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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大家还说些家务人情之事,说不上几句话题又歪到了周太守身上去,骂声不绝。没办法,谁叫他把县里祸害得一团糟,而这些又与老百姓的生活息息相关呢?
“这个脸酸心黑的玩意,迟早要现世报,断子绝孙!”邓老三压低了声音,愤愤道:“他和他那群走狗都祸害多少人家了?豺狼都没他这么贪得无厌!我活这么把岁数了,见过天灾,见过战祸,从没见过哪位官老爷能把下头糟蹋成这个样子,连茶叶铺都倒了!圣上免了咱们三年的赋税,他倒搜刮上十三年的份儿了,也不怕被人参一本掉了脑袋!”
说到这,邓老三似乎是想起什么,有些自悔失言,端起酒杯举到唇边打算含糊过去。可惜他的小女儿没打算放过这一茬,好奇地问:“对呀,这个老王八哪来这么大的胆子呢,莫非上头有人?”
邓老三险些被酒呛到,他恨铁不成钢地瞪了自己的小女儿一眼,像是在看什么可恶的东西:“吃你的饭!好东西都堵不上你的嘴!”
邓娇娘吐吐舌头:“爹,都是自家人,你小着点声说嘛。”
邓老三无奈,只得把声音压到无可再压:“算了,他是什么来路外头早就传得沸沸扬扬了,也不差我一个嚼舌头的!这个周禄是京里曹相的门生,曹相罢了罢了,沾惹不起呀!”
尽管心里害怕,然而男人大都喜欢八卦这些权势绯闻,用不着邓娇娘三催五请,邓老三多喝了几杯酒,自己把曹相的底儿揭了个朝天。
原来,曹相本名曹晶,原本只是一个穷翰林,不知怎的有了从龙之功,再加上她他的女儿都被许配给了太子,顿时身价水涨船高被封了相。周禄自称曹相门生,实际上隔着不知道多远的关系,大概是他老师的朋友与曹相是同科之类。然而他中举后果断借了巨款走曹相的门路,真金白银地送上去,看着又是个极老实不过的穷酸学子,又是新科之人,这关系便含含糊糊地敲定下来了。
周禄在恒阳郡如此胡作非为,曹相并不知情。外头的人顾忌着他们之间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不肯主动相告,还有疑心周禄此举乃是有曹相在背后授意的,越发没人敢说了。
再加上周禄胆大心细,专捡没有京中门路的人家下手,那些背景深厚的碰也不碰,故而从未失手,黄白之物不知道敛聚了多少。手里阔绰起来后,他相当舍得下本钱经营,该打点的上司一个不漏,这样一来越发无人敢参他,不管恒阳郡如何哀嚎遍地,他依旧稳如泰山,睡卧安心。
胡莱听完后,叹了一口气:“只盼望着他早些任满,离了咱们郡吧。”
“难呢!”邓老三摇摇头,苦笑道:“我听一个兄弟告诉我说,这贼货十分中意咱们恒阳郡,说是要呆满二十年再走!”
二十年!
胡莱的心顿时都凉透了,二十年?那她的二弟都快三十岁了,小妹也是差不多,还怎样一步步计划着发家呢?离开恒阳郡?不行!离了山神娘娘,许多事情恐怕就没那么容易了。
“三丫头,你看看你这眉头,都攒到一堆儿了!别想这些啦,谁知道他什么时候忽然死了呢?”邓老三笑道:“别光喝酒,来来来,吃几口菜,光喝酒伤身子!”说罢,他亲手捡了好的肉果放在胡莱碗里。
胡莱谢过了邓老三,勉强举起筷子吃了。两位嫂子做的菜食非常好吃,可胡莱却犹如嚼蜡,基本提不起兴致,闷着声一杯接一杯地灌酒。好在邓家的酒是在最廉价的大酒缸买的,就算她这样喝也费不了多少钱,心里也不会太不安。倒不是邓老三小气舍不得招待胡莱好酒,纯粹是县里生意凋零,好酒铺早就关门回家种地了。
邓老三最后发现不对,赶紧叫邓娇娘扶着胡莱去客房歇息:“老幺,你今儿就别走了,帮我好好照看着三丫头!我看她大约是心底不痛快,才这样一杯接一杯的。”
邓娇娘痛快地应了:“我是个闲人儿,不急着回家。爹,等会儿你拿俩山神果给我,叫她们切好了撒点儿白糖!上次在你老人家这儿学了这吃法一直念念不忘,可惜光学了法儿,没得东西弄。”
“这馋鬼!”邓老三无可奈何地戳了邓娇娘一指头,邓娇娘嘻嘻笑了。
胡莱脸红烫烫的,意识倒还清醒,就是眼睛看不大清:“不用费事,三爷,我自己赶车回去便是了。”
邓老三骂道:“你看看你这样子,还赶车呢,我怕撞到树上磕碎了你的大门牙!你若还把我当亲切的长辈看,今儿就听我一句,麻利地去躺着睡下吧!咱们是什么关系的人家,睡几宿碍得了什么?恁啰里啰嗦的。”
胡莱想想也是这么回事,便只好在邓娇娘的搀扶下去了客房,头重脚轻地一头栽倒在了炕上。这房本是留给邓娇娘回家的时候住的,此时住她们俩刚好,完全不挤,阔阔绰绰的。
邓娇娘拿过薄被给胡莱盖上,又拿帕子沾了水给胡莱擦脸。大约是肚子里第一次怀了孩子的缘故,此刻的她母性爆棚,怎么看胡莱怎么觉得可怜,一向娇生惯养的她忙前忙后,端茶倒水,把胡莱照顾得极为妥帖周到
第111章 秘方惨案()
料理好胡莱后,邓娇娘正坐在炕上抹汗,她大嫂端了盘子进来,里面是撒了白糖的山神果片儿:“小姑,你可受累了!照顾醉酒的人不容易呀。”
邓娇娘笑着道:“不妨事!我呀,看到这东西就舒坦了。”说罢她用手指钳起一片山神果送进嘴里,陶醉地眯起了眼:“酸甜又爽口,吃一筐我都不嫌多!”
邓大嫂挨着邓娇娘坐了下来,善意地劝告道:“这东西好是好,就是有些凉浸浸的,你一个双身子的人还是少吃点。”
“怕什么?”邓娇娘满不在乎:“我是个火命,压得住,这大热天的再不吃点凉的孩子都给燥坏了。大嫂,你也来吃点,我知道这一大家子人口不好料理,无论有多少好吃食,按着人头分下来你落不到多少。”
姑嫂俩一边分享着山神果,一边亲密地唧唧哝哝。都说嫂子姑子不对付,这俩人感情倒像是亲姐妹,一见面就说个不停。
“爹这次好像被气得不轻!以前他老人家嘴可紧了,从不轻易谈论那些当官儿的,今天他的嘴就没停过!那老猪狗又坏了多少人家啦?”邓娇娘好奇地问。
“嗐,还说呢!远的不提,光咱们这个巷子里做生意的人家,但凡是稍微像模像样的都被祸害干净了。”邓大嫂叹了一口气。房中没有其他人,所以她的声音并不低,足够炕上躺着的胡莱听得清清楚楚:“最惨的还得数巷子口的霍家,家财被搜刮空了不提,上下几十口人都死绝了。”
“什么?!”邓娇娘大大地吃了一惊:“你是说那武举人霍家?”
“除了他家,还能有谁?”邓大嫂说:“你们家和他家也是一条巷子的老街坊了,爹正是为了这个才憋了一肚子火气呢,怎么说也是几十年的见面交情,好好儿的说死绝就死绝,他这心上还能过得去嘛?”
邓娇娘沉默了一会儿,落了些眼泪:“那霍家的太太可是个好人!小时候我淘气翻墙去摘她家的枇杷,没留神从树上掉了下来,她都没说我一句重的,还给我包了一大包枇杷叫我回去吃,说是下次想吃了尽管走门,别再翻墙把腿给摔坏了。”
邓大嫂也是唏嘘不已:“他们一大家子都是好人呐,街坊邻居谁有了难处,他们家水里火里帮忙都绝不带含糊的,巷子里谁家不夸他们为人和善?只可惜好人不长命啊。”
邓娇娘抹了抹眼睛,问道:“那怎么怎么摊上这事儿了呢?我听说那老王八只贪财,没说还要命的呀!”
“还不是被霍家那什么劳什子祖传秘方给闹的!”邓大嫂说:“不知道是打哪儿传出去的,说霍家有个什么酱的秘方,当初在京里做大御前供奉的祖先一代代传下来的。那老王八听说后就动了心思,设套让霍家吃了官司,不交出来不放人,他们哪里交得出来!一家子都死在了牢里,那家财就充了公,全部归了老王八。”
邓娇娘听得银牙暗咬:“不吃好料的畜牲!他也不想想,霍家若真的有那什么秘方,早就拿出来到京里去做供奉发大财了,至于在咱们这个小县里守着薄产吗?”
“可不是吗,我们都看得明白的事情,非要闹得人家家破人亡的!”邓大嫂叹息道:“说到底,还不是一个‘贪’字给害的。”
邓娇娘又沉默了一阵子,恻然道:“真个儿全家都死了,一个不剩?”
邓大嫂犹豫了一下,凑近了自家的小姑子,低声道:“还有个小子还活着!”
“什么小子?”
“一个小少爷。那举人太太不能生孩子,就买了个乡下丫头指望生育,好些年才得了这么个小子呢!那乡下丫头也不知道怎么想的,不肯做举人老爷的偏房,撇了孩子回老家去了,所以这孩子一直是老爷和太太亲手带大的,家里也管他叫小少爷。说起来也是这个小少爷命大,被那些如狼似虎的公差抓到过一次,拼了命给挣脱跑了,好像还受了伤,伤得挺重!大概老王八心里也清楚这是个后患,到处贴了条子悬赏抓这个小少爷,说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抓到了给一百两呢。”
邓娇娘重重地啐了一口:“亏他还有脸贴条子!莫说一百两,一千两我也不做这样的亏心事情。”
“可不是?如今大家都在猜测,这小少爷大概是回老家投靠他亲娘去了。”
胡莱动了动眼皮子,她的身上发烫,喉咙也有些干燥,眼睛睁不大开,但意识还是清醒的。邓娇娘和邓大嫂的对话全部落在了她的耳朵里,让她在同情之余又十分愤慨。
虽然她并不认识她们口中的霍家人,可这样丧尽天良的事情无论是落在谁身上,都足以使良知未泯的人血冲脑门。混混沌沌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