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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妨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呗,”杰夫森和蔼地给他出主意说。“只要你什么都不说出来就得了。此外,你自己要沉住气,明白吧?脸上还要赔笑,明白吧?别忘了常常翻翻那份单子。”(杰夫森给了克莱德一份长长的单子,上面列出了开庭时势必向他提出的一些问题,那时他就得按照用打字机打在那些问题下面的答案作回答,要不然,此刻想到有什么更好的意见就不妨提出来。所有这些问题,都涉及到他的大比腾之行,他又买了另外一顶草帽的原因,他回心转意的原因——是为了什么,在什么时候,又是在什么地方。)“这些你可要记得烂熟,你明白吧?”随后,也许他就给自己点燃一支烟卷,可他从来也不给克莱德递烟的,因为让他能有一个正派青年的名声,克莱德在这里是不能抽烟的。
有一段时间,在杰夫森每次探监以后,克莱德觉得杰夫森的吩咐自己完全可以做到——精神抖擞、步态轻盈地走向法庭——不管是什么人,也不管是哪一人的目光,甚至是梅森本人的目光,他都能顶得住——哪怕是在证人席上,他也能忘掉自己对梅森的惧怕——梅森所掌握的这许许多多事实,他将按照这份单子上的答案一一加以解释,面对这些事实时的恐怖,他也能忘掉——还有罗伯达、她那最后的惨叫声,以及失去桑德拉和她快活的小天地以后所产生的内心痛苦和不幸,他通通能忘掉了。
不过,每当夜色又将降临,或是度日如年的时候,眼前只有那个瘦骨嶙峋、满脸胡子茬的克劳特,或是那个狡猾而又不可捉摸的西塞尔,或者他们两人都在附近转悠,也许会来到牢房门口说一声:“你好吧!”或是闲扯本镇发生的什么新闻,或者下象棋、玩跳棋,这时,克莱德心中就越发感到忧郁,觉得自己出狱也许压根儿没有什么希望了。因为,他该有多么孤单啊,除了还有他的辩护律师、母亲、弟弟、姐妹的话!桑德拉,当然咯,决不会给他捎来片言只语的。因为,当初她确实感到震惊和骇怕,但是惊魂甫定以后,她对克莱德的想法就多少有些不同了——归根到底,他之所以杀害罗伯达,沦为今日被人唾弃的倒霉鬼,也许就是为了爱她。但由于整个社会极深的偏见和震惊,她怎么也不敢想到给他写信,哪怕只是个短信。他不就是一个杀人犯吗?何况,他在西部的那个家,该有多惨呀,据报上说他父母都是沿街传道的人,连他本人也是——要不然就是来自传道馆的一个专门唱赞美诗、做祈祷的孩子!不过,有时,她也情不自禁回想到他对她那股子急切的、丧失理性的、看来足以使他自我毁灭的热情。(想必是他爱她爱得那么深,这才敢铤而走险呀!)因此,她在暗自琢磨,不妨等到某个时候,这一案件不像现在这样遭到公众激烈反对,是不是可以通过某种谨慎的、不署名的方式写信给他,也许仅仅是让他知道:他并没有完全被遗忘,因为从前他是那么狂热地爱过她。可她马上又决定,不,不行——她的父母——他们要是知道了,或是猜到了——再有,万一给大家,或是给她过去的朋友们知道了,那还了得。现在可写不得,哦,至少现在还写不得。也许再稍晚一些日子,等他被释放了,或是——或是——定了罪——连她自己还说不准。可她心里一直感到创巨痛深——对于他为了竭力想赢得她而犯下的这种骇人的罪行,她是多么深恶痛绝啊。
就在这时,克莱德正在他的牢房里来回走动,或是透过铁窗望着外面死气沉沉的广场,或是把一些报纸读了又读,或是忐忑不安地翻阅着他的辩护律师送来的那些书报杂志,或是下象棋、玩跳棋,或是按时进餐,由于贝尔纳普和杰夫森同狱长作出了特别安排(这是他伯父提出的意见),他的饭菜供应要比普通犯人的好一些。
可是一想到自己似乎无可弥补地失去了桑德拉,他心里老是在琢磨,自己能不能把这场——这场他有时觉得几乎毫无用处的斗争继续坚持下去。
有时,在深更半夜,或是在刚破晓以前,整个监狱里寂然无声——一个个梦——他最害怕的恐怖的画面使他的勇气丧失殆尽,惊得他一跃而起,心儿狂跳,两眼睁得大大的,脸上、手上直冒冷汗。在本州监狱里某处的那张电椅呀。从前克莱德读到过——犯人们怎样在这张电椅上死去的。他就开始走来走去,暗自思忖:万一结果并不像杰夫森感到的那样十拿九稳的话——万一他被定了罪,复审的要求又被驳回的话,那怎么办——那时,啊——那时,也许能不能从这儿越狱出逃?这些旧砖墙,该有多厚呀?也许用一把铁锤或是一块石头,反正不拘是谁——他弟弟弗兰克,或是他妹妹朱丽娅,或是拉特勒,或是赫格伦——也许会带给他什么东西——只要他能跟他们里头某个人接上头,让他们把这一类东西捎给他——只要他能寻摸到一把锯子,把这些铁栅栏锯断!然后,出逃,出逃,如同上次在树林子里他早就应该逃跑了!可是,怎么逃跑呢?逃往何方呢?
第152章()
十月十五日——阴云笼罩,一阵几乎有如正月里的厉风,将落叶卷成一堆一堆的,随后突然狂风骤起,又把落叶刮得像飞鸟一样到处飘散。纵然许多人都预感到挣扎和悲剧的意味,而且在内心深处隐现出一张电椅的阴影,可是不知怎的,却又充满了度假或过节的气氛:有好几百的农民、林区居民、商铺掌柜,开了“福特”牌、“别克”牌汽车赶来,他们里头有农民夫妇、有儿童,甚至还有抱在怀里的婴儿。在法院开庭前,他们早就在广场上闲荡,或是在快要开庭的时候,都麇集在本县监狱大门口,希望能看上一眼克莱德,要不然守在离监狱最近的法庭大门前,因为不管观众也好,克莱德也好,都得从这道门进入法庭。他们在这里既能看见犯人,到时候又准能进入法庭。这幢古老的法院大楼,屋顶上和顶楼的上楣与檐沿,正有一群鸽子惊慌地飞来飞去。
梅森跟他的部下——伯顿伯利、厄尔纽科姆、泽拉桑德斯,还有一个刚毕业的、名叫马尼高尔特的年轻的布里奇伯格法官——他们正帮助他安排出庭作证的先后次序,同时开导诱发各位见证人和候召陪审员。这些人早已集合在现时几乎全国闻名的这位人民检察官的接待室里。外面传来一阵阵叫喊声:“花生米!”“爆米花!”“热狗!”“克莱德格里菲思的小传,连同罗伯达奥尔登小姐的全部情书。只要二十五美分!”(这是罗伯达书信的翻印本。由伯顿伯利的一个密友从梅森的办公室里偷出来,卖给宾厄姆顿一家专售廉价惊险的书商。这个书商马上用小册子的形式出版,还附有“大阴谋”的提要,以及罗伯达和克莱德的照片。)
这时,阿尔文贝尔纳普、鲁本杰夫森,和克莱德正在监狱那间会客室或是会议室里。克莱德衣着整洁,身上穿的正是他竭力想把它永远沉入第十二号湖底的那一套衣服。另外加上新领带、新衬衫、新皮鞋,为的是让他在出庭时仍然如同他在莱柯格斯时最讲究穿戴那种派头。杰夫森是瘦高个儿,穿着照例寒伧得很,可他身上每一种线条、每一个动作或姿势,都富有那么一股子钢铁般的巨大力量,常常使克莱德深深地感动。贝尔纳普——看起来活像来自奥尔巴尼的花花公子——开庭时陈述本案案情以及后来反复讯问见证人,这一重任就落在他肩上。这时,他正在说:“克莱德,现在,你得注意,不管开庭时人们可能会说些什么,或是做些什么,你可千万不能害怕,或是露出紧张不安的神色,明白吧?你要知道,审讯时,我们自始至终同你在一起。你就坐在我们两人当中。你不妨可以随便笑笑也好,显得满不在乎也好,或是觉得很感兴趣也好,可是,千万不要露出害怕的样子——不过,也千万别太放肆,或是太乐呵呵,你要知道,不然,人们会觉得你把这件事看得太不严肃了。你得记住——你的举止谈吐,自始至终就得摆出一副令人可亲、令人同情的绅士气派,而且一点儿都不害怕。因为,一害怕,就肯定对我们和你都极为不利。既然你是无辜的,那你也就没有什么理由害怕的——尽管你心里是很难过的,那是当然咯。我相信,事到如今,这一切你自己全都明白。”
“是的,先生,我明白了,”克莱德回答说。“我一定照您所关照的去做。再说,我从来也没有故意去砸她,那是千真万确的事实。因此,我干吗要害怕呢?”说到这儿,他瞅了一眼杰夫森。纯粹出于心理上因素,他对杰夫森是最最信赖不过了。事实上,杰夫森刚才所说的那些话,只不过是重复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