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是间书斋。
窗外风雨琳琅,满目肃杀,这里却是书叠青山,灯如红豆。房中的人甚至未着戎装,一袭半旧的墨蓝长衫,倒像个书生。
霍仲祺见桌上展着一幅立轴书画,笑道:“戴司令好雅兴。”
戴季晟将那卷轴慢慢收起,插进一方素锦条匣:“霍公子就不必客套了,有什么话——直说吧。”
霍仲祺颔首道:“仲祺来之前,刚跟沣南那边通过电话,司令的家眷我们已经妥善保护了,请您放心。”
戴季晟冷笑:“那真是多谢了。”
霍仲祺双手在身前交握了一下,看了看他,欲言又止。
戴季晟打量着他,摇头一笑:“你这个时候一个人来见我,你不必说,我也明白。我不死,虞四少少不得要花心思安置我,他要安抚人心,又要提防沣南旧部寻机起事所以不如我毙命军中,最是方便。”
霍仲祺低低垂了眼眸:“司令半生戎马,一世英雄,想必也不甘卑躬屈膝,俯首事敌。况且”他语意一顿,肃然道,“仲祺也是个军人,生逢乱世,军人自当死于边野,以马革裹尸还葬。”
戴季晟仿佛饶有兴味地点了点头:“霍公子在沈州的作为,戴某早有耳闻。你放心,我不会让你为难。不过,我也有一件事想请霍公子帮忙。”
霍仲祺忙道:“司令请讲。”
戴季晟拿起手边的那方素锦条匣,摩挲了一遍,递到他面前:“这个——烦你转交给虞浩霆。”
霍仲祺一怔:“这是?”
戴季晟似有些倦怠:“你交给他就是了。”
“好。”霍仲祺按下心头疑惑,将那条匣接在手中,“那仲祺就不打扰司令了。”
雨意渐收,天际现出一片清透的琉璃碧色,霍仲祺握着那方条匣穿堂过室,总觉得哪里不妥。他刚走出门口,便见马腾急匆匆地赶了过来,“师座,总长急电。”
霍仲祺一打开文件夹,面色骤变,转身就折了回去。然而,还没走近书斋,便听见房中一声枪响,惊得一双白鸟从房边的高树上振翅而起,庭院里的一班卫士立刻冲了进去。
虞浩霆在电话里细问了事情的经过,却并没有多交代什么,只说:“你做得没错,戴季晟的死讯你直接通电。其他的事,我叫廷初去处置。”
霍仲祺忙道:“四哥,戴季晟有件东西让我交给你。”
“什么?”
“是幅画。”
电话那头似乎有一瞬间的静默:“好,你让廷初带回来吧。”
放下电话,霍仲祺心里越发疑惑起来。之前,他怕那画有什么不妥,叫人拆了轴首仔细查看过,却也一无所获。
那幅画,是一幅梅花。兼工带写的覆雪绿萼,雅正清婉,像是女子的手笔,上款的题画诗是一首宋人小令:“春风试手先梅蕊,頩姿冷艳明沙水。雪后燕瑶池,人间第一枝。”这亦是寻常的咏梅之作,只是后头落了戴季晟的表字和小印。下款则纯是记事,“共和八年岁次乙未孟冬”。算来已是二十多年前的旧作,至于“爱女清词周岁有画”云云则是画者家事了,彼时周岁的孩子,如今正是花信之年。
清词?这名字他没有印象,是戴季晟的家眷?那这么一幅画为什么要送给四哥呢?“岁次乙未”“爱女清词”这个谜不需要他来猜,但他却总觉得萦怀难弃,仿佛有什么呼之欲出,细辨之下又如羚羊挂角,无迹可寻。
深秋的雨,簌簌不停,久历战火的嘉祥城街市萧条,凋敝如落叶。经此一役,虞军原先在嘉祥的守卫部队折损了十之七八,沣南的败兵更是四处溃散,于是霍仲祺一进城,便着手整编部队。师部的参谋带着蔡廷初找了半个多钟头,才在伤兵医院找到他。蔡廷初是虞浩霆侍从官出身,同霍仲祺亦是旧识,不过一个在情治系统,一个在野战部队,两人多年未见,在战后孤城乍然相遇,一时间都有些感怀。
霍仲祺了然他的来意,打过招呼便道:“戴季晟的副官要扶灵回沣南,我做不了主,就把人还看在他先前的行辕里。总长既然叫你来,你看着办。”说罢,却见蔡廷初有些迟疑,“怎么了?”
“其实总长是让我送一个人来。”蔡廷初踌躇道。
霍仲祺蹙眉道:“什么人?”
蔡廷初见他神色郑重,连忙微含笑意说道:“不是军务,是总长让我送夫人过来。”
霍仲祺一听,眼中立刻有了愠意:“她来干什么?”
蔡廷初见他突然发作,愣了愣,才反应过来自己语焉不详,他大概是会错意了:
“是总长夫人。”
“她”霍仲祺怔了怔,讶然望着蔡廷初,心头渐渐浮起一片阴云。
这件事解释起来太过复杂,蔡廷初也拿不准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只好避重就轻:“夫人现在在师部,不知道城里有什么地方方便夫人下榻?”
二十六师的师部跟零落不全的市府机关在原先的市政厅里合署办公,军政官员皆挤在一座三层的骑楼里,人来车往,十分嘈杂。这个时候,唯独楼顶霍仲祺的办公室安安静静地关着门,连值班的秘书也被马腾打发走了。
霍仲祺一上楼,就见马腾火急火燎地在楼梯口来回转圈:“师座,哎哟,您可回来了!”抖着手指头往边儿上一指,“顾小姐啊不虞夫人来了。”
霍仲祺凛然扫了他一眼:“叫人去趟和记,要他们最好的套房,马上收拾出来,等夫人过去安置。”
“是。”马腾嘴里答应着,人却没动,嗫嚅着想说什么,又不肯开口,一个劲儿地斜眼瞟蔡廷初。
霍仲祺根本不理会他的眼色,训斥道:“废什么话?马上去。”
马腾只好“恋恋不舍”地下楼。唉,那时候在江宁,他瞧见总长大人攥着她的小手从车里出来,脑子里就是“嗡”的一声,又觑了觑霍仲祺的眼神儿,合着不是他们师座喜新厌旧,是那小女子攀了高枝了?!怪不得这新婚燕尔的,也不见师座高兴。
他戳着霍仲祺的手臂,慌里慌张地想说点儿安慰的话也不得要领:“师座,您您千万别往心里去,这种这种水性杨花的婆娘,我就不信总长能娶了她!还带着个没来历的娃娃”
“这话够你死上一百回了。”霍仲祺沉声打断了他,“你记好了,那是总长夫人,一一是四哥的孩子。”
马腾脑子里又“嗡”了一声,稍稍咂摸了一下,只觉得一碗冰水泼在了脑壳里,“师师座,那那您也太”
霍仲祺凄然一笑:“太混账了?”
马腾连忙改口:“不是不是,我是想说师座您真英雄!英雄都难过美人关,孟子说得好,唯大英雄能本色,是真名士自风流”
霍仲祺听到这儿,忽然回过头看了他一眼,“是吗?哪个孟子?”
霍仲祺轻轻敲了下门:“夫人?”
里头一声“请进”清越沉静,是他再熟悉不过的声音。
一个纤柔的身影凭窗而立,深黑的薄呢斗篷,素黑的重锻旗袍,浓黑的青丝低低挽成发髻一片静黑之中,唯有莹白的面孔和一双柔荑宛如象牙雕就。
霍仲祺一见,满腹的疑窦突然不愿开口相询。
顾婉凝微微低了头,握着手包的手指不觉暗自用力:“我来,是为了戴季晟的事。他有幅画”
她一迟疑,忍不住咬了下唇,霍仲祺已点头道:“是。”说着便走到办公桌前,摸出钥匙,开了抽屉,将那方素锦条匣取了出来,“就是这个。”
顾婉凝接过匣子,指尖轻轻抚过,面上的神情非忧非喜,展开看时,良久,都没有说话。
霍仲祺见她眸光晶莹,呼吸渐重,自己私心猜度的虚影慢慢清晰起来,心头跟着一抽:“婉凝,你和戴季晟”
顾婉凝抬起头,泫然欲泣的面容突然浮出一个伶仃的“微笑”,手指点在那幅画的下款上:“清词,是我。”
这是他方才已经隐约想到,却又最不愿成真的一个答案。
霍仲祺双眼一闭,懊恼之极,那天晚上,作战处的那封电报正合他心意,让戴季晟死在军中,不单给虞浩霆省了麻烦,还了了他一桩旧怨。
当年在广宁的那一枪,几乎要了她的命,也要了他的。在公在私,戴季晟都非死不可。可是,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她说:“清词,是我。”
方才他见她裹在一袭黑衣里,就知道不好。“乙未孟冬”“爱女清词周岁”不正合她的生辰吗?她母亲家里是姓梅的,他查过。可她不开口,他还盼着是他多心了,不会那么巧,不可能,如果她真的跟戴季晟有什么关系,她怎么敢和四哥在一起?她怎么会去替他挡了那一枪?
第240章 江山/我能给你的,只有以后(2)()
可是她说:“清词,是我。”
爱女清词。那么,就是他“杀”了她父亲,他们“杀”了她父亲。
他想为她做的每一件事都事与愿违,他顾不得胸口惊痛,急急辩解道:“这件事是我莽撞了,四哥给我发了电报的,可没来得及,真的”
“我知道。”她起了雾的眸光照在他脸上,“不关你的事。是我自己不好,对不起。”她一边词不达意地说着,一边飞快地把那幅画收进条匣里。
“婉凝——”他低低唤了她一声,却无可安慰。
顾婉凝匆匆抹掉了落到下颌的一滴眼泪,强自委婉而笑:“你这里一定很忙,我来是私事,就不打扰你了。我答应了戴夫人,送送他的灵柩去沣南,明天就走。”说罢,便抱了那条匣快步而去。
一直在门边默然而立的蔡廷初跟霍仲祺点了点头,也跟了出去,守在门外的马腾这回乖觉得很,殷殷勤勤地带路去了。
沙沙的雨线蔓延在无边的夜色里,灯光拉长了人影,案前一茎无花的寒兰,冷冽孤清。
雪后燕瑶池,人间第一枝。不知不觉,那首菩萨蛮就从笔锋中流泻而出,霍仲祺收起了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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