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西锦告诉过他,去冷宫的时候,芸香也跟他说过。
孙贵妃,就如响尾蝮蛇,毒得很。毒就罢了,她还聪明,坚忍,缜密,通透,有胆有识,志向高远,并具有天将降大任于斯人的一系列优秀品质。
这样的对手,不可不谓棘手,不可不谓可怕。那么,她派来伺候他的人,他还能用吗?
只怕到时候在皇庄里,他连睡觉都不得安枕了。
可别的人……又有谁会愿意来照顾他这么一个出痘的人呢?
蜂儿自然不愿意,她平日里是最细密周全之人了,却也是极看重自己性命的。
当然,岑西锦也是不愿意的,谁想送死呢?虽然她本就是应该近身侍奉二皇子的大宫女,可上头并没有传来让她去伺候二皇子的意思。
如今宫里人都在传,贵妃娘娘是难得的宽和良善之人,她发话说除了她母家送过来的两个老嬷嬷之外,其余前往皇庄侍奉二皇子者,均不作强制要求,只全凭宫人们自愿。
自愿?那肯定没人愿意了。
好不容易从火海里逃出来的岑西锦自然也没活腻。
与死神擦肩而过的人,最懂得生命的珍贵了。
可当她领着淑景阁一众宫人们在柔福宫前目送着二皇子的马车缓缓往宫门外驶去之时,听到二皇子撕心裂肺的哭喊那一刻,她是真的心软了,心疼了。
“姑姑!姑姑……我要姑姑!”二皇子挥着拳头在马车里拼命地砸门,无奈马车门外都锁死了的,任凭他眼泪鼻涕糊得满脸都是,在马车外随行的老嬷嬷也只是板着脸一言不发,似乎完全没听到。
岑西锦鼻头一酸,狠狠咬紧了牙床,忍,忍,忍,她必须得活着!她绝不能跟二皇子去送死!二皇子的命是命,她的命就不是命吗?不能心软。
吸吸鼻子,抬眼望着灰蓝的天。
这天儿,可真灰啊,还闷,闷得要死,闷得人喘不过气来,闷得叫她心酸。
阴云里夹杂着蒙蒙细雨,细细的雨丝砸在她脸上,鼻尖上,睫毛上,又凉又疼,跟刀割没两样。
车轱辘吱呀吱呀的,天地间出奇地安静,在宫里这么久了,岑西锦还是头一次感觉到万籁俱寂。
“姑姑,救救我,救救我呀!我听不到米老鼠会睡不着觉的……我以后都乖乖的……姑姑,我再也不会不听你的话到处淘气了!”
二皇子的哭喊声越来越远,岑西锦面无表情拼命地绷紧了脸,却觉得身子顷刻间变得软软的,几乎快支持不住。
站在身后的宫人们均斜着眼睛打量她,见她强撑笑颜纹丝不动的样子,便生出了些议论。
有宫女瞟了岑西锦一眼,小声跟身边的宫女说道:“我瞧锦姑姑也太薄情了些,瞧殿下都哭成什么样儿了!居然还站在那里一丝儿不动的,要是我我可没脸站着了。”
“可不是么,那天晚上见贤馆走水,她被砸晕在里头了,听太监们说还是殿下哭着求御前侍卫救的她!过后又往未央宫慈宁宫漪澜宫跑了好几十趟,这才免去了她的罪责,不然她哪儿还有如今的风光!”她身边的宫女也跟着点头附和。
岑西锦眼睛不好,可耳朵却灵敏得很,人家说什么,她怎么会听不见,于是就更窝心了。
在柔福宫的日子,她腿脚不便几乎都是躺在屋里养伤的,她哪里知道自己居然欠下了二皇子这么大一个人情!
更恼火的是,她昏迷时发生的事,菜心她们竟然一个字都没告诉她。
想着,她便狠狠瞪了瞪老实站着的菜心,心道,这一个个的平日里嘴快得跟梭子似的,怎么到了这事儿上头都成了闷葫芦?!
这世上,唯有人情债,是最难还的。
“姑姑,姑姑你不是答应过我不会不要我的吗?!姑姑你别扔下我呀……”马车渐行渐远,几乎小成了一个将要消失的黑点。
二皇子的声音也越来越小,越来越远。
他就这样,越来越远。
也不知,去了靖一皇庄,殿下还能回来吗?
岑西锦轻轻抬手,飞快地抹去了眼底闪烁的晶莹。
眼前越来越模糊,白茫茫的,她什么都看不清了,耳朵里却是嗡嗡的,响起了似曾相识的话儿。
“咦?炙羊肉,原来是你啊!你这些日子倒是白净了许多啊。”
“丑人——我不喜欢你!我不走!
“丑人!你等我,你等等我呀!”
“你的绣花真丑!跟你的人差不多!”
“我不想听西游记了,里面的妖精都那么漂亮,却都那么坏,不好。我要听别的。”
“姑姑,他们是不是都不要我了?”
记忆里,他的眼睛,总是那么清亮。
岑西锦还记得自己的回答:“他们不要你,姑姑要你。”
姑姑要你……姑姑要你啊……
这是她答应过他的。
于是后来岑西锦便在马车里悔青了肠子。
这小肉丸儿怎么那么可恶,带着面纱还想往她身上扑!
那么,去靖一皇庄治痘的日子……岑西锦突然有些不敢往后想了。
第一百零二章 :阳光灿烂()
草坡不大,但胜在有着皇宫里没有的野趣。
尤其是这片绿茸茸的草坡上,还零星地夹杂着几朵粉白的小花,迎着风含芳吐蕊。
二皇子嘻嘻哈哈地跳到草坡上,笑得神采奕奕:“姑姑,这儿的景致可真好啊!”
岑西锦含笑点点头,顺手在草地上铺了个织花软垫子,这是她从行宫里悄悄带出来的,想着也方便二皇子随时坐。
除了景致幽美之外,这里的空气也很清新,柔软的春风中总是带着一丝淡淡的泥土清香,还有远处农家飘来的炊烟味儿,闻着都香香的。果然是个好地方。
在这样温柔的土地上,岑西锦说话行事也不由自主地温柔了起来,笑的时候也愈发明朗温暖了:“殿下坐吧,老站着小心脚酸啊。”
“姑姑也坐。”二皇子说话时的语气还是那么霸道,手上却把那张软垫子往岑西锦那边推了推。
“好。”岑西锦拍着手上的泥,大大方方地坐在了软垫子上。
她知道他的固执脾气,所以也懒得跟他理论什么尊卑了,何况她心里本就没有尊卑。
开心就好。
二皇子便也挨着岑西锦坐了下来,抻了抻懒腰,笑道:“我可从来没见过这般阳光灿烂的午后。”
这太阳大的,就连他那妖孽的凤眼都眯成了两弯狭长的缝儿,瞧着倒像是贪睡的奶猫儿似的。
被日头一晒,岑西锦也觉得身上暖洋洋的,惬意而又自在,然后她就……有些乏了。
还真是春眠不觉晓啊。
岑西锦昏昏欲睡,呵欠连天。近来她可是跑前跑后忙得脚不沾地的,又怎么能跟二皇子这样一觉睡到自然醒的富贵闲人比精神呢?
也难怪她这么困。
谁料二皇子“啪”一声就把手往岑西锦肩上一拍,蹦蹦跳跳地指着远方开怀大笑起来:“哈哈!姑姑你快看,那边儿还有人在放纸鸢呢!真好看!”
岑西锦不耐烦地抬了抬眼睛,却见远处蔚蓝的天空里,几只色彩斑斓的纸鸢在风里自由自在地飞翔。
“哇,有燕子形的,有葫芦形的,还有蜈蚣形的!喏,那边还飞着一个绝色美人儿呢!快看快看!”二皇子眼花缭乱,嘴里哇哇乱叫。
岑西锦手托着腮,半眯着眼笑道:“嗯,你在宫里没放过纸鸢吗?”
二皇子垂下浓密的睫毛,伤感地吸了吸鼻子,奶声奶气地答道:“以前我也放过纸鸢,可是有次被父皇说了,我就再也不敢了。”
“啊,陛下这么说你是为什么呀?小孩子放放纸鸢不是挺好的吗?不是还有一说吗,就说是每年春天把纸鸢放了之后,一年的晦气都没了,这是好事儿啊!”岑西锦似笑非笑地眯着眼打趣起他来,“殿下您要说实话,是不是你在放纸鸢的时候大喊大叫惹了陛下不快,还是不小心闯祸了?”
“不是不是!我没有大喊大叫,也没有闯祸,就是父皇他……他不喜欢我放美人儿纸鸢嘛。”岑西锦如今发现了二皇子的一个小癖好,就是每当他委屈的时候,就会自然而然地把红艳艳的小嘴儿撅得老高。
那撅小嘴的弧度,简直就是在召唤她这种抠脚怪阿姨,岑西锦真恨不得扑上去摁住亲一口。
再加上那两团粉粉嫩嫩可爱无敌的嘟嘟红,于是就组成了以下怪阿姨的心理活动:
噫呀,小肉丸儿好嫩好软好萌萌哒_(:3」∠)_想一口吞掉他肿么破?
想到这里,岑西锦不自觉就咽了咽唾沫。
直到纸鸢被风吹远了,二皇子的注意力才被另一事物吸引:“姑姑你看,你看那是什么!”
草坡下两大一小三头牛哞哞直叫,小的那头估计就是初生牛犊了,它生着一双湿漉漉的眼睛,正在角落里安静地嚼着绒绒的青草,大的两头却奋力地迈着蹄子在草地上你追我赶,瞧着很是激烈。
“那是耕牛。”连牛都不认识的小破孩,这还怎么治理天下呀!
岂不知,这牛便是农家的根本,而农业,便是国家的根本。
二皇子痴痴地望着三头牛,目光单纯又乖巧:“它们是父母和孩子吗?”
“是的……吧。”岑西锦迟疑地打了个哈哈儿,心道,这孩子不会是触景生情睹牛思爸妈了吧?
“那为什么孩子那样乖巧听话,父母却追来赶去的呢?”透过这两头牛,二皇子似乎看到了他的父皇母后。
确实闹腾。
不知道是发情了还是咋的,那两头牛其中就有一头拼命想要摁住另一头,而另一头却也不甘示弱想要骑在那头牛身上。
岑西锦到底还是不忍去伤二皇子的心,便学着无赖的模样,嘿嘿嘿地讪笑起来:“可能是它们想要生二胎了吧。”
呃,为什么那么单纯的东西在她的眼里却辣么黄暴……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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