神情,才试探着问:“那你怎么说?”
致娆突然抓住了他的手臂:“他说他喜欢别人,你知不知道是谁?你知不知道?”
他一径摇头:“既然这样,你还理他做什么?”
“他说,那女孩子不喜欢他。”
“那又怎么样?”
“那他们就不会在一起。”
“那是他自己的事,难道你要跟一个心里想着别人的人在一起?”
谢致娆排斥地缩了缩肩膀,默然想了一阵,双眸忽然亮了亮:“他能喜欢别人,我也能让他喜欢我。一辈子那么长,他总不会永远都忘不了一个一个心里没有他的人。”她犹疑地看着谢致轩,仿佛在期待他给她一个肯定。
他隐隐觉得不好:“那要是他真的一辈子都忘不了呢?”
“不会的。”她的语气忽然变得平静而肯,“他本来就喜欢我,人人都知道。因为这几年我们没有在一起,他才会喜欢别人的。要不然,他怎么会想和我结婚?”
“你不要想当然好不好?他要跟你结婚不过是因为”谢致轩急切地打断了她。
谢致娆戒备地看着他:“因为什么?”
“因为”谢致轩叹了口气,“因为霍家想要这门婚事。”
谢致娆忽然轻轻一笑:“嫂嫂跟你结婚,难道不是因为他们家里也想要这门婚事,这有什么不好?一定要像浩霆哥哥那样,家里人都不中意的才好吗?”
“致娆!”谢致轩咬牙硬了硬心肠,“有句话我早就想跟你说了,小霍他从来就没有真的喜欢过你”他还没说完,谢致娆突然从沙发上“弹”了起来,倔强地抿着唇:“你不用拿那些你自己都知道是违心的话来劝我。”说罢,转身便走,临要上楼的时候,又回过头,眸中是从未有过的楚楚:
“哥,我”细微的哽咽堵住了后面的话。
“这些年她心里想什么你不是不知道,你早就应该跟她说清楚!以前的事也就算了,现在你娶谁不好,非要招惹她!是你父亲的意思?我们从小到大这么多年,总还有些情分吧?你已经耽误了她这几年,还要为了你们霍家,耽误她一辈子?”谢致轩很少这样发火,霍仲祺默然听着,待他说完,也没有辩解的意思,只是肃然点了点头:“这件事是我考虑得不周到,对不起。我会跟她说清楚,你放心。”
谢致轩不知道小霍是怎么跟致娆“说清楚”的,只知道接下来两天檀园没有消停过一刻。
致娆不肯下楼,不肯说话,连饭都不肯吃。等到她总算开口说话,却是夜里叫拆信刀划破了手,手背上的创口不算深,只是滴在衣上床上的连串血迹叫人心惊。虽然她一口咬定是自己不小心,母亲却着实慌了神,抱着她问了一夜,第二天用过早饭就去了霍家。他劝母亲慎重,母亲凝眉轻叹:“我知道她跟小霍在一起未必会快活,可她和别人在一起就一定能快活吗?至少这一个她甘愿。试过了这一次,或许将来她还愿意将就别人。没试过,终究不甘心。”
霍仲祺和谢家小妹传出婚讯,一时间,成了江宁城里最炙手可热的新闻。霍家清贵,谢家豪奢,这样一桩婚事是理所当然的锦上添花珠联璧合。虽然婚期近在眼前,谢家小妹又不大肯将就,但两家人竭力操持起来,诸般事宜也都算顺畅,唯有婚礼当日的珠宝谢致娆一直没有十分能看上的,后来加了三成的价钱请别人让出一套从国外定制的钻饰,才总算合了准新娘的意。
只是登在报纸头版的结婚启事版位略偏了一点,照片放得不够大。没办法,连日来的头条都太过重大,日日都有事关南北和谈的要闻发布。和二十多年前一样,和谈的地点仍然选在吴门,只是那一年是隆冬,这一次却是暮春。
“我听说你把首饰让给致娆了?”虞浩霆合上报纸,一边喝咖啡一边问。
“不是‘让’,是‘卖’。”顾婉凝轻声笑道,“价钱我加了三成。”
虞浩霆笑微微地喝完了杯里的咖啡:“你是不想让人知道那首饰是你的。不过,致轩知道,回头要是他告诉了致娆,那丫头一定会想你这个嫂子怎么这么小气?”
“致轩不会说的。”顾婉凝言罢,秋波一漾,“况且,我可替他们省了一个多月的工夫,也不算太黑心吧?”
虞浩霆放下餐巾,手指朝她虚点了点:“我回来之前,你把你自己的事情安排妥了,不许再拖了。要不然——我去跟她要回来你信不信?”
听说爸爸要“出差”,一一也跟着妈妈送到楼下,虞浩霆见这小人儿皱着眉头,神色颇有几分沉重,俯身捏了捏他的脸:“还没睡醒呢?”
一一盯着他的眼睛摇了摇头:“你明天能回来吗?”
虞浩霆莞尔:“明天不行,爸爸要去两个星期,你在家里听妈妈的话——等爸爸回来带礼物给你。”
“那月月呢?”
虞浩霆赞许地揉了揉他的脑袋:“月月也有。”
一一又盯着他看了一阵,勉强点头:“那好吧。”
然而,虞浩霆从台阶上下来刚要上车,小家伙突然“哇”的一声大哭起来。一一并不是个爱哭的孩子,此刻毫无征兆的号哭格外惊人,涟涟泪水把周围的人全都吓了一跳。
“怎么了?一一,怎么了?”顾婉凝急忙把他揽在怀里劝哄,“一一不哭,好好跟妈妈说”
虞浩霆亦是第一次看见他哭,而且是这样的惊天动地,叹为观止了半秒,也赶忙回去抱他,一一攀着他的颈子,哭声似乎弱了一些,叫了一声“爸爸”,却仍是泣不成声。虞浩霆把他抱起来,迂回地逗弄:“怎么哭得跟个女孩子似的,是不想爸爸走吗?嗯?”
第234章 红鸾/而今才道当时错(2)()
一一在他衣领上蹭了蹭眼泪,小手朝大厅里指了指,虞浩霆只笑道:“有秘密要跟爸爸说?”跟顾婉凝递了个眼色,便抱了他进去。
一一吸了吸鼻子,犹自带着抽泣:“你是不是骗我的?你说回来是骗我的。”
“怎么会呢?”虞浩霆失笑,随即抚着他的背脊正色道,“爸爸保证,绝对不骗你。这样——你让妈妈找个日历给你,每天早上涂一格,涂满两个星期,爸爸就回来了。”
“你真的不骗我?”
“当然是真的。”
一一绷着嘴不说话,只是用力贴在他肩上,好一会儿,才喃喃开口:“以前霍叔叔也说要当我爸爸的,霍叔叔还带我去看大船,可是后来就走了,都没有回来看我”虞浩霆笑容一滞,抚着他背脊的手不觉停了。
“叶喆说,霍叔叔是喜欢我妈妈才愿意当我爸爸的。一定是我总缠着他跟我玩儿,他才不来看我的,也不喜欢我妈妈了”他越说越委屈,刚刚止住的眼泪又扑簌簌地落了下来,“我都没有烦你了,你别走了,我妈妈很喜欢你的,她以前都没有没有现在开心,你别走了,别不要我”
虞浩霆轻轻拍着怀里的小人儿,眼底一阵潮热,一直都觉得这个孩子有些过于安静听话,而且似乎不太和他亲近,他以为是他和他不熟悉的缘故,却没想到是为了这个。他极力收敛着心头的酸涩抽痛,抹掉一一脸上的泪珠,柔柔地在他额上亲了一下:“一一记住,你和妈妈是爸爸最宝贝的人,什么都比不上,爸爸怎么会不要你呢?”他说着,温存一笑,“你要是不放心,就跟爸爸一起去,�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