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般愤恨的目光,岑西锦倒也没顾得上在意,她虽然摆出一副低头认错的小模样儿,可全副心思,都飞到那宫宴上去了。
今晚的月亮还是很给正兴帝面子的。
天刚暗下来,宫人们还未点起备好的各式花灯,月亮便从靛蓝的薄云里钻了出来,出落得又大又圆,玉盘儿似的挂在天上。
映在杯杯盏盏清冽香甜的美酒里,更添一番别致。
如芸香所言,有头有脸的贵人都来了。
但在岑西锦想象中的三宫六院七十二妃,却是少得可怜。
除了端坐在凤位上的皇后,便是携着一双儿女前来的孙贵妃,夏德妃倒没有和长公主一道前来,想来公主是被领到太后宫里了吧,万俟贤妃的出场极尽妖娆,叱罗才人却小心翼翼地跟在她的脚步后,似乎和做大宫女的时候一般,卑微地替她牵着裙角,脸上堆满了笑容。
然而,孙贵妃却没有岑西锦原以为的那般美貌。
岑西锦猜想,当今陛下连皇后、德妃这两位出身高贵的绝色美人都冷落在旁,却偏宠一个微贱的知县之女,还许给她贵妃的高位——可想而知,这孙贵妃是何等的美貌倾城。
可是那一位……
若不是孙贵妃牵着公主抱着皇子优雅从容地坐在贵妃之位上,岑西锦绝不会想到她是当今贵妃。
孙贵妃算是个美人,但放在遍地美人的后宫中,却也绝对算不上出挑。
她美得很温和,很舒服,很朴实,很寻常,像个世间最平凡的母亲一般,抱着孩子微微地朝四下颔首,瞧着竟然一点儿也不扎眼。
若论光芒万丈艳冠群芳,她自然是不及皇后的,论书香气质,她更比不上德妃,论妖娆可人……岑西锦远远地望贤妃一眼,这位也算得上媚骨天成了吧。
甚至连那些位分较低的,如叶昭仪,梅修媛,江充容,孙婕妤,还有几个不知名的美人才人,容貌都有赛过她的。
也不知陛下看上了她哪一点。
岑西锦安静乖巧地腹诽着,想想却有几分释然,其实,倾城并不难,难的却是倾心。
不过,正兴帝的后宫真心没几个人。
从*oss皇后娘娘到散兵游将的美人才人,统共就十来个人。
据说秦始皇的后宫人数都上万了?
旧唐书里记载汉武帝的后宫是数万人……
盛唐之时,平均每一千个人里就有一个是唐玄宗的女人。
连洪秀全的妃子也有八十八个——就这还是不完全统计。
所以,熟知这些历史的岑西锦是真心觉得,这位正兴帝吧,还不算太花。
然而,她忽略了一点,如果严格算起来的话,整个后宫里的女子都应是正兴帝的女人,包括六尚二十四司里的女官,也包括连她、连王湘在内的所有宫女。
实际上,若是帝王真心想要,这普天之下的女子,可还没有哪个能逃得掉。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如此想来,这话倒也可以在帝王的风流史上,充作一段论证。
那么正兴帝到底生得什么模样呢?
岑西锦心中的回答是:人的模样。
没有“蜂准,长目,挚鸟膺,豺声”的凶顽丑恶,也不会遭遇“掷果盈车”“看杀卫玠”的尴尬,一身士子布衣游走在大街小巷平民百姓家,用不着伪装,也用不着遮掩,因为这就是一个普通人。
其实,他和孙贵妃还真算得上是一类人,长相中上,不出挑,心思却是百转千回,纹丝不露,深沉且深邃。
一回神儿,岑西锦这才反应过来芸香还在喋喋地训斥:“……你们就在这儿给我老老实实地呆着,别瞎走动!再闯祸的话,我都保不了你们!”她说的是真话。若是在雍和宫承乾宫的话,她或许还能长袖善舞尽展韬略,可如今是在人家的地盘上。
说罢,她拎走蝶儿手里装满了冰皮月饼的食盒,一步三回头地回到了宴上。
蝶儿幽幽地叹了口气:“也不知殿下尝到月饼没。”
闻言,岑西锦意外地瞧了瞧她,见她神情颓丧,瞅着竟有几分可怜。
蝶儿素来便是张扬惯了的,这般幽怨倒是少见。
只是这般难得的机会,岑西锦才不想浪费在一个小宫女身上,她还想好好儿打量打量帝王将相呢。
顾家三兄弟只来了两个,长子世珩与次子世玮。
顾世珩年纪最大,但看着依然很儒雅,留着不多的胡子,很有文人的风范,若是羽扇纶巾地打扮打扮,估计也能像卧龙。其实呢,他也算是个才子。
怪才顾世玮瞧着倒和“才”字一点儿也不沾边,反而像是混迹江湖的浪子侠客,坐在那里自斟自饮,却比旁人多出几分萧索意味。在未央宫这般富丽堂皇的地方,显得孤高桀骜,格格不入。
月挂中天之时,太后也来了。
第二十章 :盛世中秋()
岑西锦记忆里的中秋节,是一张擦得干干净净的光面圆木桌,上面放着超市里买到的打折月饼,几罐儿廉价的菠萝啤,还有自己亲手炮制出来的卤味拼盘——再配上某芒果台的嘻嘻哈哈喋喋不休,也算是过了个中秋。
至于中秋宴什么的,她也去过两次,凑了个热闹。
那是老家的中秋宴,特属乡坝里的中秋宴。
半肥半瘦喷香滴油的腊肉,古方新酿出来的烧酒,椒盐味十足的酥炸花生米,供在祖先相框前无人问津的五仁月饼,从老汉嘴里喷出来的呛人的叶子烟味儿,满地儿乱跑嬉笑打闹着的细娃儿们,还有那些靠电灯泡亮着的红灯笼,组合在一起,便成了岑西锦记忆里的中秋。
想不到在这异国他乡的架空王朝,她居然还能赶上一次中秋宴,而且还是盛世皇家的中秋宫宴。
岑西锦跟蝶儿躲在树影后偷看所得出的结论就是,月亮圆,排场大,人很多,然后……美人很多。
尽态极妍的妃嫔世妇是美人,俊朗不凡的王子大臣也是美人,连太后这样上了年纪的祖母级人物,也是美人一名。
虽然这陛下生得一点也不陛下,贵妃长得也一点都不贵妃,但是坐在陛下左首座位的太后娘娘,倒是雍容华贵,气势逼人。
简而言之,太后倒是很太后。
献荣长公主盛装而来,乖巧地坐在太后身边,时不时地递个果子,盛碗汤水什么的,嘴里还抹蜜似的围着太后撒娇,眼睛竟是瞧也不瞧她的生母德妃。
太子殿下一股扭糖似的缠着皇后,见儿子圆嘟嘟的脸配着圆嘟嘟的眼睛,软嫩的小手像极了藕节子,可爱得跟年画儿上的仙童似的,皇后也难得高兴了一次,于是就这样忽视了正兴帝微皱的眉头,以及……敲打着几案的手指。
孙贵妃也与自己的儿女同坐一案,一会儿熙宁公主又拳打脚踢地闹别扭了,一会儿五皇子又被妹妹欺负得哇哇大哭了,忙得不亦乐乎。
德妃这边就冷清了许多。她一声不吭地望着在太后身边撒娇扮巧的女儿,宛如皓月的手背上,青筋突然有些暴起。良久,她静静地执起一盏空荡荡的夜光杯,又自斟自饮般往杯里注满了西真葡萄酒,看着那血红血红的颜色,映着天上金黄的圆月,煞是好看。
贤妃也是独饮独坐。如今,她都已不知道自己是坚强还是麻木,唯一清楚的是,日子久了,什么都习惯了。故乡的大漠孤烟,故乡的长河落日,故乡的葡萄架下郎骑竹马,余生,恐怕只有在梦里相见。
岑西锦眯上眼睛仔细地打量起这些大历王朝最尊贵的人儿,却发现,在皇子与公主里,倒是有个很特别的存在,那人便是大皇子慕敬伦。
他神情阴冷,也不和旁人说话,一眼看去就知道是个孤僻怪异的人。
之前在小厨房的时候,她便听人说过此人。
慕敬伦今年十一岁,然而在他五岁的时候,就被宫里的嬷嬷发现身患癫痫。癫痫,也就是俗语里的羊癫疯,这样的怪病落在普通人身上都是甩不掉的噩梦,更何况是皇帝的儿子。
然而,他最特别的一样,并不在于自身,而在于他的生母。
他的母亲没有封号,只知道是位姓樊的女子。
樊氏并非是什么卑微的宫女,她的身份,对一个帝王而言,可比宫女更为人忌讳。
樊氏,是先帝的美人,是正兴帝父亲的妾。
无论是哪个朝代,无论是现代还是古代,这段不光彩的风流债,都是令人唾弃、令人不齿的经历。
也许,从慕敬伦出生的那天起,就注定了他一生的怨愤与挣扎。
慕敬伦生下来不到三岁,樊氏便病死在了榻上。至于,她到底是病死的,还是被赐死的,也没有人去问。
这样不光彩的人,死了倒也干净。
“喂,你这般瞧着大皇子干嘛?”蝶儿猛然间拍了拍岑西锦的肩膀,那嘲讽中夹在着得意洋洋的神态,似乎像是发现了一件很好笑的事情,“咦,你……该不会喜欢大皇子吧!”
说着便捂嘴直笑。
岑西锦给激灵得回了神,忍不住捂着心口儿吁了口气,这才侧着脸看向她,直剌剌地说道:“蝶儿姑娘,这里可是未央宫,隔墙有耳,言多必失!”
蝶儿眼睛瞪圆,呵,什么时候轮到一个粗使小宫女来教训她了?!她可是二等宫女,二等宫女,二等!!
气得她只想大耳刮子扇人,啪啪两下,多简单,多爽利。
岑西锦歪着脑袋示意她看向宫宴来往穿梭的人,冷笑道:“姐姐若是不怕我叫出声来,让贵人们听见,就只管下手。”
让贵人们听见……那还了得!不死也脱层皮了!
“你给我记着!”蝶儿压低了声音,倒像是在偃旗息鼓,不过话里的气势却不输。
懒得再跟她置气,岑西锦当下只觉得,这个什么蝶,可真烦。
堂堂中秋宫宴,流程倒是和后世的宴席没什么两样。
通常,最先就是大人物出来致辞,然后底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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