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的姨娘们也红着眼眶,用手里的罗帕揩拭着摇摇欲坠的眼泪。
哭过之后,杜云溪这才迷迷糊抬起头来,左顾右盼一阵,疑惑地问道:“父亲,母亲呢?”
杜伟深吸一口气,不知该如何回答杜云溪的问话,“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别的事情先别忙着问了,回来就好……”杜伟一遍一遍地叨念着,眼里的泪水翻腾起来。大女儿好不容易回家,不能将许氏过世的事情告诉她,不然指不定会难过成什么样子。虽然这个大女儿并不让他省心,前些年不知操碎了多少心,可是毕竟是自己的女儿,父女之间哪儿有隔夜仇的,这一年多来,对她恨铁不成钢的怨恨早就化作了深深的哀愁和期盼。看着大女儿消瘦的脸庞,杜伟的心里是揪着疼,这一年多来,阿笙在外面受了不少哭吧。
“对啊,大姑也别急着哭了,能回来就好,快把泪珠子收起来,免惹得公爹也哭起来了……”贺氏过来拉起杜云溪的手,扶着她站身来。却没有,身后之人皆是倒抽了一口凉气,惊得目瞪口呆。贺氏见众人如此惊诧模样,很是奇怪,莫非自己做错了甚?
一个穿红着绿的丫头口无遮拦地叫嚷起来,“大小姐竟然能站起来了……”
杜伟在见到杜云溪的那一刹那,眼眶就跟着红了,哪里注意到这些细节。这会儿经那丫鬟一吼,倒也缓过神来,惊诧无比地望着眼前面容姣好的女儿,痴痴问道:“阿溪,你竟然能站起来了,看来这病……”
贺氏这才明晓过来,当初进门的时候,她那口子提及这位大姑的时候也只是一笔带过,她的脑海中也没甚的印象。当初只说她被外祖母家的人带去远处治病,却也没说是个甚病。原来大姑以前竟然站不起来,贺氏深深地吃惊了。
杜云溪见众人面容皆是惊诧之色,不由得垂下了脑袋,慢慢说道:“此事说来话长,当初外祖母找了人护送云溪去找灵隐寺的大师,可巧的是,那大师最喜云游四海,他早几日离了寺庙,如今寺里的和尚大师也不知他所去何处。而且那大师归期不定,寺里的人说或许三五个月就回来了,或许三五载也不会回来。原本云溪是打算常住灵隐寺等那大师回来,只是灵隐寺却不招待女客,这打算也只好作罢了。护送云溪过去的人竟也是狼心狗肺的东西,将云溪扔在灵隐寺山下一家农户之中,便携了银子架了马车逃了。”杜云溪说到这里,哽咽了一声,眼泪夺眶而出,“那户农家见人跑了,哪里还管云溪,趁着夜色将云溪丢在大山深处。云溪以为这辈子再也无缘回来见父亲了,正是无望之时,却得一隐士相救。那人四十来岁、随遇而安,医术极高。他将云溪带至一处茅屋,每日钻研医术,潜修医书,在云溪身上用了不少心思。没想到半年以后,云溪竟然能勉强走路了。云溪又在那人的指引下,每日行至百余步,几个月后便能在周围的林子里走走,渐渐丢弃了拐杖的倚靠。几月之后的一天,那人给了云溪一袋银子,跟云溪说,我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也是时候离开了。云溪本不愿离开那人,但又挂念父亲母亲,是以只好拿了钱,跟他告了别,便离开了。”
众人听了杜云溪这番话,皆是一阵嘘唏。这杜云溪运气也忒好了点儿吧,这样的好事情也能让她给遇着?
自古以来山外有山,人外有人,那些大山密林之处倒也不乏这些隐士。杜流芳幽幽地瞧着那哭哭啼啼的杜云溪,默不作声。
当听见那户农家将大女儿随便扔在深山老林不管,杜伟吓得心惊胆颤,但幸好遇着了好心人的搭救,杜伟的心这才稍稍稳了下来。缓了良久,仍心有余悸地才问道:“幸好幸好遇着这样拔刀相助的好人。这一年多来,倒是让阿溪辛苦了。却不知当初救你之人姓甚名谁,日后也好差人前去感谢他的救命之恩?”
杜云溪拧着眉心摇头,无可奈何地说着:“那人本就居无定所,来去无踪。不过是因为云溪的伤势才会滞留那么久,他只留了银子,带云溪走出那片林子之后,便分道扬镳。同处一年有余,他却从未与云溪提及他的姓名。云溪每每问及,他只是笑着却不作答。所以,云溪也不知他姓甚名谁。”
天底下竟有这种帮助别人之后却又不留姓名之人,真真是第一次遇着了。众姨娘脸上皆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怔然瞧着眼前的杜云溪,心头一个劲儿只叫这人运气也忒好了点儿吧?
杜伟原本打算打听出那人姓名,再派人前去感谢他。听杜云溪这般一说,倒也释然,这类两袖清风的隐士又岂是那世俗之人?想通了这点儿,杜伟也不再多问,继续用手轻拍着杜云溪的肩膀,无比爱怜地说着:“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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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9章 做白日梦()
杜云溪左右等不到母亲过来,又连连发问:“父亲,莫不是母亲出了甚事儿?”否则她回家这么大的事情,怎么会不出来迎接?“阿雪呢,这小妮子在哪儿?”杜云溪隐隐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劲儿了。
杜伟见杜云溪如此明确地问着,见是躲不过了,目光瞧着一脸疑色的杜云溪发沉,痛苦地闭了闭眼,复又睁开。“阿溪,这件事情你要有心理准备。”
杜伟的寥寥数语却如一颗石子般投进了杜云溪的心湖,看着父亲凝重的表情,杜云溪艰难地咽下一口口水,声音凉凉地飘了出来。“父亲,您说吧。”
杜伟这才接着说道:“你离开的这一年多里发生了很多事情。正所谓生老病死,人之常事。你知道之后也别激动,这一切都是命。”
杜云溪听了生老病死这话,脑子更是发懵,越发狐疑道:“父亲有话直说便是。”
“你母亲前些日子已经去了,阿雪几个月前嫁给了当今的二殿下做侧妃,后来因为毒害二王妃,也那么去了。”杜伟避重就轻地说着,这人已死,那些犯下的罪孽也就此烟消云散吧,说给阿溪听,只会徒增伤感而已。
给贺氏搀扶着的杜云溪仿佛被迎头打了一闷棍,她身形重重晃了两下,像是不相信自己耳朵似的凑到杜伟跟前来,“父亲,您……您再说甚?”
杜伟见杜云溪大受打击的模样,嘴巴张了张,那话却说不出口了。此时杜流芳越过众人,走到杜云溪跟前来,不咸不淡地瞧了她一眼,面上流露出淡淡的哀愁,“二姐,倘若你早些时候回来还能赶上母亲的丧事。”
“不……”杜云溪忽然发疯似的惨叫起来,她走的时候母亲明明好端端的,还有妹妹!“你胡说八道,你胡说八道,母亲还活着,五妹也还活着……”她惶恐不安地嚷嚷着,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
杜流芳冷冷作笑,“二姐,事到如今,流芳骗你作甚?二姐倘若不信,问问府上的姨娘姐妹们,便也晓得了。不过,母亲和阿雪走的时候,都没有什么痛苦。如今人死不能复生,二姐这才刚回来,身子虚弱得很,这些事情就别多想了。”
杜流芳的话如晴天霹雳重击杜云溪的心间,她的心里百感交集,又是悲伤又是震惊,心里隐隐还藏着丝后怕和滔天的怒火。很快心头的那股火气却冲淡了母亲五妹的死所带给她的悲伤,她突然面目狰狞地勃然大怒起来,“杜流芳,是你对不对!我的母亲和妹妹都是被你给害死的是不是!你这小贱人,没想到你这么狠!”杜云溪突然发疯似的朝狂吼起来,像是怒号的浪花澎湃地卷席着海岸,叫人心头直打颤。“倘若不是我因治病离开了杜府,你是不是打算也要将我杀掉?”
怎么会这样?杜云溪哪里想得到仅仅一年的时间里,自己的母亲和妹妹相继去世,明明自己走的时候还好好的!这里面肯定是有人做了手脚,而杜府里与她母女三人结怨最深的自然是杜流芳,不用说这件事一定跟杜流芳脱不了干系!此时她的心里冒出一个更可怕的念头,如今母亲这把保护伞倒塌了,那杜流芳在这府上岂不是更加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到时候自己岂不是被她狠狠地踩在脚底下?杜云溪死命地瞪大双眼狠狠剜着眼前的杜流芳,目眦欲裂,咬牙切齿。浑然未觉她此时满心的仇恨是多么不合时宜。
周遭的姨娘丫鬟个个看稀奇一样目不转眼地瞅着杜云溪,听闻自己母亲和妹妹相继去世的消息,杜云溪面上没多少悲伤地神色,反而目光凶狠地瞪着自己的三妹不放松,这府上的大小姐也太狼心狗肺了吧?到底是自己的亲生母亲和妹妹啊!众人在一旁啧啧称奇。
杜伟被杜云溪这番话气得脸色铁青,猛地将桌子一拍,厉声呵斥:“杜云溪,你简直混账!你这是说得什么话!你母亲和五妹的死跟阿芳又何干系,出去一年多还不学好,一回家竟然就这样冤枉你三妹,你居心何在?”杜伟这会儿早已忘了自己刚才对于这女儿所流露出的怜惜神色,满脑子都被火气给填充着。原以为女儿出去吃了苦,性子多少会改变些,谁知本性难移,竟然一回来就刁难起阿芳来,这等女儿……气得他真是心绞着疼。
杜云溪脑子终于被杜伟的满腔怒火给震醒,是啊,她怎么忘了,父亲最喜欢的便是杜流芳这个贱人,如今母亲已经不再了,她的庇护也烟消云散了,倘若她若不收敛一些,只怕得来的便是赶出杜府的厄运了。杜云溪硬生生将满腔的火气吞进肚子里,很快低下眉头来跟杜伟认错。“父亲,阿溪错了,阿溪只是……被母亲和五妹的死蒙蔽了头脑。在山林之中待了这么久的时间,脑子一直也恍恍惚惚,连这人情世故也给丢掉了。三妹,一切都是姐姐的错,希望三妹大人有大量,不要跟姐姐计较。”杜云溪的丹凤眼眨了眨,很快就氤氲起一层薄薄的水汽来。
那可怜兮兮的模样,真叫人心软啊!
杜云溪如今已经十六岁了,正是如花的年纪,举手投足之间带了份往常所没有的娴静,瞧着她那饱满的额下两道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